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真好!”地方官说了一句。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亚克斯说,“穿着一身洁白,骑在白马上。他为什么骑得那么慢呢?看啊,看啊,他骑得多慢呀!多好的天气呀!多好的天气呀!你不想更近一些吗?过来呀,快过来呀!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他把手抽了回去,目光转向地方官,说道:“他骑得多慢呀!哦,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在那里待得太久、太久了,他已经不习惯在这石子路上骑马了!是的,过去能骑!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我想看他的画像,看看他是否真的变了样。请您把画像取来,劳驾您把画像取来!劳您大驾,男爵老爷!”
地方官立即明白了他是想看索尔费里诺英雄的画像。他顺从老人的意愿走了出去,两步并作一步地上了楼,迅速地走进自己的书房,爬到一张椅子上,从墙钩上取下索尔费里诺英雄的画像。画像蒙上了一些灰尘,他先吹了一下,过后又用自己的手帕替它擦拭,这条手帕他刚刚还用来替弥留者擦拭汗珠。地方官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他很高兴,他已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他把那幅大画像夹在腋下,心急火燎地穿过院子,来到亚克斯床前。
亚克斯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食指,在索尔费里诺英雄的面容上摸来摸去,过了很久才说:“劳驾把它举到太阳光下!”
地方官依了他。他把画像举到床的另一头太阳光照到的地方。
亚克斯坐直身子,说:“没错,他就是这副模样!”说完又躺下去。
地方官把画像放到桌上,放在圣母玛利亚画像旁边,再回到床前。
“不久就要进天国了!”亚克斯微笑着说,指指那个镜框。
“你还会活很久!”地方官回答说。
“不,不!”亚克斯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我活得够长了。现在就要升天了。你去查查看,我多大年纪了。我记不清楚。”
“我到哪里去查呢?”
“就在这下面!”亚克斯指着床架说。
床下面有一只抽屉。地方官把它抽了出来。他看到一个用绳子扎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外面裹着褐色包装纸。旁边放了一个圆铁皮匣。铁皮匣的盖子上贴了一张褪了色的彩色画像,那是一个戴着白头套的牧羊姑娘。他想起这是一个糖果盒子,孩提时代他总喜欢把这种糖果盒放在伙伴们的圣诞树下。
“这里面有一本小书。”亚克斯说。那是亚克斯的军人记事册。
地方官戴上夹鼻眼镜,读道:“弗兰茨·萨维尔·约瑟夫·克罗米希尔。”
“这是你的军人记事册吗?”冯·特罗塔老爷问道。
“是的!”亚克斯说。
“你叫弗兰茨·萨维尔·约瑟夫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又叫亚克斯呢?”
“是他的命令!”
“哦,是这么回事。”冯·特罗塔老爷说着便去看出生年月。
“如此说来,你到八月就是八十二岁了!”
“到八月就是八十二了!今天是几月几日?”
“五月十九日。”
“到八月还差多长时间?”
“还差三个月!”
“噢!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亚克斯十分平静地说道,又把身子靠了回去。
“请把那个盒子打开!”亚克斯说。
地方官随即打开盒子。
“里面是圣安东尼h和圣乔治i的圣像,”亚克斯继续说道,“请你收下它们。还有这块树根,有退烧效用,是送给你儿子卡尔·约瑟夫的。代我向他问好!他会用得着这个的,那里尽是沼泽地!现在请你把窗户关上,我想睡觉了!”
已到正午时分,整张床都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西班牙大苍蝇一动不动地紧贴在窗户玻璃上,金丝雀也不再欢叫了,正忙着啄食糖块。市政大厅的钟楼上传来十二响嗡嗡的钟声。亚克斯呼吸平静。地方官回到官邸,走进了餐厅。
“我不想吃!”他对希尔施维茨小姐说。
他环顾四周。这里,就在这里,亚克斯总是端着盘子站着,他就这么走到桌子边,把盘子递过来。冯·特罗塔老爷不想吃饭。他走到楼下院子里,在靠墙的一张凳子上坐下—就在木质阳台的褐色横梁木下面—等着修道院的修女。
修女来了,他告诉她说:“他正在睡觉!”
