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美酒、诡异的气氛和伯爵的语出惊人,将地方官带入了一种全然陌生的、简直像中了魔法一样的境地。他偷偷地瞥了儿子一眼,仅仅只是想从熟悉而亲近的人那里寻得一丝慰藉和安宁。然而,卡尔·约瑟夫并没有给他所期盼的熟悉而亲近的感觉。也许科伊尼基是对的,他们实际上都已经不存在了:祖国不存在了,地方官不存在了,儿子也不存在了!

地方官费了好大劲才缓过神来又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不明白!这个皇朝帝国怎么会不存在了呢?”

“当然不存在了!”科伊尼基回答说,“名义上,它还存在着。我们还有一支军队……”—伯爵说着指了指少尉—“和一帮政府官员……”—伯爵又朝地方官指了指—“但是它活生生的肌体正在腐烂,一个注定要毁灭的躯体!弗兰茨·约瑟夫—一个一只脚已经踏进坟墓的老人,每一次伤风感冒都会有生命危险的老人—仍然戴着古老的皇冠,坐在腐朽的皇位上,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可是他还能在皇位上坐多久呢?多久呢?时代不再需要我们了!这个时代需要的是创造者,他们会为自己的民族创造自由独立的民主国家!人们不再信奉上帝了,取而代之的是民族主义!人们不再去教堂了,而是进入各种民族组织。这个皇朝,我们的皇朝是建立在虔信主义基础之上的,建立在这样一个信仰之上的:上帝选定哈布斯堡家族来统治许许多多的基督教民族。我们的皇帝是罗马教皇的世俗兄弟,他是皇朝的圣徒陛下,他和其他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同。他是罗马教皇派来的圣徒,在欧洲,没有哪个皇帝陛下像他这样依赖于上帝的恩宠,依赖于人民对仁慈上帝的信仰。德国皇帝在上帝遗弃了他之后依然统治着他的国家,可能是依赖于民族的恩宠。奥匈帝国的皇帝是不该被上帝遗弃的。可是,现在上帝遗弃了他!”

蓦地,地方官站起来。他从来都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说上帝离弃了皇帝。在宗教事务上他一生都听信神职人员的忠告,还把教堂、弥撒、圣餐日仪式、神职人员和亲爱的上帝当作是皇朝帝国的机构。可伯爵的这一席话似乎一下子解开了他几个星期以来、特别是老亚克斯去世以来所体验的纷乱与困惑。是的,就是这样的:上帝离弃了老皇帝!

地方官来回踱了几步,脚踩在旧地板上发出嘎吱的响声。他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条条窄缝看着窗外一线深蓝色的夜空。大自然的一切变迁,他日常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刹那间都萌生了一丝无法理解的不祥预兆。无法理解的是那蟋蟀的低声合唱,无法理解的是那星辰的闪烁,无法理解的是那深蓝色的夜空,无法理解的还有他这次边陲之行和他在伯爵家的逗留。

他又回到桌旁,用手撑着他的头颅,这是他在感到有点儿茫然无措时的习惯性动作。有点儿茫然无措?噢,他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茫然无措!

他面前还放着满满一杯酒。他咕咚一声把它喝完了。

“那么,”他说,“您认为,您认为我们都……”

“都完蛋了,”科伊尼基接口说道,“您和您的儿子,还有我,我们全完蛋了。我告诉你们,尽管上帝依然眷顾陛下,但我们全都是穷途末路之人,全是疯子。你看我就成了一个炼金狂。您听!您看!”

科伊尼基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扭动一个开关,那偌大的枝形架上吊灯齐亮。

“您看!”科伊尼基又说道,“这是电的时代,不是炼金术的时代。也是化学时代,您懂吗?您知道这玩意叫什么吗?硝化甘油!”

伯爵一字一顿把它读出来:“硝—化—甘—油!”

他接着说:“不是炼金时代了!在弗兰茨·约瑟夫的宫殿还常常点蜡烛!您理解吗?正是由于硝化甘油和电的出现,我们将会走向灭亡!时间不会太久,不会太久!”

