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我们进去吧!”大夫又说了一遍,“我去问一下你是否可以悄悄地进去!”

他走了进去,把特罗塔留在外面。不一会儿,他和老板一同走出来。穿过一条过道和一个院子,他们来到这家酒馆的厨房。

“这里的人和你很熟吗?”特罗塔问。

“我有时来这里,”大夫回答说,“就是说我过去常常来这儿。”

卡尔·约瑟夫注视着大夫。

“你很奇怪吗?对的,我的确有过一些十分特别的习惯。”军医说。

为什么他要说“有过”呢?少尉琢磨着。他记起上学时,老师把这个称为“过去时态”。“有过”,那么军医为什么说“有过”呢?

老板搬来了一张小桌子和两张椅子,点亮了一盏淡绿色的煤气灯。酒馆里又响起了钢琴乐曲声,其中有《拉德茨基进行曲》开头那阵有节奏的鼓点声,在其他音响的干扰下有点走调,但还能听出来,它每隔一段时间就响一阵。灯罩在厨房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片微绿的阴影,阴影中模模糊糊地显现出一幅人们所熟知的、身穿洁白戎装的最高统帅画像,就挂在两只浅红色的大铜锅之间。皇帝洁白的外衣上尽是苍蝇留下的痕迹,像是布满了细细的铁锈。弗兰茨·约瑟夫一世的两只眼睛—在这幅画像上当然也是用透明绿画成的—在灯罩的阴影里显得黯淡无光。大夫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皇帝的肖像。

“一年前它是挂在酒馆里的,”他说,“现在老板已经没有意愿表明效忠皇帝之心了。”

钢琴声又戛然而止。这时,壁钟重重地敲了两下。

“已经两点了!”少尉说。

“还有五个小时!”军医回答说。

老板送来了斯里沃维茨酒。七点二十分!它不停地猛击着少尉的心房。

他一把抓住酒杯,举得高高的,然后用发布命令似的声音大声说道:“为你的健康干杯!你必须活下去!”

“为没有痛苦的死亡干杯!”军医说完就喝,一饮而尽。

“这种死亡毫无意义!”大夫接着说道,“同我的生命一样毫无意义!”

“我不想看到你死去!”少尉大声喊道,脚踩在厨房地板上蹬得咚咚响,“我也不想死!我的生命也是毫无意义的!”

“打住!”德曼特大夫说,“你可是索尔费里诺英雄的孙子。尽管他的死亡也有可能是毫无意义的,但是这里还是存在着一点差别的:或是像他那样怀着坚定的信念走向死亡,或是像我们俩这样懦弱地死去。”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道:“像我们俩,我们俩的祖父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生活的勇气和力量,只有那么一点,仅仅够支撑到我们毫无意义地死去。哈哈!”大夫把他的酒杯往旁边一推,那神情似乎是要把他的整个世界推得远远的,包括他的朋友在内。

“哈!”他重复了一声,“我累了,累了好几年了!明天我就要像一个英雄一样死去,像一个所谓的英雄那样,一反自己的常态,一反祖父的意志,去拥抱死亡!记得我曾读过的那些又大又厚的书本里有这样一句话:‘谁向自己的同胞举枪,那他就是在谋杀。’明天,有人将向我举起一支手枪,而我也会向他举起一支手枪。我将成为一个凶手。不过,我是个近视眼,我瞄不准。我会小小地报复一下自己。如果摘下眼镜,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啊!我会选择毫无目标地射击!瞎打!那样死亡就显得更为自然,更诚实,非常恰当!”

特罗塔少尉并没有完全理解军医的话。在渐渐习惯了这位朋友的便装,进而熟悉了他的身躯和面容之后,也熟悉了他的声音。但是德曼特大夫的这些想法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来自德曼特大夫的祖父—那个犹太酒店老板中的白胡子大王—生活过的地方。特罗塔极力地开动脑筋,就像他在军校学习几何学那样开动脑筋,可还是不理解,而且越来越不理解。他只感到要挽救这一切可能的信念正在动摇,希望在逐渐褪成灰白色,就如同嘎吱作响的煤气火焰即将熄灭的灯芯。他能听见怦怦跳动的心声,就像那不断敲击的壁钟声,低沉而空洞。他不理解他的朋友。也许他来得太迟了。他还有好多话要说。但他的舌头搁在口腔里无法动弹,像是压着千斤重。他张开嘴巴,苍白的嘴唇不停地颤抖。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又闭合起来。

“你一定发烧了!”军医用的是平时跟病人说话的口吻。他敲了敲桌子。

老板又端来两杯酒,还不忘提醒特罗塔一句:“你一杯还没喝完哩!”

