第四章(2 / 2)

使节 亨利·詹姆斯 7901 字 2024-02-18

“纽瑟姆夫人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停顿了一下。“哦,至于说这个,你得自行判断,看她是否抛头露面。整个事情都由她在幕后操纵,但她办事周到,处事谨慎……”

戈斯特利小姐显然明白这些,“对此我毫不怀疑,她理当如此,我并不想低估她,她一定是一个相当能干的人。”

“是的,她的确相当能干。”

“一个乌勒特的能人 —— 真是棒极了!想到乌勒特的能人就叫人高兴。你和她过从甚密,你一定也是这样的人。”

“哦,不,”斯特瑞塞说,“事情可不是这样。”

但她打断他的话:“你用不着告诉我事情是怎样的!你想法抹掉自己,这是当然的事实。”

“把我的名字印在封面上?”他显然不同意她的说法。

“可是你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你自己。”

“对不起,我正是为了自己才这样做,为了自己我不得不这样做。只有这样,我才能在雄心壮志的废墟与失望和失败的垃圾堆中,勉强拼凑一个见得人的自我。”

听他说这话,她瞧了他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她最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她喜欢看见你的名字印在那上面.在你们两位能人之中,你更能干。”她接着往下说,“因为你并不认为自己是能人,而她却自以为是能人。尽管如此,她认为你是一位能人。不管怎样,你是她能抓住的最勇敢的人。”她大加渲染,大肆发挥。“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可是要是有一天,她抓到了一个更能干的人……”斯特瑞塞把头往后一仰,像是在暗自欣赏她的直言无忌和措辞的巧妙。此时她越说越起劲,“因此你应该尽量接近她。”

她戛然而止,他发问道:“接近她?”

“在你还没有失去机会的时候。”

他俩对视了一下。“你说‘接近’是什么意思?”

“还有我说的‘机会’,那又是什么意思?我会向你解释清楚,只要你肯把那些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全都告诉我。那是不是她的最主要的爱好?”她敏捷地追问道。

“你是说《评论》杂志?”他好像不知如何描述那杂志才好,末了只是笼统地说了一下:“那是她对理想的事业的贡献。”

“我明白了。你们正在从事轰轰烈烈的事业。”

“我们正在做不受欢迎的事,或者说只要我们有勇气,我们就敢做这种不受欢迎的事。”

“你们的勇气有多大?”

“嗯,她的勇气极大,我要差得多。我没有她那种信念,我的信心四分之三都来自她,而且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所有的钱都由她提供。”斯特瑞塞说道。

听他这样说,一时间戈斯特利小姐眼前出现了黄金的初象,她似乎听见了金光灿灿的钱币大量涌来的叮当声。“我希望你能大有收获……”

“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大的收获!”他立即回答道。

她稍待一会儿。“有人爱还不算大有收获吗?”

“哦,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人爱的,我们甚至没有人恨,只是没有人理会而已,这样倒也自在。”

她又停顿了一会儿,“你不相信我!”她再次重复道。

“我不是已经撩起了最后一道面纱,并把牢房中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了你?这不是信任是什么?”

他们的眼光再次相遇,但她马上不耐烦地把视线移开。

“你不愿意出卖她?哦,我倒高兴你这样!”说完之后,他还来不及分辩,她又接着说了下去,“她真是个道德上的完人。”

他欣然接受这种说法。“对,你说的完全对。”

但他的朋友却把话题引到风马牛不相及的方面去了,“她的发式怎样?”

他不禁大笑。“漂亮极了!”

“哦,这等于什么也没有说。不过这无关紧要,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发型非常雅致,简直无懈可击,头发极其浓密,而且没有一丝白发。”

她描述得如此真实,不禁使他面红耳赤,同时也使他感到十分惊讶。“你真是魔鬼的化身。”

“我还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我就是那个抓住你的魔鬼。但是你可不要担心,因为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除了魔鬼,任何事物都无趣而不真实,甚至就连魔鬼也并不会令人感到愉快。”她又接着往下说,“你帮助她赎罪,可你自己又没有罪,这真是有点困难。”

“没有罪的是她,”斯特瑞塞回答道,“我可是罪孽深重。”

“哦,”戈斯特利小姐讽刺地笑道,“你把她描绘得有多好!难道你抢劫了那孤儿寡母?”

“我作孽太多。”斯特瑞塞说道。

“你坑害了谁?你作了什么孽?”

