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是真的,”他说,“这不是真的。谁能向我证实这消息是真的,一个愚蠢的谎言而已。‘据说’‘可能’,尽是些官话,就凭这些就可以推断这消息是一个愚蠢的谎言。”
“谣言也已经足够了!”楚克劳尔说。
这时,预备役上尉冯·巴本豪森先生也加入了他们的争论。他喝得微醉,在用手帕扇风,他把手帕一会儿揣在衣袖里,一会儿又抽出来。他走到桌子跟前,眯缝着眼睛说:
“先生们,波斯尼亚离我们还远着呢,我们不能轻信该死的谣言。就我而言,我是一个字也不相信!如果它确实属实,我们总会知道的!”
“说得好!”骠骑兵部队的奈吉·杰诺男爵喊道。不可否认他出身于波胡明一个犹太家庭,男爵的封号是他父亲买下的。他认为匈牙利人是皇朝帝国乃至全世界最高贵的家族之一。他接受了匈牙利贵族的一切缺陷,全然忘却了他所出身的犹太种族。
“说得好!”他又喊了一遍。一切有利于匈牙利民族的政策他都爱,一切不利于匈牙利民族的政策他都恨。他心里对皇朝帝国的皇位继承人早就充满了仇恨,因为大家都说他对斯拉夫人好,对匈牙利人不好。奈吉男爵专程来到这个荒凉的边关,不想被这起突然事件破坏了兴致。他认为,如果家族成员当中有人因为谣传而去破坏科萨达斯舞蹈,那他就是对整个马扎尔民族的背叛。出于种族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对这种舞蹈负有责任和义务。他像个一迈步就要牢牢地抓住拐杖的老人那样,把那个单片眼镜夹得更紧。每当有了民族感时,他总会这样。他操一口粗俗的匈牙利德语说:“冯·巴本豪森说得对!太对了!如果王位继承人真的被暗杀了,那么还有别的继承人嘛!”
就血统而言,比冯·奈吉先生更像马扎尔人的冯·森尼先生担惊受怕起来,因为这个犹太人后裔的匈牙利民族意识表现得比他强。他立刻站起身说:“首先,我们无法证实消息的可靠性;其次,即使是真的,也与我们毫不相干!”
“与我们还是有关系的,”本柯佑伯爵说,“不过,他并没有被暗杀。这只是一个谣言而已!”
外面,雨哗哗地下个不停,蓝得发白的闪电渐渐地稀少了。雷声也消失了。在摩尔达亚岸边长大的金索基中尉声称,不管怎么说,皇位继承人曾经是皇朝帝国一个不确定的选择。中尉甚至用到“曾经是”这几个字。
中尉本人与前面几个人的意见一致:皇位继承人被暗杀的消息得把它当作一个谣传。出事地点离这儿这么远,人们无法做任何的查证。说到底,全部真相要到活动结束才会弄清楚。
接着,喝醉酒的巴蒂安尼伯爵开始用匈牙利语和他的同乡闲聊起来。其他人一句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挨个地打量着说话的人,默默地等候着,神情有点儿诧异。那些匈牙利人却谈得起劲,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可能是他们民族的一个习惯吧!其他人尽管一个音节也听不懂,但看表情就可以猜到他们渐渐地忘记了还有其他人在场。有时他们一起大笑起来,这让在场的人感到难堪。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在此时大笑不合适,而是因为他们无法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大笑。