特罗塔顺从地喝完先前的那杯酒。

“我学会喝酒太迟了—真遗憾!”大夫说,“你肯定不会相信,我常常为自己从不喝酒而感到非常遗憾。”

少尉使出全身力气,抬起头,呆呆地看了大夫几秒钟。他举起第二杯酒,但酒杯太重了。手在发抖,溅出几滴酒。他一饮而尽。内心的怒火一直在上蹿,直冲到脑门。他满脸通红。

“这么说我要走了!”他说,“我无法忍受你开的玩笑!我是多么高兴能找到你!我去过你家,按了门铃。我也去过公墓找你,我像个疯子似的在墓地叫喊着你的名字,我还—”他突然不说了。两片抖动的嘴唇间蠕动着无声的词语,像是一些无声的影子。他的双眼突然噙满了热乎乎的泪水。他的胸腔里发出一声叹息。他想起身离去,因为他感到十分羞愧。怎么,我哭了吗?他想。我是哭了。他感到全身虚弱,极度虚弱,根本无法抑制内心的情绪。他很想逃避这种心态。他听命于虚弱的极乐,他听见了自己的叹息,却为这声叹息而欢欣;他感到羞愧,却为这种羞愧而喜悦。他正在拥抱这种甜蜜的痛苦。他一边不停地哭泣,一边像个小孩似的喃喃说着:“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死!我不想!我不想!”

德曼特大夫站起身来,在厨房里来回地走着。他走到最高统帅的肖像面前停了下来,开始数皇帝外衣上苍蝇留下的污迹,可又突然停止了这个荒唐的行为。他走到卡尔·约瑟夫面前,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抽搐的肩上,闪闪发光的眼镜凑到少尉浅褐色的头发上。他—聪明的德曼特大夫—已经与这个世界做了了结:他把妻子送到维也纳她父亲那儿了,放了他的勤务兵的假,锁好了自己家的门。从发生不幸争吵的那一天起,他就住进了“金熊”旅馆。他已经万事了结,了无牵挂。自从他一反常态学会喝这种烈性酒以来,他觉得自己甚至还在这场荒唐的决斗中找到某种意义,把死亡作为他荒诞可笑的生命旅程的一个合情合理的终结。是的,他已经能够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一束微光,他过去就一直相信它的存在。事实上在死亡的危险来临之前,他就熟悉了那许许多多的坟墓,并和那些躺在坟墓里的死者成了朋友。对妻子的天真爱情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几周以前,忌妒之火在他心里熊熊燃烧,而现在已经熄灭成一堆死灰。他的口袋里放着他刚刚写好的寄给上校的遗嘱。他没有多少东西要遗赠他人,也没有多少人需要他挂念,因而也没有什么要被遗忘的。酒,使他放松,而等待却让他难耐。“七点二十分”,几天以来这个时刻一直敲打着伙伴们的大脑,而在自己的大脑里则像一个挂铃似的晃来晃去。从穿上军装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愉快,如此勇敢坚强。一个康复者会为重获生命而欢欣鼓舞,而他却为死亡的临近而喜悦。他对一切都做了安排,他就要了结了,一了百了!

现在,他又站在年轻的朋友面前,还是那样茫然而无助。是的,他有过青春、有过友谊,并为之洒下过热泪。猛然间,他对生活又萌生了一丝眷念之情。令人作呕的营地,可憎可恶的军服,单调乏味的巡诊,赤裸裸聚在一起的士兵,无聊的针剂注射,野战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妻子喜怒无常的脾气,舒适安逸的小房屋,死气沉沉的工作,精神不振的周末,苦不堪言的骑术课,愚蠢的军事演习以及空虚的军旅生涯,这一切都让他的心里萌生了一丝思念,一丝不舍。心底里对生活世界的强烈呼喊却被少尉的抽泣和叹息给粗暴地打断了。在他试图用话语安慰特罗塔时,无限的同情在他心里泛滥,深深的爱在他心底燃烧,那种冷漠—这几天一直陪伴他的冷漠—被远远地抛在脑后。

