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 2)

奥努弗里耶心里并不害怕。他住在姐姐家,宪兵每个星期才来村子一趟,从不搜查。更何况他们和奥努弗里耶一样也是乌克兰人,也是农民。只要没人向宪兵队长检举,那他就没必要发愁,而布尔德拉斯基村是不会有人去检举的。

“再见,奥努弗里耶!祝您好运!”特罗塔说。

他朝着那条拐进广阔田野的马路上走去。奥努弗里耶一直跟着他走到那个拐弯口。特罗塔听见打了钉子的战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奥努弗里耶把他的军靴带回来了。

特罗塔走进犹太人阿姆斯科开的乡村小酒馆,在这里可以买到香皂、烧酒、香烟、烟草和邮票。那个犹太人长着火红的胡须,他坐在拱形的店门前面,可以照亮方圆一英里的地方。要是他将来老了,少尉思忖着,一定会变成一个白胡子犹太人,就像马克斯·德曼特的祖父那样。

特罗塔喝了一杯烧酒,买了些烟草和邮票便走了。这条路从布尔德拉斯基村出来,经过奥莱克斯科村,通往索斯洛夫村,再延伸到贝托克村、莱斯尼茨村和多姆布洛瓦村。这条路他天天走。他每天都要沿着那条铁路线走两趟,经过两道黑黄相间的已经褪了色的铁路护栏。值班室里不停地传出清脆的信号铃声。这是伟大世界的欢快声,这声音已经无法引起特罗塔男爵的关注,因为这个伟大的世界已经消亡了。他在军队里度过的那些岁月也已经消失了,他仿佛一生就是走在这田野乡村的公路上,手里抓着一根手杖,腰间从未挂过佩剑。

他过着和祖父—索尔费里诺英雄—一样的生活,也和他的曾祖父—那个看守拉克森堡猎宫公园的退役伤兵—一样,说不定也和那些不知名的祖先、那些斯波尔耶的农民一样的生活。他的一生总是走在同一条路,经过奥莱克斯科村到索斯洛夫村去,再到贝托克村、莱斯尼茨村和多姆布洛瓦村去。这些村庄坐落在科伊尼基新堡周围,全部属于他。有一条长着柳树的小径从多姆布洛瓦村通到科伊尼基的新堡。时间还早,如果他加快步伐,赶在六点钟之前到科伊尼基那里,就不会遇见从前的军官伙伴们。特罗塔放慢了步子,现在他已经站在那些窗户下面,吹了个口哨,科伊尼基出现在窗口,点点头,便从屋里走出来。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科伊尼基说,“战争开始了。尽管我们已经等了它很久,但它的到来还是让我们感到吃惊。我想你享受自由的日子不会太久的。我的军服已经准备好了。一两个星期之内我们可能就会入伍。”

特罗塔觉得,大自然似乎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宁静。你能够目视西边匆匆落下的太阳。为了迎接夕阳,一阵晚风吹过,轻抚罂粟红红的脸蛋,天际卷起了白色的云朵,田野上麦浪翻滚。一个蓝色的阴影飘悬在绿色草地的上空。东面的那片小树林淹没在暗紫色的紫罗兰里。特罗塔所住的斯特帕里乌克的小白屋在树林边上闪闪发光,窗户里映射着火辣辣的太阳光。蟋蟀叫得更欢了,一阵风吹来,把它们的声音刮到了远方。这片刻的宁静,使得人们甚至可以听到大地的呼吸。

突然,头顶上,天穹之下,响起了一阵微弱而沙哑的叫声。科伊尼基举起一只手臂,说:“您知道那是什么吗?大雁!它们比往常离开的时间早些,夏天才过一半嘛!它们一定是听见枪声了。它们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呀!”

今天是星期四,是“小宴”之日。科伊尼基转身走了。特罗塔慢慢地朝着自己的小屋那闪闪发光的窗户走去。

一夜无眠。子夜时分他听见大雁沙哑的叫声。他穿上衣服,走到门外。斯特帕里乌克穿着衬衫,躺在门槛前面,烟斗闪着红光。他平躺在地上,不动声色地说:“今晚睡不着了!”