和煦的春风徐徐吹来,横梁木在院子里投下了又宽又长的阴影。苍蝇在地方官的络腮胡子周围嗡嗡地飞来飞去。他不时地用手去拍它们,把袖口拍得窸窣作响。从他效职皇帝以来,这是他破天荒地在大白天不工作。他从没想到要休假。这是他第一次休假。他一直想着亚克斯老人,但心情还是快乐的。亚克斯老人要死了,但他仿佛是在欢庆一次伟大的事件。他似乎是在庆祝他的第一个休假日。
突然,修道院的修女从亚克斯的小屋里走了出来。她说,亚克斯神智似乎清醒了,烧也退了。他从床上起来了,还准备穿衣服。地方官随即看见老人站在窗前,真是太好了。他把刷子、肥皂和刮须刀放在窗台上。平时,他每天早晨都这么做。他把一面小镜子挂在窗户的拉手上,准备刮胡子。
亚克斯打开窗户,用平常那种熟悉的健康的声音喊道:“我很好,男爵老爷,我完全恢复健康了。请您原谅,别再为我操心了!”
“噢,那真是太好了!我真高兴,我高兴极了!从今天起你要以弗兰茨·萨维尔·约瑟夫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我更乐意叫亚克斯呢!”
冯·特罗塔老爷既为这件奇妙的事而感到兴奋不已,又感到有些迷惑不解。他重新回到凳子上坐下,请求修女留下来,以防万一;并问她是否见过像他这样大年纪的人病好得如此之快。修女低下头,目光盯着念珠,手指拨弄着珠子,回答说,痊愈和生病,快和慢,全都掌握在上帝手里。上帝的意愿时常会怜悯那些濒临死亡的人,并重新赐予他们健康。地方官多么希望能听到一个更为科学的解释。他决定明天请教本区的专职医生。
他去了办公室。虽然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但一股难以言状的不安再次席卷而来。他没法再安心工作了。卫队长斯拉曼已经等了他很久。他就科索沃人的庆祝活动一事向卫队长做了些指示,既不严厉,也没有特别强调。冯·特罗塔老爷突然觉得,W区和帝国所面临的威胁似乎比上午要小一些。
他和卫队长才告别,又马上把他叫了回来,对他说:“听着,斯拉曼,您听说过这样的事吗?亚克斯老人今天上午看上去是一个快要死的人,现在居然又没事一样,非常健康,非常快活!”
不,卫队长斯拉曼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地方官问他是否想去见见这个老头,斯拉曼说他当然想去。于是,两人一起走进了院子。
亚克斯坐在他的小凳子上,面前放了一长排皮靴,一双双地放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刷子,使劲地把装在木匣子里的鞋油挤在刷子上。地方官走到他面前时,他想站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冯·特罗塔老爷就已经将两只手按在他的肩上了。他拿着刷子,快活地向卫队长敬了个礼。地方官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卫队长把枪靠在墙上,也坐了下去,但与地方官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亚克斯仍然在小凳子上刷长筒皮靴,动作比平常要更加平和而缓慢。修道院的修女则坐在小房里作祷告。
“我想起来了,”亚克斯说,“今天我对男爵老爷称‘你’j了!我突然记起来了!”
“没关系,亚克斯!”冯·特罗塔老爷说,“那时你在发高烧嘛!”
“是的,当时是一个死人在说话,我说了假话,您得关我的禁闭,卫队长先生,因为我的真实姓名是弗兰茨·萨维尔·约瑟夫!不过,我更乐意人们在我的墓碑上刻上亚克斯这个名字,我的银行存折放在军人记事册的下面,这是为葬礼和做弥撒准备的,存折上用的也是亚克斯这个名字。”
“时间还够久的!”地方官说,“我们还可以等嘛!”