斯洛文尼亚人耶拉奇克气坏了。他既轻视塞尔维亚人,也讨厌匈牙利人。他是个十足的爱国者,热爱皇朝帝国。但是,他站在那儿,爱国之情倾注在两只摊开的茫然无措的手上,就好像人们要插一面旗帜,却找不到地方插一样。他的同胞斯洛文尼亚人及其堂兄弟克罗地亚人就有一部分生活在匈牙利人的统治之下。完全是匈牙利把骑兵上尉耶拉奇克和奥地利、和维也纳、和皇帝弗兰茨·约瑟夫隔开了。皇位继承人在萨拉热窝被暗杀,那里几乎就是他的故乡,说不定就是一个像他这样的骑兵上尉、一个斯洛文尼亚人给暗杀的。倘若这会儿他挺身而出反驳这帮匈牙利人对被暗杀者的诽谤—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他能听懂他们讲的匈牙利语—那么他们就会反驳他,说他就是凶手的同胞兄弟。他也确实有点儿犯罪感,他也不知道这种犯罪感从何而来。大约一百五十年来,他的家族就一直忠心耿耿、肝脑涂地地为哈布斯堡王朝效力。但是他那两个还未成年的儿子已经开始谈论所有南斯洛文尼亚人的独立问题了。他们把传单藏起来,不让他发现,这些传单很可能是从敌方贝尔格莱德传来的。不过,他爱他的儿子呀!每天下午一点,骑兵部队从他们就读的中学门前经过时,他的两个儿子就向他跑过来,像两只鸟儿似的从学校的那个褐色大门扑过来,头发蓬乱,张开嘴巴,放声大笑。这时,他心里涌起一股父爱之情,于是他就会跳下马,去拥抱他的儿子。看到他们读那些可疑的报纸,他就会闭上眼睛;听见他们谈论可疑之事,他就会捂起耳朵。他有自知之明,他只能是他的祖先和他的后裔之间的一个无能平庸的纽带。他的这些后裔注定要开启一个全新的家族。他们继承了他的面孔、他的发色、他的眼睛,但他们的心脏却以一种全新的节奏跳动着,脑子里装的是陌生的思想,喉咙里唱出的是他不熟悉的陌生的歌谣。四十岁的骑兵上尉居然觉得自己像个老人,而儿子则像是他无法理解的曾孙之辈。
不管那么多了,他思忖着,走到桌子边,用扁平的手拍着桌子。“先生们,”他说,“请你们用德语交谈!”
正在说话的本基厄停了下来,回答说:“我会用德语说:我们—我的老乡们和我—共同庆祝,那个杂种死了,我们可乐坏了!”
大家全都跳起来,科伊尼基和快乐的地方专员离开了这个房间,只有客人们留下来。有人告诉他们军队内部发生争吵时,外人不得在场。特罗塔少尉站在门边,他喝了好多酒,脸色惨白,四肢僵硬,口舌干燥,心底空空。他感觉到自己醉得不轻。但令他感到诧异的是眼前没有出现他熟悉的可爱的雾气,而是一层光洁而清晰的冰,使得他能透过它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尽管以前从来没见过屋子里的这些面孔,但好似早就认识他们,而眼前所发生的情景他似乎早就熟悉,仿佛是梦境变成了现实。特罗塔的祖国分裂了,崩溃了。
在家里,摩拉维亚的W城也许仍然是奥地利的。每个星期天,内希瓦尔的乐队都会演奏《拉德茨基进行曲》。每个星期一次,在星期天,那也是奥地利的。皇帝,那个鼻子上总是挂着晶亮水珠的忘性大的白胡子老人和冯·特罗塔老头也是奥地利的,他们还活着。老亚克斯死了,索尔费里诺英雄死了,军医德曼特大夫死了。
“离开这个军队吧!”德曼特曾说过。我一定要离开军队,少尉思忖着。连我的祖父都曾离开它了呀!这话我一定要对他们说,他继续思忖着。正像几年前在蕾西嬷嬷的妓院一样,他觉得必须采取什么行动。这里没有什么画像来拯救他吗?他感觉祖父阴沉的目光在他身后紧紧地盯着他。他朝房子中间跨了一步。不过,他还不清楚他要干什么。有几个人看着他。
“我知道。”他开口了,其实他一无所知。
“我知道,”他重说了一遍,并又向前跨了一步,“殿下,皇位继承人,大公爵先生,真的被暗杀了。”
他不说了。他紧闭的双唇形成了一条淡红色的细缝。乌黑的小眼睛闪过一道明亮的几乎是白色的光。乱蓬蓬的黑头发盖在额头上,它们的阴影把鼻梁上的皱纹和遗传自特罗塔家族的那种愤怒的眼窝全遮住了。他低着头。他松弛的胳膊攥紧双拳。大家看着他的手。假如在场有人熟悉索尔费里诺英雄的那幅肖像的话,他们准以为是老特罗塔复活了。
“我祖父,”特罗塔少尉又开口说,仍然觉得老人家的目光在他身后紧紧地盯着他,“我祖父救过皇帝的命。我,作为他的孙子,绝不允许有人辱骂我们最高统帅的任何一个家族成员!诸位的作为太可耻!”