壁钟重重地敲了三下,特罗塔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三记钟声在厨房里慢慢地回响着,逐渐地消失在煤气灯的呼呼声中。少尉开始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你该明白这件事是多么愚蠢!我和大家都认为泰特格尔这个人无聊透顶,我已经告诉他了,那天晚上我在剧院门前有个约会,后来,你太太从剧院走出来了,就她一个人,我不得不送她回家。正当我们经过俱乐部时,他们大家从俱乐部走出来了。”

大夫把双手从特罗塔肩上抽回去,又在厨房里踱来踱去,脚步十分平缓,毫无声息。

“我得对你说,”少尉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料到事情可能会很糟糕。我根本没跟你太太说上话。当我走到你家院子时,路灯都亮了。我记得,那时我还能在院门到房屋大门之间的雪路上看到你清晰的脚印,我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个疯狂的念头……”

“是吗?”大夫说道,随即站停下来。

“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我在一刹那间想过,你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就好像某种守卫者,我无法表达,不管怎样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觉得它们正从雪地上抬起头注视着你的太太和我。”

德曼特大夫又坐了下来,仔细地端详着特罗塔,缓慢地说道: “也许你爱上了我的太太,而你自己没有察觉?”

“我对这整件事没有任何责任!”特罗塔说。

“是的,你是没有任何责任!”军医赞同道。

“但大家似乎都在责怪我啊!”卡尔·约瑟夫说,“你了解,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和斯拉曼太太的事情!”他又停下来,然后接着说:“我害怕,走到哪里都害怕!”

军医展开双臂,耸耸肩,然后说:“你也是一个孙子呀!”

此刻,他想的并不是少尉的恐惧,而是想现在还来得及避开这一切危险。是的,逃离这儿!他思忖着。背弃誓言,损坏名誉,逃离这儿,当三年二等兵,或者干脆逃到国外去,千万不要被枪打死!

特罗塔少尉—索尔费里诺英雄的孙子,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对于他而言,简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大声地讥讽道:“蠢货!不折不扣的蠢货啊,怎么可以陪同别人的太太回家呢?难道你没看出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吗?你不是出于荣誉而拯救过上面—他手指着皇帝的肖像—那个人的生命吗?真是愚蠢!”

他突然大声喊道:“十足的蠢货!”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老板,他送来了满满的两小杯酒。军医端起酒杯就喝。

“喝呀!”他说。

卡尔·约瑟夫喝了。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大夫的话,但已感觉到德曼特不再想死了。时钟嘀嗒嘀嗒,时间并没有停止,它在一秒秒地流逝。七点二十分,七点二十分!除非奇迹出现,德曼特才不会死,可少尉知道没有什么奇迹会发生!除非他—多么了不起的想法—明天七点二十分准时到达现场,说:“诸位,德曼特已经疯了,就在昨天夜里,我来替他参加决斗!”多么荒诞,多么妄想啊!他又无助地抬头看着大夫。时间仍然没有停止,时钟依然一秒一秒地跳动着。很快就要到四点了,只剩下三个小时。

“就这样吧!”军医最后说道。听声音,他似乎心里已经做出了决断,好像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其实他一片茫然!他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茫然无措地在漫漫雾气中飘来飘去。是的,他一无所知!一个不光彩的、卑鄙的、愚蠢的、铁一般强有力的法则捆住了他,要把他送给一个愚蠢的死神。他听见酒馆里传来深夜时分特有的声响。显然客人都已经走了。老板正把啤酒杯丢进水里,水花四溅。他在收拾桌椅,身上的一串钥匙响个不停。

该走了!街道、冬天、夜空、群星和白雪也许能给人良策和慰藉。军医走到老板跟前,付了账,穿上大衣,戴上黑色宽边礼帽,他站在那里,再次转身对着少尉。卡尔·约瑟夫觉得他已经全副武装,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远胜于平常一身戎装的状态。

他们穿过院子,穿过过道,走进了黑夜。大夫抬头仰望天空。静谧的星斗没能赐给他良策,它们比四周的皑皑白雪还要寒冷。一栋栋房屋浸泡在一片黑暗之中,一条条街巷悄然无声、死气沉沉,白雪被夜风吹得纷纷扬扬。特罗塔的马刺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和着大夫的皮靴踏踩声。他们脚步匆匆,似乎是急着要赶往某个地方。他们的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着一些支离破碎的主意、想法和意象。他们的心房咚咚地跳个不停,好似正被无数把榔头急速而沉重地敲击着。军医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着路,少尉则默默地紧跟着他。