电灯射出来的光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墙壁前面的架子,唤醒了满架的化学实验仪器。玻璃试管反射出来的光闪烁不定,有绿的、红的,也有蓝的;有的窄,有的宽。

脸色苍白的卡尔·约瑟夫坐在那里闷声不响地喝着酒。地方官看着少尉,心里想起了他的朋友——画家莫泽。此时,冯·特罗塔老爷已经喝醉了,所以他好像是从一面离得很远的镜子里端详着儿子喝醉之后那惨白虚弱的画像;画像里儿子坐在公园的绿荫树下,头上戴着宽边软帽,腋下夹着一只大皮包,仿佛这位伯爵将预言未来的天赋传给了他,使他能看清儿子的未来。桌上的菜盘、汤盆、酒瓶和酒杯要么被无情地横扫一空,要么可怜兮兮地被扫去大半。灯光照射在靠墙壁的支架上的玻璃管上,反射出奇异的光彩。

两位长着连鬓胡子的老仆人—就像皇帝和地方官长得像亲兄弟一般,他们俩长得也像亲兄弟一般—开始收拾餐桌。屋外,蟋蟀齐鸣,不时夹着布谷鸟尖厉的呼叫,犹如一把重锤敲击着蟋蟀的啾啾声。

科伊尼基举起一个酒瓶。“您们得喝一点儿本地的烧酒……”——他直呼这种酒为烧酒——“您们得喝完,只剩一点点了!”

于是,他们喝光了剩下的本地酒。

地方官掏出怀表,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指针的位置。只觉得它们在白色的圆形表面上旋转得特别快,仿佛那里有上百根指针而不是通常的三根针;仿佛表面上刻的不是十二个数字,而是十二个十二!往常一条线纹表示一分钟,此刻这些数字全都挤在一起,一个紧挨一个,此刻可能是晚上九点钟,也可能是午夜时分了。

“十点!”科伊尼基说。

长着连鬓胡子的仆人小心翼翼地挽着客人的胳膊,把他们搀扶出去。科伊尼基的四轮大马车在外等候着。

天穹很低很低,就像用蓝色玻璃制成的一只完好无缺的大碗扣在地面上,触手可及。那些星星仿佛地球人用别针镶嵌到天幕上去的,如同将许多小旗插在地图上一般。有时,整个蓝色的夜空环绕着地方官旋转起来,轻轻地摇晃一下后又停下来了。青蛙在一望无际的沼泽地里呱呱地叫着,湿润的空气里可以嗅到雨水和青草的味道。穿着黑色外套的赶车人高踞在黑色马车前面的那几匹白马之上,显得阴森恐怖。白马一边嘶鸣,一边用它们的马蹄轻若猫爪似的在湿润的沙土中蹭来划去。

赶车人舔舔嘴唇,他们便驱车启程了。

他们按原路返回,拐进了那条宽阔的、铺了碎石的桦树林荫大道,来到了那些标明“新堡”字样的路灯下。银白色的桦树干闪闪发光,显得比路灯还要亮。四轮马车厚实的橡皮轮子在石子路面上平滑地滚动着,发出阵阵低吟。不过人们只听见敏捷的马蹄发出的坚实的踢踏响声。这辆马车宽敞而舒适,他们坐在车里,背靠着车身,就好像坐在沙发上。

特罗塔少尉坐在父亲身边睡着了。他那苍白的脸几乎是平枕在软垫靠背上。风从敞开着的车窗外吹进来,轻抚他的面庞。路灯不时照亮这张面孔。这时,坐在对面的科伊尼基看着少尉那两片半闭半合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他那坚硬而干瘪的高鼻子。

“他睡得很熟!”他对地方官说。科伊尼基似乎是少尉的另一个父亲。

在夜风的吹拂下,地方官酒醒了。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仍然揪着他的心。他看见那个世界在毁灭,那是他的世界呀!科伊尼基坐在他的对面,他显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膝盖有时甚至会碰到地方官的胫骨。尽管如此,地方官还是感到害怕。他随身携带的那支旧左轮手枪就揣在后裤袋里。有什么必要带枪呢?他在这个边陲地区并没有看见什么熊和狼之类的野兽!他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沉沦和毁灭。