他提高了嗓门吼道:“太可耻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在吼叫。和他的伙伴们一样,他从来没在士兵们面前吼过。
“太可耻了!”他又吼了一遍。吼声在他耳边回响。
醉醺醺的本基厄上尉踉踉跄跄地向特罗塔少尉跨近一步。
“太可耻了!”少尉第三次吼道。
“太可耻了!”骑兵上尉耶拉奇克也跟着喊了一声。
“谁要再骂一句死者的话,”特罗塔少尉接着说,“我就毙了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入口袋。
这时喝醉的本基厄咕咕噜噜地想说些什么。
特罗塔吼道:“住口!”吼声如雷。他觉得这声音是索尔费里诺英雄遗传给他的。他仿佛觉得自己和祖父融为一体。他自己就是索尔费里诺英雄,挂在父亲书房墙壁上的那幅画像成了他自己的画像。
菲斯特迪斯上校和楚克劳尔少校站了起来。这是奥地利军队有史以来,第一次见一个少尉命令骑兵上尉、少校乃至上校住口。在座的人谁也不相信皇位继承人被杀事件只是一个谣传而已。他们仿佛看见皇位继承人鲜红的血还在血泊里冒着热气。他们害怕这里,害怕就在这个房间里马上也会看到流血。
“您命令他住口!” 菲斯特迪斯上校低声说。
“少尉先生,”楚克劳尔少校说,“您走吧!”
特罗塔转过身朝门边走去。就在这个时刻,门被冲开了。数不清的客人拥了进来,头上和肩上还沾着彩纸屑和彩带。门开着。人们可以听见从其他房间传来的女人的笑声、音乐声和舞步声。有个人大声喊道:
“皇储被暗杀了!”
“奏哀乐!”本基厄喊道。
“奏哀乐!”好几个人跟着喊。
他们冲出房间。在两个大厅里——在此之前,人们一直在这儿跳舞——两支军乐队在两个笑嘻嘻的穿着鲜红衣服的乐队指挥的指挥下奏起了肖邦b的《葬礼进行曲》。有几个客人围成一个小圈圈,随着哀乐的节奏慢慢地走动着。彩色的纸带和纸屑还挂在他们的肩上和头发上。男人们——不管是身着军服还是身着便服——用胳膊挽着女人,他们的脚顺着音乐那阴森恐怖的节奏上下晃动着。乐队因为没有乐谱,所以只好随着乐队指挥的小黑棍在空中比画的缓慢符号演奏。有时一个乐音掉在后面,为了匆匆赶上去不得不省掉几个节拍。
客人们围成一圈,绕着空荡荡的、光滑如镜的镶木地板圆形大厅移动着脚步。每一个人都像一个服丧者一样,站在他前面的就像是一具具尸体。大厅中央躺着的是皇位继承人和皇朝帝国两具无形的尸体。所有的人都醉了。即使有人没喝醉,那他的头也会被这不断的转圈给转晕了。乐队的节奏开始加快了,人们的脚步也开始加快了。如同行军一般,擂鼓者不停地击鼓,重重地鼓槌像活蹦乱跳的小鸡腿似的开始在黄铜鼓上快速地敲击着。
那个喝醉的鼓手突然敲起了银三角铁c,本基厄伯爵顿时欢快地跳了起来。
“那个杂种死了!”伯爵用匈牙利语喊道。
但是每个人都听懂了他的话,好像他说的是德语似的。有几个人也突然欢快地跳起来。军乐队演奏哀乐的节奏越来越快了,三角铁敲出的清脆的、微带醉意的滑稽声不时穿插其中。
最后,科伊尼基的仆人们开始把这些乐器撤走,乐师们微笑着任由他们去拿。小提琴手们瞪大眼睛吃惊地盯着他们的小提琴,大提琴手们盯着大提琴,号手们盯着号角。有几个人还在把琴弓往衣袖上拉,并附和着听不见的旋律摇头晃脑,旋律也许还在他们陶醉的脑袋里轰鸣。当擂鼓者的鼓被人拖走后,他还拿着鼓槌在空中挥舞。最后,酒醉得最厉害的两个乐队指挥也分别被两个仆人像拖乐器似的拖走了。客人们哄堂大笑,接着是一片寂静。谁都不出声。全都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仆人们把乐器撤走之后,又把酒瓶撤走了。有人拿在手里的半杯酒也都被拿走了。
特罗塔少尉离开了这间房子。他看见菲斯特迪斯上校、楚克劳尔少校和骑兵上尉楚奇赫坐在通向大门的台阶上。雨已经停了,只是还不时地从已经变得稀薄的云层和屋檐上滴下零星的雨点。仆人们为这三个男人在石阶上铺了几块大白布,他们坐在上面就好像坐在他们自己的裹尸布上。大雨点在他们藏青色的后背上留下了锯齿形的水斑。一条彩纸带断成的碎片湿漉漉地沾在骑兵上尉的后脖颈上,已经无法给弄掉了。
特罗塔少尉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的身子没有动,低着头,使人想起蜡像展览馆里的一组军人蜡像。
“少校先生!”特罗塔向楚克劳尔说,“我请求明天辞职!”