“我作孽一直到现在。”

“谢谢你!”此时一位绅士从他们的膝和前座靠背之间走过去,他没有看刚才的表演,此刻他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等候剧终,他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可是戈斯特利小姐仍然抓紧时间,在沉默之前简明扼要地表达了她对这场谈话的看法:“我看得出来你心中有诡计!”这个总结性发言使他俩在剧终时依然停留在那儿,并让其他人在他们面前走过,仿佛他俩还有许多话要说,而且发现等待挺有趣。他们站在剧院休息室里,看见雨从夜空中落下。戈斯特利小姐告诉她的朋友不必送她回家。他只需把她送上一辆四轮马车就行,她可以独自回去。她很喜欢这样,在尽情欢乐之后,独自一人乘着四轮马车,穿过伦敦的雨夜,在归家的途中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坦诚地告诉她的朋友,这是她使自己心神镇定下来的最佳时刻。由于天气原因,他们不能马上出去,再加上门口的人争相要马车,他俩只好坐在走廊后面的长沙发上避雨。此时斯特瑞塞的女伴又海阔天空地谈了起来,她的这种谈话方式使斯特瑞塞的想象力得以发挥。“你在巴黎的那位年轻朋友喜欢你吗?”

在他们的谈话间断之后,这个问题几乎使他吃了一惊。“哦,我希望他不喜欢我。他凭什么应该喜欢我?”

“他凭什么又不应该喜欢你?”戈斯特利小姐问道。“你来此地寻找他与他是否喜欢你之间并无任何关系。”

“你在这个问题上看到的方面比我多。”他随即回答道。

“当然我还看到你也在其中。”

“那么你对我了解更深!”

“比你对你自己的了解更深?这完全有可能。一个人有权这样,”她解释道,“我考虑的是周围环境对他可能产生的影响。”

“哦,他周围的环境……”斯特瑞塞真的感到此刻他对这个问题的认识要比三小时之前深。

“你的意思是他周围的环境会那么糟糕吗?”

“嗨,这正是我推论的起点。”

“不错,可是你的起点未免太低。他的信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实际上他根本不理睬我们,或者说不打搅我们。他根本不写信。”

“我明白了,”她接着说,“以他目前的处境而论,可能发生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一种情况是他会变得越来越堕落,另一种情况是他会愈来愈有修养。”

“有修养?”斯特瑞塞眼睛瞪得大大的,这简直是奇谈怪论。

“哦,”她平静地说,“有修养可以表现为各种各样的方式。”

他看了她一眼,不禁哈哈大笑。“你本人就很有修养!”

她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作为一种标志,这也许是最糟糕的了。”

他考虑了一下她说的话,又变得严肃起来。

“不回母亲的信难道是有修养的表现?”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而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哦,我认为那是最有修养的表现。”

“得啦,”斯特瑞塞说,“我却认为它标志着一种最坏的事,也即是说他认为他可以随便把我打发。”

听到这话,她似乎感到很惊奇。“你怎么知道他会这样想?”

“哦,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打心底里知道这一点。”

“知道他会这样做?”

“感到他相信自己能这样做。不过这两者可能导致同样的后果!”斯特瑞塞笑了起来。

可是她却不同意这种说法。“对你说来,不同的情况不可能导致同样的结果。”她似乎十分清楚自己在讲些什么,并且不停顿地往下说:“你说他一旦幡然悔悟,他就会回家操持家业?”

“的确是这样。他将回来担任一个特殊职务,一个任何健全的年轻人都求之不得的职务。三年前这个职务的重要性尚不明显,然而随着企业的发展,这个职务的重要性日益凸显,并等着他回来担任。他父亲在遗嘱中规定了若干条件,这使得查德有可能担任这个职务,并得到许多的好处。他母亲顶着强大的压力,尽可能长久地为他保留了这个职务。由于担任这个职务的人薪俸高,分享公司相当大一部分所得。一言以蔽之,我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使他不错过这个机会。”

她仔细思忖他说的那些话。“这样说来,你到这里来的目的就仅仅是为了帮他一个大忙。”

可怜的斯特瑞塞挺愿意这样认为。“哦,如果你愿意这样想,就算是这样吧。”

“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如果你能成功,他就会获得……”

“获得许多好处。”斯特瑞塞对此了如指掌。

“你当然是指大量的金钱咯。”

“嗯,不仅仅如此,我还想在其他方面给他带来好处,比如说别人的尊敬、舒适的生活以及稳如泰山的地位等。我觉得他需要保护,我的意思是需要在有人保护的情况下生活。”

“哦,说的对,”她的思想紧张了起来,“在有人保护的情况下生活。你把他弄回去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使他婚配。”

“嗨,这可差不离。”

“当然,”她说,“这只不过是基本的道理而已。但具体说来他将同谁结婚?”

他听后微笑一下,看样子有所领悟。“你把一切都暴露出来了!”

一瞬间他俩四目对视。“你把一切都掩藏起来!”

他接受这个恭维,并告诉她:“与玛米·波科克结婚。”

她露出诧异之色,随后又变得一本正经,仿佛试图使古怪的事情变得能够接受。“他的侄女?”

“他们属于什么亲戚关系你得自己去推算。她是他姐夫的妹妹,亦即吉姆太太的小姑。”

这话似乎使戈斯特利小姐变得更想寻根究底。“吉姆太太究竟是谁?”