“大雁!”特罗塔说。

“是的,就是大雁!” 斯特帕里乌克证实道。

特罗塔看着夜空,今晚无月,繁星闪烁。大雁在星光下不停地发出沙哑的叫声。

斯特帕里乌克说:“我在这儿躺了很久,有时候我能看见它们。它们只是一个灰色的影子,瞧!” 斯特帕里乌克将还在闪光的烟斗指向夜空。就在这一刹那,他们看见了极小的大雁身影出现在深蓝色的夜空下,像一块透明的纱巾从星辰间飘过。

“还不止这些,” 斯特帕里乌克说,“今天早晨我看见几百只大乌鸦,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它们是从外地飞来的野乌鸦,一定是从俄国飞过来的。我们这里有一种说法:乌鸦是鸟类中的先知。”

东北的天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银白色带子。它越来越明亮。这时刮起一阵风,科伊尼基的新堡里飘来一些杂乱的声音。特罗塔在斯特帕里乌克身边躺下,他睡眼蒙眬地看着星星,听着大雁的叫声,进入了梦乡。

日出时他醒了。他感觉只睡了半个小时,而实际上至少过去了四个小时。今天,迎接晨曦的不是他熟悉的叽叽喳喳的鸟鸣,而是好几百只乌鸦的哑哑的叫声。躺在特罗塔身旁的斯特帕里乌克爬起来。他的烟斗在他睡着了后已然熄灭,于是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烟斗柄指着周围的树。树上的果子纷纷掉落在地上。那些黑色的鸟儿一动不动栖息在树上,哑哑地乱叫。斯特帕里乌克朝它们扔石头,但它们只是扑闪几下翅膀。它们像长出来的果实一般,牢牢地蹲在树枝上。

“我要用枪把它们打下来!” 斯特帕里乌克说。

他走进屋,拿出一把猎枪。他开枪了。有几只乌鸦掉了下来,而其余的则好像没听见枪响似的,仍然一动不动地蹲在树枝上。斯特帕里乌克把这些黑色尸体捡起来,足有一打。他双手提着战利品往屋里走,血滴在青草上。

“奇怪的乌鸦,”他说,“它们居然不动。它们是鸟类中的先知。”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特罗塔和往常一样去附近的村子转转。蟋蟀不叫了,青蛙也不叫了,只有乌鸦在叫。它们到处都是,有的趴在菩提树上,有的在橡树上,有的在桦树上,有的在柳树上。特罗塔想,也许它们每年都会在收割之前来到这儿。它们听见了农民们磨镰刀的声音,于是就往这里聚集。他走到布尔德拉斯基村,心里希望能再见到奥努弗里耶,可事与愿违,没能见着他。农民们站在茅屋前面,在红色的磨石上磨刀。他们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因为乌鸦的叫声叫得他们心烦气躁,于是他们把这群黑乌鸦痛骂了一顿。

特罗塔经过阿姆斯科的小酒馆时,看到那个红头发的犹太人坐在店门口,胡须闪亮闪亮的。阿姆斯科站起来,顶着他的黑色丝绒帽,指着空中说:

“乌鸦来了!它们成天叫个不停!聪明的乌鸦!我们最好当心点儿!”

“也许,是的,也许您说的是对的!”特罗塔说着,继续往前走。他沿着那条他熟悉的两旁长着柳树的小径向科伊尼基别墅走去。不多会儿,他站在窗户下,吹了个口哨,没有人出来。

科伊尼基肯定是进城去了。特罗塔又往城里走去。因为担心会碰到熟人,他走的是沼泽地里的那条路。只有农民们才会走这条路进城。有几个人向他迎面走来,路很窄,他们几乎无法给对方让路,必须一个人站着不动,让另一个人先过去。所有向特罗塔迎面走过来的人比平时走得快,打招呼也比平时匆忙,步子也迈得比平常大,他们走路时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当特罗塔来到城乡交界处的海关关卡时,走路的人突然多了起来。这群人有二十多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了这条小径。他很肯定这些人是工人,是鬃毛厂的工人,他们正回村子去。说不定他们中间有人曾经挨过他的子弹。他停下脚步让他们先过去。他们匆匆忙忙地、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一言不发。他们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挑着一个小包裹。夜幕似乎降临得更快,黑暗伴随人群匆忙的脚步迅速来临。天上出现了薄薄的云彩,夕阳西下,沼泽地上开始升起银灰色的雾,宛如地上的兄弟姐妹朝着云姐姐的方向飞升。突然,小城里所有的钟都敲响了。走路的人都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而后继续赶路。特罗塔拦住最后的一个人,询问为什么要敲钟。