楚克劳尔少校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天渐渐地亮了,一阵微风驱散了云层,在微弱的银色夜光里可以清楚看到这几张面孔。少校那张消瘦的脸一直都在动,细细的皱纹在相互牵扯,皮肤在抽搐,下巴在来回移动,看上去像是在直线摆动,颧骨周围有一些细小的肌肉在跳动,眼皮不停地在跳呀跳,面颊也在颤抖。一切都在动,大概是含在嘴里想说又没说出口,或者好似无法说出口的话所引起的激动所致。一丝疯狂在脸上闪烁着。楚克劳尔少校紧紧抓住特罗塔的手,几秒钟之久,或者说是永恒。菲斯特迪斯和楚奇赫仍然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台阶上。他们可以听到轻柔的雨滴声和湿淋淋的树木那细柔的沙沙声。在暴风雨前陷入沉默的动物们又开始发出胆怯的叫声。屋里的音乐声渐渐地消失了,只有人们的谈话声从拉上帷帘的关着的窗户里钻出来。
“也许您是对的,您还很年轻!”楚克劳尔终于开口说道。这句话是在这几秒钟里他想到的最荒唐最可怜的一句话。他把余下的一大堆纷乱不清的话给咽了回去。
午夜早就过去了,但在这个小城里还有人站在自家门口、站在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聊天。当少尉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们便缄口不语。
回到旅馆已是破晓时分。他打开衣柜,把两套军服、一套便服、内衣和马克斯·德曼特的佩剑放进旅行箱。为了消磨时间,他动作特别慢。他计算着每一个动作的时间,故意拖延这些动作,他生怕在去狙击营办公室报告之前还会有空余的时间。
天亮了,奥努弗里耶拿来了军官服和擦得发光的靴子。
“奥努弗里耶,”特罗塔少尉说,“我要离开军队了!”
“是,少尉先生!”奥努弗里耶说。他沿着过道走出去,下了楼,走进他自己的房间,把东西收拾在一个花布包里,绑在他那根木棍更粗的那一头上,然后把它放在床上。他决定回家去,回到布尔德拉斯基村去,收割的季节马上就要到了。皇家军队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住他了。人们把这种行为叫“开小差”,抓回去是要被枪毙的。不过,宪兵队每个星期只去布尔德拉斯基村一次,可以躲起来嘛!许多人都曾这么干过!伊万的儿子潘特雷蒙,尼克莱的儿子格莱格里,大麻子帕威尔,红头发尼克福尔。只有一个被抓到后判了刑,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至于特罗塔少尉,他把请求辞退军职的报告交上去之后,便立即得到了一次休假。他在操场和军官同伴们告别。他们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只是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少校楚克劳尔终于想出了一句告别词,非常简单的告别词,只有六个字:“祝您一切顺利!”于是每个人都跟着说这句话。
少尉向科伊尼基辞行。
“我的大门为您敞开着!”科伊尼基说,“顺便告诉您一声,我随时可能去接您回来!”