马车停在那个拱形木头门前面。赶车人甩了个响鞭。两扇门都打开了。白马稳重而徐缓地走上了那个小斜坡。黄色的灯光从所有的窗口倾泻出来,照在路面的石子和两边的草坪上。歌声婉转,琴声悠扬。毫无疑问,这里正在举行“盛宴”。

晚餐已经用过了。仆人们拿着各种颜色的大烧酒瓶串来串去。客人们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牌;还有一个人在发表演说,但没有听众。有几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过大厅,还有一些人躲在角落里睡觉,身着黑制服的龙骑兵军官正搂着身着蓝制服的狙击营军官跳舞。科伊尼基让仆人在“新堡”的各个房间里都点上了蜡烛。一支支雪白的和蜡黄的粗蜡烛立在硕大的银烛台上。这些银烛台,有的放在墙上的石头搁板上;有的放在墙壁凸出来的地方;有的举在仆人们的手上,这些仆人每半个小时换一次岗。有时,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烛尖上的火焰便晃动起来。每当钢琴稍作停息时,就可以听见夜莺啼啭,蟋蟀低吟,如果侧耳细听,还能听到烛泪缓缓地滴落在银烛台上的声音。

地方官在焦急地寻找儿子。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感驱使这位老人穿过一个个房间。他的儿子—他在哪里?他既不在跳舞的人群中,也不在那些踉踉跄跄的醉汉中间;既不在玩牌的赌徒中间,也不在那些循规蹈矩的、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聊天的中年男子中间。

少尉孤零零地坐在一个僻静的房间里,一个宽颈酒瓶立在他脚跟前,瓶里的酒已经足足喝了一半。在这位烂醉如泥的酗酒者旁边,这个酒瓶显得十分突兀,几乎要把他吞没。

地方官站到少尉跟前,狭长的皮靴尖头碰到了那个酒瓶。儿子好像看见两个乃至更多的父亲站在他面前,而且越来越多,每秒钟都在增多。他感到他们正在威胁着他。他觉得要在众多的父亲面前站起来并向他们表示尊敬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只应该向他们中的一位表示尊敬。是的,这毫无意义,因此他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依然保持着那种奇怪的姿势。这就是说:他坐不像坐,躺不像躺,蹲不像蹲。

地方官的身子没有动,但他的大脑却在飞快地运转着,上千件往事一下子涌进了他的脑海。比如说,他看见这位军校学生卡尔·约瑟夫在那些夏日的星期天坐在他的书房里,洁白的手套和黑色的便帽放在他的膝盖上,用响亮的声音和顺从天真的目光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地方官还看见这位新任命的骑兵少尉走进同一间书房,蓝色的制服,金色的头发,红扑扑的脸。可是,这位年轻人为什么现在却与冯·特罗塔老爷疏远了呢?为什么眼前这个与他疏远隔阂、喝得烂醉如泥的狙击兵少尉会让他感到如此痛心呢?为什么他会如此痛心呢?

特罗塔少尉纹丝不动。虽然他还能想起他的父亲刚刚才来到这里,虽然他还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一个父亲,而是多个父亲,可是,他就是不明白他的父亲为什么刚好今天到这里来,也不明白他的父亲为什么一下子增加了那么多,更不明白他本人为什么就是站不起身。

几个星期以前,特罗塔少尉就已经习惯了喝“180度”。这种酒不会往脑袋里蹿,如内行人所常说的那样,它“只往脚下跑”。首先,它会在胸腔里产生一种令人舒心的温热,血液在血管里快速地流动起来,恶心、呕吐的感觉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食欲。不管早晨是多么冷森森、阴沉沉,只要喝上一杯“180度”,那么你就会像在暖洋洋、乐呵呵的早晨那样,精神抖擞、兴高采烈地投入这一天的生活。