“因为战争!”那个人回答说,连头也没抬起来。

“因为战争!”特罗塔重复道。

显然是发生战争了。那神情好像他从今天早晨,从昨天晚上,从前天,从几个星期之前,从他离开军队,从龙骑兵部队那次不幸的庆典起就知道要发生战争似的。这是他从七岁起就为之做准备的战争。这是他的战争,孙子的战争。那些日子和索尔费里诺英雄又回来了。钟在不知疲倦地敲着,现在到了海关关卡处。一个装着木制假腿的值班人员站在小屋前,许多人围着他。门上挂着一个发亮的黄底黑字布告。开头几个黄底黑字老远就能看得见。它们像沉重的横梁似的架在聚集的人群上方:“致我的臣民!”

海关值班室的小屋子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有穿着味道刺鼻的羊皮短上衣的农民,有穿着宽松的墨绿色长袍的犹太人,有来自德国殖民地施瓦本地区身穿粗绒布衣的农夫,波兰的市民,商人,手工业者和政府官员。四堵光秃秃的墙上全都贴上了大布告,每一份布告用的都是不同的语言,但内容却相同,并且都以皇帝的话开头:“致我的臣民!”

识字的人在高声朗读布告。他们的朗读声与嗡嗡的钟声混杂一起。有的人从一堵墙前走向另一堵墙前,宣读各种语言的布告。钟声此起彼伏,从未间断。人们从小城里涌出来,涌到通向火车站的宽阔马路上。特罗塔迎着他们,向城里走去。

夜幕已经降临。因为是星期五的晚上,犹太人的小房子里点着蜡烛,烛光照亮了人行道。每一个小屋如同一座小坟墓,是死神自己点亮了蜡烛。犹太人正在屋子里祈祷,今晚他们的诵经声比其他圣节日的唱经声更响亮。他们在为一个非同一般的血腥的安息日祈祷。他们成群结队地匆忙冲出家门,聚集到十字路口,为明天就要开赴战场的犹太士兵恸哭。他们相互握手,亲吻面颊。若是两个男人紧紧拥抱,他们的红胡须就会交结在一起,这是一种特殊的告别仪式,最后他们不得不用手把胡须分开。钟声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回响。钟声和犹太人的呼喊声夹杂着从营房里传来的刺耳的军号声。吹的是归营号,最后一次归营号。夜色已经降临,漆黑一团,浑浊的天穹压得很低,笼罩着这座小城。

特罗塔四处张望着,想找一辆马车,一辆都没有。他迈着又大又快的步子向科伊尼基的别墅走去。大门敞开着,所有的窗户都有光,像举行盛大宴会似的。科伊尼基在前厅里朝他迎面走来,他一身戎装,头戴钢盔,腰系子弹袋。他叫人给他套马车。他要到十二英里外的军营去,他想当天夜里就去。

“你稍等一会儿!”他说道。他第一次对特罗塔称“你”,也许是因为疏忽,也许是因为他也穿上了军装。“我会把你送回去,然后进城!”

他们驱车来到斯特帕里乌克小屋前。走进屋后,科伊尼基坐下来,他看着特罗塔脱去便装,穿上军装,一件一件地穿。就在几个星期之前—不过,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在布洛德尼茨的旅馆里曾这样看过特罗塔脱去他的军装。现在,特罗塔又穿回了他的军装,又回到了他的故乡。他从箱子里拿出那把剑,系好黑黄两色绶带,那些色彩艳丽的大绒球温柔地抚慰着闪闪发光的宝剑。而后,特罗塔关上了箱子。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话别了。他们在狙击营房前面停了下来。

“再见!”特罗塔说。

在车夫宽阔的脊背后面他们久久地握手,几乎听得见时光流逝的声音。仅仅握手似乎是不够的,应该有更多的表示。

“我们这里习惯于吻别。”科伊尼基说。

于是他们相互拥抱,并匆匆地吻别。特罗塔下了马车。营房门口的岗哨向他行军礼。营房的大门在特罗塔身后关上了。他稍稍站了一会儿,听着科伊尼基的马车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