一秒钟的工夫,特罗塔想到了陶希格太太,科伊尼基猜到了他的心思,便说:“她现在和她的丈夫在一起。他这次发病时间挺长的。他做得对,我羡慕他。不过,我去看望过她。她变老了,我亲爱的朋友,她变老了!”
次日上午十点,特罗塔少尉跨进了地方官公署。少尉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了父亲。他坐在门对面,靠着那个窗子。太阳透过绿色的百叶窗在深红的地毯上映下了许多狭长的光带。一只苍蝇嗡嗡地叫,壁钟嘀嗒作响。室内阴凉,一片夏日的宁静,和过去回家度假时一模一样。不过,今天房间里所有的物件上都增添了新的光泽,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地方官站起身来,是他本人发出的这种光泽。他胡须的银白,让白昼的绿意和地毯的红光产生了变化。来自彼岸世界的和煦之光,悄然渗透到了冯·特罗塔老爷的俗世生活中,就好比繁星满天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开始破晓了。许多年前,他从摩拉维亚军校休假回来时,看见父亲的连鬓胡子只是像一小块被分成两片的黑云。
地方官仍然站在写字台旁。儿子向他走过去,他把夹鼻眼镜放在文件上,伸出了双臂。他们匆匆地吻了一下。
“坐下吧!”老人指着一张靠背椅说道。
卡尔·约瑟夫还是军校学生的时候曾在这张椅子上坐过。那是星期天,从九点到十二点,帽子搁在膝盖上,白得发光的手套放在帽子上。
“父亲!”卡尔·约瑟夫开口道,“我要离开部队。”
他等待着。他马上又感觉到,只要坐着,他就什么也说不清楚。于是,他站起身来,站在父亲对面,即写字台的另一端,看着父亲那银白色的连鬓胡子。
“在发生了那次不幸的事件之后,”父亲说,“那才是前天的事,这样的辞职就等于是一次开小差。”
“整个军队都开了小差。”卡尔·约瑟夫回答说。
他从桌子边走开,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把左手放在背后,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比画着。许多年前是老人d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一只苍蝇嗡嗡地叫,壁钟在嘀嗒嘀嗒地响。太阳照在地毯上的一束束光亮越来越强烈。太阳升得很快,想必已经升得很高了。卡尔·约瑟夫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话,向地方官瞥了一眼。老人坐在那里,两只手无力地挂在扶手上,被两个上了浆的、闪闪发亮的圆袖口盖掉了一半。他的头一直垂到胸前,羽翼似的两扇胡须紧贴着上衣的前襟。他既年轻又愚蠢,儿子想。他是个长着白发的年轻可爱的傻瓜。我也许是他的父亲,索尔费里诺英雄。我变老了,而他只是上了点年纪而已。
他一边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边解释道:“皇朝帝国已经死了,它死了!”他喊道,接着又不开口了。
“也许吧!”地方官咕哝了一句。
他摇了摇铃,命令他的助手:“你跟希尔施维茨小姐说一下,我们今天推迟二十分钟吃饭。”
“来!”他说道,站起身,拿起帽子和手杖。他们来到了市立公园。
“多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有益!”地方官说道。他们绕过了那个金发女郎零售树莓味苏打水的售货亭。
“我累了!”地方官说,“我们坐一会儿吧!”
冯·特罗塔老爷自从在本城就职以来,这是第一次坐在公园里一条普普通通的长凳上。他用手杖漫无目的地在地上画着线条和人像,一边画,一边说:“我去觐见过皇帝,这事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的。皇帝亲自处理了你的事件,一切都已了结!”
卡尔·约瑟夫把手滑落到父亲的肩膀下面。此刻,他感觉到老人瘦小的胳膊,几年前在维也纳和父亲一起晚间散步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没再把手移开。他们一起站起身,手挽着手回家。
希尔施维茨小姐来了,穿着星期日才穿的那件灰色丝绸连衣裙。在她的额头上方,那高高的发饰上有一条细长的饰带,它的颜色和她华丽的连衣裙一致。她匆匆忙忙地准备一顿星期日的午餐:汤面、烤牛肉和樱桃丸子。
但是,地方官缄默不语,仿佛他吃的是一种非常普通的煎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