狙击兵经常在边界森林附近操练。操练的小憩之际,你常常会走进这儿的一家酒馆,和伙伴们吃点儿小吃,再喝上一杯“180度”。它滴溜溜地从喉咙里跑进去,犹如一团很快就会熄灭的火。这时,你食欲大增。回到军营后,换身衣服,马上又去车站餐厅吃中饭。尽管你走了很远的路,但你并没有觉得饿。这时,再喝上一杯“180度”,吃完饭,马上睡意蒙眬。于是,就喝一杯黑咖啡,而后再喝一杯“180度”。总而言之,在这样极端无聊的日子里他们没有一天不喝“180度”。它随点随到。

酒,多么神奇啊,它使生活变得轻松,日子过得奇快!这就是边界的奇迹!对于清醒者,生活艰难,日子难熬。是啊,谁愿意保持清醒呢?特罗塔喝过酒之后就会把所有的伙伴、上级和下级看成很好的老朋友。这个小城使他感到亲切,仿佛这是他出生和成长的故乡。他会走进那些很小的杂货店。这些杂货店又窄又暗、弯弯曲曲,塞满了各种小商品,看上去像打洞的土拨鼠埋在集市的后墙里一样,但他乐于在这里为一些并非急用的东西讨价还价,诸如假珊瑚、便宜的镜子、肥皂、白杨木梳、编织的狗带等,这仅仅是因为他太喜欢听那些红头发商人的叫卖声。在这里不管遇到谁,他都笑嘻嘻的。无论是扎着花头巾、胳膊下夹着韧皮大篮子的农妇,还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犹太女郎,或者是行政公署的官员,抑或是当地中学的教师,他都会笑脸相迎。一条宽广的、亲和的、友善的激流流遍了这座小城。所有的人看到这位少尉都热情地表示问候。什么为难的事也没有。在军务上,里里外外都没有什么为难的事。一切都处理得很顺手、很利索。

他们懂奥努弗里耶的语言。他偶尔走到附近的某个村庄向农民们问路时,他们说的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他懂他们的话。他从不骑马,常常把马借给这个或那个同伴军官:借给那些能珍惜、欣赏这匹马的好骑手。

一句话,他很满意这里的生活。

然而,特罗塔却没有觉察到他的步子已经不稳了,他的上衣有污迹,他的裤子上没有熨痕,他的衬衣上的纽扣掉了。他的肤色在晚上是蜡黄的,在早晨是灰白色。他的目光空洞、四处游离。他不赌博,只有这一点使楚克劳尔少校感到安慰。在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都有一段时间必须喝酒。这个倒不必担心,因为这段时间会过去的!烧酒并不贵,大多数人是毁在负债上。特罗塔工作干得并不比别人差。与别人不同的是,他没干任何丑事。恰恰相反,他越是喝酒,脾气越好。有朝一日,他会结婚的,会清醒过来,也会变得明智的!少校暗自思忖道。他在军部高层有朋友,他将会平步青云,只要他愿意,他肯定会进入总参谋部的。

冯·特罗塔老爷小心翼翼地走到儿子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在寻思一句恰当的话。他不习惯与醉酒的人说话。

“你应该小心,”考虑了很久之后他说道,“别喝太多烧酒。比如我吧,只是在应酬时才喝酒,而且总是适可而止。”

少尉费了好大的劲,想改变半坐半蹲的无礼姿势,将身子坐正,但无济于事。他盯着身旁的这位老人:谢天谢地,他现在看到的是一个人,此人就坐在沙发狭窄的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爸爸?”

“你应该小心,别喝太多烧酒!”地方官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少尉问道。

“你在问什么?”冯·特罗塔老爷说。

他的心稍稍宽慰了一些,因为儿子此时头脑清醒了,至少可以听懂他的话。“这烧酒会毁了你的,你还记得莫泽吗?”

“莫泽,莫泽,”卡尔·约瑟夫说,“当然记得!不过,他做得非常对,我记得他,他给祖父画过像!”

“你忘了?”冯·特罗塔老爷低声地说。

“我没有忘,”少尉回答道,“我一直想着那幅画。我无法忘怀那幅画。那些死者呀!那些死者呀,我怎么可能忘记呢?父亲,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父亲!”

