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你喜欢的程度还不够,你本来应该更喜欢这样做。”
“我明白了,”他若有所思,并且同意她的说法,“你应该多多包涵。”
“不存在包涵的问题!这与我根本无关,只与你有关。你的失败有着共同性。”
“嗨,你说对了,”他笑着说,“这是乌勒特人的失败,那确实是有共同性。”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会享受。”戈斯特利小姐解释道。
“你说的完全正确。乌勒特人不敢肯定他应当享受。如果他认为应该的话,他就会享受。”斯特瑞塞继续说,“可是没有任何人教他如何享受,真是可怜啊。我却不同,我有人教我。”
他俩停下脚步,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在溜达的过程中他俩经常驻足,为的是更好地欣赏周围的景物。此时斯特瑞塞背靠着古老的石壁凹处的较高的那一边,面朝着教堂的塔楼。他俩此时所处的位置极佳,对面那红褐色的高大建筑群,历历在目,它呈方形,有着尖顶和卷叶浮雕等,首批归雁正环绕着它飞翔。他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建筑物了,这历经整修的教堂使他觉得赏心悦目。戈斯特利小姐一直在他身旁,神色庄重,一副无事不知无事不晓的样子,实际上她也有理由这样。她同意他的说法:“你确实有人教。”她又补充道:“要是你让我来教你就好了。”
“哦,我可有点怕你!”他高高兴兴地说。
她那锐利而令人愉快的目光穿过她的眼镜,又穿过他的眼镜,在他身上盯了一会儿。“哦,不,你不怕我!谢天谢地,你一点儿也不怕我!假如你怕我,我们不会这么快就聚在一起,”她怡然自得地说,“你信任我。”
“我也这样想,可是这正是我害怕的原因。如果我不信任你,倒也罢了,可我才二十分钟,就完全落入你手中。我敢说,”斯特瑞塞接着说,“你干这事是驾轻就熟,可对我说来这太新鲜了,太不一般了。”
她十分亲切地注视着他,“这只不过表明你已经了解我,这倒是相当美妙而稀罕。你懂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听到这话,他善意地摇头表示反对,表示他并不了解她。她接着又解释道:“如果你继续接触下去,你就会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命运具有多重性,我完全屈服于它。我是一个一般的‘欧洲’导游,你知不知道?我等客人来,给他们当向导。我把他们接上车,然后又把他们送下车。我是高级的‘女旅游服务员’,充当陪伴的角色。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我带领客人到处游逛。我从来没有主动要求扮演这种角色,这是我的命运,一个人得接受自己的命运。在如此邪恶的世界里,要是我说我无所不知,那是十分可怕的,但我相信我的确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所有的店铺,也知道所有商品的价格,我还知道更坏的事情。我背负着民族意识的沉重包袱,或者换句话说,背负着民族本身。我肩上的民族不是由一个个男女组成,又是由什么组成?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谋取任何利益,这你是知道的。我不像有些人那样,为钱才干这个。”
斯特瑞塞只能十分惊讶地静静地听着,考虑何时插话为好。“尽管你对客人们如此之好,很难说你这样做是出于爱心,”他停了一会儿,“我应该怎样酬谢你?”
她停顿了一会儿,不知说什么好,最后答道:“用不着酬谢。”并叫他继续游览。
他们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尽管他还在想她刚才说的那番话,他又把表掏了出来。他的动作是机械的、无意识的,在她那不同凡响的机敏和愤世嫉俗的态度面前,他显得有点不自在。他瞧着表,却什么也没有看见。随后他听见他的同伴说了些什么,他仍然没有回答。“你真的怕我?”她又问道。
他觉得自己在苦笑。“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害怕你了。”
“因为我有这么多线索?这都要归功于你!”她接着又说,“我刚才就是这样对你讲的,你却认为这样不对。”
他再次靠在城楼的墙壁上,像是准备继续听下去。“那就帮我一把,不要再让我这样下去!”
听到他的呼吁,她因为高兴而流露出欣喜之色,但她似乎把这看成是一个是否马上行动的问题,因此显然在考虑怎么办。“不再等他了?不再和他见面?”
“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怜的斯特瑞塞说道,样子很严肃,“我得等他,我很想见到他,但是得在不害怕的时候。刚才你的确说到点子上了,这是个带普遍性的问题,可是在某些时候这个问题特别严重。我现在就是这样。我老是在想别的事情,而不是眼前的事情。这样念念不忘别的事情是很可怕的,比如说此刻我想的就不是你,而是其他事情。”
她认真地听他讲,样子很可爱。“哦,你可不能这样!”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这个毛病,请帮助我改掉它。”
她继续思索着,“你是不是在下命令?要我接受这项任务?你能不能完完全全听我的吩咐?”
可怜的斯特瑞塞长叹一声说道:“要是我能这样就好了!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
她并没有气馁。“可是你至少有这个意愿,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哦,简直是糟透了!”
“嗨,只要你愿意试一试!”就像她所说的那样,他当场就接受了任务。“相信我吧!”她大声说道。在返回的路途中,他挽着她的手臂,就像一位长者对他所依靠的年轻人献殷勤时那样。在靠近旅馆时,如果他把手又缩了回来,那是因为他俩又谈了许多,他感到他俩的年龄差距或者说经验上的差距,因为自由的交流而缩小。总而言之,当走到离旅馆大门不远的地方时,他俩还分得很开。他们离开时,那位姑娘尚坐在玻璃隔板后面,此时她站在门口向外张望,像是在等他们回来。她身旁站着的那个人也显然同样在期盼他们回来。一见到这个人,斯特瑞塞马上就做出了我们一再提到的那种反应性动作,亦即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开口,却让戈斯特利小姐大声喊了一声“韦马希先生”,在他听来,她的叫声有点虚张声势。根据门口那些人等待的情形,他一望便知,假如不是由于她在身旁的话,本来应该由自己来招呼对方。他还在远处已经觉察到这点,韦马希先生已经流露出不高兴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