“查德的姐姐,她的闺名是萨拉·纽瑟姆。她后来嫁给了吉姆·波科克。我告诉你这事没有?”

“哦,是的。”她简短地回答道,他的确告诉过她一些。随后她又大声问道:“那个吉姆·波科克又是谁?”

“他是萨拉的丈夫。那是我们在乌勒特区别人的唯一方法。”他脾气很好地解释道。

“当萨拉的丈夫是不是很光荣的事?”

他思忖了一下。“我想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了,不过将来那位当查德太太的人得除外。”

“那么他们如何把你同其他人分辨开来?”

“他们并不这样做,除非如同我告诉你的那样,通过绿封面。”

他们的视线再次相遇,她凝目注视他片刻。“不论是绿封面,还是其他封面,都不能提高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你真是工于心计啊!”由于她大体上已了解真实情况,所以她便原谅了他。“玛米是个好parti 吗?”

“哦,那个既漂亮又聪明的女孩,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妻子。”

戈斯特利小姐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可怜的女孩上。“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一定很有钱吧?”

“也许不是很有钱,可是既然其他条件都还不错,我们也就不把金钱看得太重,你知道,”斯特瑞塞补充说道,“一般而论,在美国,人们主要看重的是漂亮的女孩本身,而不是金钱。”

“是的,”她表示赞同,“可是我知道你有想得到然而却没有得到的东西。你欣赏她吗?”

他告诉她这个问题可以从若干方面来理解,但过后把它当成一个幽默的玩笑。“我难道没有明白地向你表示,只要是漂亮女孩,我都欣赏?”

此时她对他的问题已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以至于情不自禁地紧紧追问下去:“我认为在乌勒特,你们要求他们 —— 叫我怎样说才好呢? —— 完美无缺,我的意思是说你们那些配得上漂亮女孩的小伙子。”

“我过去也这样认为,”斯特瑞塞承认道,“你触及一个有趣的事实,即是说乌勒特同样也能顺应时代潮流,那儿的风气也变得愈来愈开明。一切都在变化,我认为当前的情况正表明了一个时代的变迁。我们希望他们完美无缺,可是我们实际上只能做到因人制宜。时代潮流和开明的风气使得他们之中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巴黎……”

“你得把那些来这儿的人带回去。他们到这儿来,其实是一件好事。”她又一次概括性地谈到这个问题,然而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可怜的查德!”

“啊,”斯特瑞塞兴高采烈地说,“玛米将会救他!”

她眼睛瞧着一边,依然深浸在她的思想之中。她不耐烦地说下去,仿佛他没有懂得她的意思。“你将会救他。你才是他的救星。”

“哦,不过得有玛米的帮助才行,”他说,“除非你的意思是在你的帮助下,我可以取得更大的成效。”

这终于使得她再次凝视他。“你可以取得更大的成效,因为你比我们所有人合在一起更强。”

“我想我只是在与你相识后才变得更强!”斯特瑞塞勇敢地回答道。

剧院里人已逐渐走空,最后一批观众正安静地离去。他俩随着人流走到门口,看到一位服务员,斯特瑞塞便叫他替戈斯特利小姐叫马车。这使得他俩又有几分钟在一起的时间,她显然不愿意浪费掉这一段光阴。“你已经告诉我,假如你成功了,查德先生会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可是你却没有告诉我,你会得到什么好处。”

“哦,我可得不到任何好处。”斯特瑞塞否认这种说法。

她觉得这回答过分简单。“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叫他们‘预付’了?也就是说你已经预先得到报酬?”

“哦,请不要提报酬的问题!”他如同呻吟般地说。

他说话的语调引起了她的注意,由于那服务员仍未回来,她又有了一个机会,因此便换了一种方式提问:“如果事情办不成,你又会有什么样的损失?”

他仍然不愿意谈这个问题。“什么损失也不会有!”他大声说道。

此时服务员回来了,他俩一起往前走去,他乘机撇下话题。他俩沿街走了数步,在街灯的灯光中他把她扶进一辆四轮马车,在关车门之前,她问他服务员是否也为他叫了一辆马车,他回答道:“你不要我同你一起走?”

“绝对不行。”

“那么我就步行好了。”

“在雨中步行?”

“我喜欢雨,”斯特瑞塞说,“晚安!”

她没有立即回应,他的手一直拉着车门,一会儿之后,她重提已经提过的问题作为回应:“你会有什么样的损失?”

他觉得此时他对这个问题的感觉大不一样,为什么会这样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次他只能以另一种方式答复:“损失大极了。”

“我也这样认为,因此你必须成功。我愿为你效劳。”

“哦,亲爱的小姐!”他亲切地说道。

“我愿为你效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玛丽亚·戈斯特利说道,“再见。”

1法文,叫我怎样说呢?

2法文,妻子,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