儿子的话让冯·特罗塔老爷感到一头雾水: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呢?他能感觉到他说出来的不全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他感觉到儿子是在向他呼救,而他却束手无策。他来到这个边陲地区是想为自己找到一点心里的慰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感到十分孤独。而这个世界自己也正在走向毁灭!亚克斯已经躺在坟墓里。冯·特罗塔老爷感到极为孤独,他想再看看儿子。他的儿子同样很孤独。也许因为他年轻,所以更能了解这个世界的衰落。过去,这个世界看起来多么简单,地方官思忖道。过去你对任何一个事情都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儿子回家度假,你就考考他;儿子当了少尉,你就向他表示祝贺;儿子写来了表达孝心的信—总是那么寥寥几笔—你便也寥寥几笔回了信。但是,当儿子喝醉酒时,当儿子喊“父亲”时,当儿子嘴里喊出“父亲”时,你该怎么办呢?

冯·特罗塔老爷就这样沉浸在悲哀而迷惘的思绪中。

科伊尼基走了进来,地方官出乎意料地急切地站起身来。

“这儿有你的一份电报!”科伊尼基说,“是旅馆的侍应生送来的。”这是一份公务电报,意思是召冯·特罗塔老爷回去。

“真可惜,他们叫您回去!”科伊尼基说,“是有关科索沃人的事。”

“不错,是有这个可能。”冯·特罗塔老爷说,“说不定要出乱子啦!”

地方官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太弱了,无法对付那些乱子。他很累,离退休还有几年,此刻他却突然想要赶快退休。他可以更多地关心卡尔·约瑟夫,对一位父亲来说,这是一个合适的差事。

科伊尼基说:“这个该死的皇朝帝国捆住了所有人的手脚。要想采取点什么行动对付骚乱是挺不容易的。要是您叫人把那几个为首的捣乱分子抓起来,那么共济会会员、议会议员、民族领袖、新闻界人士一起向您袭来,最后您还得把他们统统释放出来。如果您要解散那个科索沃组织,那么就会遭到您的上级地方总督的指责。自治!耶,等着吧!这里,在这个行政区里,我每次都是以武力来解决骚乱的。是的,只要我生活在这里,我就是政府的候选人,而且一定会当选的。幸好,这里地处边陲,在肮脏的编辑室里策划出来的那些乌七八糟的现代思想在这里找不到生根发芽的土壤。”

他走到卡尔·约瑟夫面前,用一个惯于和醉汉打交道的行家口气说道:“您爸爸要回去了!”

卡尔·约瑟夫立刻理解了他的话。他甚至费力地站了起来,用呆滞的目光寻找着父亲。“我真抱歉,父亲!”

“我有点儿担心他!”地方官对科伊尼基说。

“的确如此!”科伊尼基回答道,“他得离开这个地方。等他休假时,我会设法带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让他走了就不想再回来了。也许他会恋爱的。”

“我不会谈恋爱!”卡尔·约瑟夫缓缓地说道。

他们驱车返回旅馆。

一路上卡尔·约瑟夫就喊了一声,仅仅一声:“父亲!”就这么一声,再无其他。

次日,地方官醒得很晚。起床时,已经听见狙击兵操练回营的号声。

两个小时后,火车就要开了。

卡尔·约瑟夫来了。楼下响起了科伊尼基的马鞭声。

地方官坐在车站餐厅里狙击军官餐桌上吃早餐。此刻,他好似觉得离开W行政区已经好久好久了。他几乎已经忘了他是两天前才登上火车离开那儿的。在这个餐厅,除了科伊尼基外,他是唯一穿便服的人。他坐在长长的马蹄形军官餐桌旁,显得黝黑而憔悴。墙上挂着弗兰茨·约瑟夫一世的肖像画,就是众所周知的,到处可以见到的那幅最高统帅的肖像画。他穿着一身洁白的元帅服,佩戴着鲜红的绶带。就在皇帝那白色连鬓胡子正下方大约二十英寸之处,正好可以看见几乎与它平行的特罗塔式略带银丝的黑色连鬓胡子。坐在马蹄形餐桌末端的那些最年轻的军官们能看到皇帝陛下与他的臣仆之间惊人的相似之处。就连特罗塔也可以从他的座位上将皇帝的脸庞与父亲的脸庞进行比较。比较了几秒钟之后,少尉似乎觉得挂在墙上的是他年迈的父亲的肖像,坐在餐桌旁的则是穿便服的皇帝,他活生生地坐在桌旁,而且显得更年轻了。他觉得父亲和皇帝一样遥远而陌生。