卫队长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擦了擦前额。
亚克斯把所有的长筒皮靴擦得亮亮的。他感到有点寒意,便走进屋。再走出来时,他身上裹了一件冬天穿的毛皮大衣。夏天下雨时,他也会穿它。他坐到凳子上。金丝雀跟着他,在他银灰色的头顶上方扑扑地飞着,寻找了一会儿栖息的地方,而后蹲到挂着几条毛毯的横杆上,叽叽喳喳地唱了起来。它的歌声唤醒了躲在几棵树冠里的千百只麻雀。短短几分钟时间,空气中响起欢快而有趣的鸟语交响乐。亚克斯抬起头,无不自豪地倾听着他的金丝雀那骄傲的王者之歌。的确,此刻,金丝雀的声音最为响亮。
地方官微微地笑了。卫队长拿着手帕捂着脸,哈哈大笑。亚克斯咯咯地笑着。连修女也停止了祈祷,对着窗外笑。下午金色的阳光照在横梁木上,照在高高的树上,树冠上呈现出斑驳的光影。蚊子也开始成群地飞舞着,显得十分疲倦。有时也会有一只金龟子嗡嗡地从坐着的人身旁飞过去,径直飞进树丛,或者飞向灭亡,也许飞到某个麻雀的嘴里。风越刮越大。鸟儿安静了。天空变成深蓝色,一朵朵白云也染成了玫瑰色。
“你上床休息吧!”冯·特罗塔老爷对亚克斯说。
“我还要把画像送到楼上去!”老头喃喃地说着走进去,捧起索尔费里诺英雄的画像,消失在昏暗的楼梯上。
卫队长目送着他,说了声:“奇怪!”
“是的,的确很奇怪!”冯·特罗塔老爷说。
亚克斯又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凳子跟前,令人意外地坐在了地方官和卫队长之间,一声不吭。他张开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将身子转向他,他已经把苍老的后脑勺仰在了靠背上,两只手放在座位上,皮毛大衣敞了开来。两条腿伸得僵直。拖鞋尖朝上翘着。
风一阵阵地刮过院子。天空中玫瑰色的云彩掠过,太阳消失在院墙后。地方官用左手托着老人银色的脑袋,用右手抚摸病人的心脏部位。卫队长站在那里,一脸愕然,他的黑便帽还在地上。修女急匆匆地大步赶来。她抓起老人的手,放在手掌间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轻轻地放在皮大衣上,画了个十字。她静静地瞧着卫队长。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抱着亚克斯的腋窝,她则抓住老人的两条腿。他们把老人抬进了小房间,把他放在床上,将他的两只手交叉放着,用念珠缠着它们,把圣母玛利亚的肖像画放在床头边。他们在床前跪下,地方官在祈祷。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作祈祷了。他又想起了掩埋在记忆深处孩提时代的一次祈祷。那次祈祷是为了安慰亲人的亡灵。他细细地念叨着这段祷告词。他站起身来,瞥了一眼裤子,掸掉膝盖上的灰尘,大步地走了出去,卫队长跟着他也走了出去。
地方官没有和往常那样说“再见!”而是说了一句“将来我也希望这么死去,亲爱的斯拉曼!”就走进了书房。
他在一大张纸上写下了关于他的仆人停尸和葬礼的指示。一点点、一段段,写得十分详细。
次日早晨,他驱车去了公墓,买了一块墓碑,碑文是:“这里卧在上帝怀中的是弗兰茨·萨维尔·约瑟夫·克罗米希尔,又名亚克斯,一位老仆人,一位真正的朋友。”
地方官命令按一级葬礼下葬,有四匹黑马和八个穿黑色丧服的仆人。
三天后,地方官作为唯一的服丧者走在灵柩后面。卫队长斯拉曼按照规定的距离跟在他身后。还有其他人也加入了送葬的行列。他们都认识亚克斯。这一来,有相当可观的人把弗兰茨·萨维尔·约瑟夫·克罗米希尔,又名亚克斯,送到了墓地。
从此以后,地方官觉得他的家里变得空荡荡、冷清清。他再也看不到信件放在他的早餐食盘旁边。他连给长官公署的听差发新指示时也显得犹豫不决。他再也不摇放在桌上的小摇铃。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把手向它们伸过去,但只是摸摸它们而已。有时,在下午,他侧耳细听,以为听到了亚克斯的鬼魂上楼梯的声音。有时,他也走进亚克斯老人生前住过的小房子,往金丝雀鸟笼里的横杆上放块糖。
有一天,正好是科索沃族节日庆祝的前一天,他在行政公署做了一个意外而重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