与此同时,地方官则以茫然而探究的目光环视着餐桌周围的情景。他目光扫过那些几乎没有胡须的只长着茸毛的年轻军官的脸蛋,再看看留着小胡子的年长军官的脸。楚克劳尔少校就坐在他旁边。哎,冯·特罗塔老爷多么急切地想和他说几句话,托他多多关照卡尔·约瑟夫!可惜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窗外,火车马上要出发了。

地方官情绪低落,心情沮丧。人们从四面八方向他敬酒,祝福他身体健康,旅途愉快,工作顺利!他回以微笑,并站起身,和他们碰杯。然而,他忧心忡忡、黯然神伤。

他离开他的W行政区的确已经好久好久了。是的,地方官兴高采烈、欢欣鼓舞地赶到这个奇特的地方探望他亲爱的儿子。现在他又得回去了,孤孤单单地离开,离开孤独的儿子,离开这个边防驻地。在这里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衰落,就如同站在城郊早已见到暴风雨的即将来袭,而城内的大街小巷还一无所知地、欢天喜地地躺在蓝天之下。

车站管理员敲响了愉快的钟声,火车鸣响了汽笛,火车头上喷出的蒸汽在餐厅的窗户上凝聚成小水珠。用餐完毕,大家都站起身。狙击营全体军官伴送冯·特罗塔老爷走上站台。冯·特罗塔老爷本想说几句特别的话,但找不到合适的言辞。他只是以温存的目光再看看他的儿子。可是他又害怕别人会注意到他这种目光,于是低下头,将目光收回。

地方官和楚克劳尔少校握了握手。他向科伊尼基表示了谢意。他摘下常在旅途中戴的那顶体面的灰色丝绸礼帽,把它抓在左手,用右手搂着卡尔·约瑟夫的后背,吻了吻儿子的面颊。他总是想对他说:“别辜负我的期望!我爱你,我的儿子!”结果他只是说了句:“好好坚持下去!”这是因为特罗塔家族的人都羞于表达自己的感情。

上了车,他站在窗边,那只戴着深灰色细羊皮手套的手搁在敞开的窗户上。秃头闪闪发亮。他那忧虑的目光又一次寻找卡尔·约瑟夫的脸庞。

“您下次来的时候,地方官先生,”情绪一直不错的上尉瓦格纳说道,“您准会看到一个小小的‘蒙特卡洛’l!”

“你的意思是?”地方官问道。

“这里要开一家赌馆!”瓦格纳回答说。

冯·特罗塔老爷本想把儿子叫来,急切地叮嘱他不要去瓦格纳所说的那家“蒙特卡洛”赌馆,可是来不及了。

列车员在吹口哨,缓冲器在相互撞击。列车在铁轨上徐徐地滑动。地方官挥着那只深灰色手套。所有的军官都向他敬礼,只有卡尔·约瑟夫一动不动。

回去的路上卡尔·约瑟夫与瓦格纳上尉并肩而行。

“那简直妙极了,”上尉说,“一家真正的赌馆啊!啊,上帝!我已经好久没看见赌盘了!你知道,我多么喜欢听那赌盘转动的声音啊!我多么高兴啊!”

期盼赌馆开场的不只是瓦格纳一个人。大家都在期盼。多少年了,这个边防驻地一直在期盼着这样一家赌馆。据说是卡普图拉克来开这家赌馆。

地方官走后一个星期,卡普图拉克就来了。要不是那位女士碰巧也同时到达,他的到来必然会引起极大的轰动。可是,人们却都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位女士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