他们来到“金熊”旅馆,站在旅馆的拱形大门前面。德曼特的祖父—犹太酒店的那个白胡子大王—突然出现在卡尔·约瑟夫的幻觉中,他一辈子就是坐在这样一个大门前,也许比这个门还要大。当那些农民出现在酒店门前时,他才站起身。因为他耳朵不灵,那些矮个子农民不得不踮起脚,将两只手凑在嘴边大声向他点酒。七点二十分,七点二十分,又响起了这个声音。七点二十分,这位祖父的孙子就要死去了。

“死亡!”少尉大声说。

啊,他—聪明的德曼特大夫—已经不再聪明了。他自由而勇敢地度过了这几天,却发现只不过是虚度而已。现在事实已经表明他并没有了结,一个人是不可能那么一了百了的。无论是少尉从淳朴乡村继承的简单脑袋,还是他从先辈身上继承的聪明脑袋瓜,此时都毫无主意,谁也难逃这牢固无情的法则。

“我是个笨蛋,我亲爱的朋友!”大夫说,“我应该早点和伊娃分手。我无力逃脱这场愚蠢的决斗,是荣誉习俗和勤务条例将我打造成一个英雄,一个愚蠢的英雄!”

他大声地笑起来,笑声刺破了夜晚的寂静。

“英雄!”他又说了一遍,同时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旅馆门前踱来踱去。

一个天真的希望闪电般地掠过少尉年轻的脑袋,它急切地想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们也许不会开枪,他们也许会和解!一切都会好转的!他们会被调到其他兵团!我也是!傻瓜,真可笑,这是不可能的!他很快又意识到这一点。

大夫在他面前不停地踱着步,他则呆呆地站着,垂头丧气,伤心绝望,脑袋空白,双唇干渴,四肢僵硬。

几点了?

他不敢看自己的表。

想必钟楼上不久就会响起钟声。他想再等一会儿。

“万一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大夫说着又停了下来,过了几秒,又接着说,“我建议你离开这个军队!”说完,他伸出一只手,“再见了!祝你一路平安!我会独自了结的!再见!”

他按了按门铃,里面响起沉闷的铃声,也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

少尉抓住大夫的手,用一种连自己都很惊奇的平平常常的声音说了一句普普通通的告别话:“再见!”他连手套都没来得及脱掉。

门已经关上了。德曼特大夫已经没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似的,他沿着那熟悉的大道走回营房。他没有看到在他的上方,即在三楼上,一扇窗户打开了。大夫探首窗外,朝楼下看去,目送着他的朋友拐过角落,直到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才关上窗户,然后点亮了室内所有的灯。他走到盥洗架前,把刮须刀磨锋利,在大拇指上试试,往脸上擦了点肥皂,一切动作就和每天早晨一样平静。洗过脸后,从衣橱里取出军服。穿上军服,束好佩剑,坐下来等着,等着等着就打起盹来了。他就坐在窗前那张大扶手椅上睡着了,睡得很安详,无梦。

醒来时,屋顶上方的天已经亮了。一缕微蓝的晨光照在雪地上。马上就会有人来敲门了。他听见远处一辆雪橇的铃铛声。它正在向这里靠近,它停下来了。门铃响了,楼梯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马刺也叮叮当当地响起。有人敲门了。

驻地步兵团的中尉克里斯特和上尉万格尔特已经站在房间里。他们站在门旁边,中尉站在上尉身后,距离半步。

军医朝天空瞥了一眼,耳畔响起遥远的童年时代祖父那早已消逝的回音。“听着,以色列人,”这个声音说,“主,即我们的上帝,是唯一的上帝!”

“我已经准备好了!”军医说。

他们坐在一辆小小的马拉雪橇里,略微有点挤。小铃铛无畏地响着,两匹褐色马翘起短短的尾巴,把一颗颗又大又圆的黄色粪球抛到雪地上。一辈子也不关心牲口的军医突然想念起他那匹马来,它要比我活得久!他想。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悸动,他的陪同者也沉默不语。

在离林间空地大约几百步的地方马拉雪橇停了下来。他们步行到了那个“绿色广场”。太阳还未升起。冷杉静静地挺立着,秀丽而挺拔,自豪地用树枝托着积雪。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塔滕巴赫大声地和他的同伴说着话。主治医生曼格尔大夫在决斗者双方之间走来走去。

“诸位!”一个声音说道。

就在此时,德曼特大夫和往常一样迂腐地摘下眼镜,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一个宽阔的树墩上。尽管如此,他却不可思议地看清了他前面的路、指定的目标以及他和塔滕巴赫应保持的距离。他等待着,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等待着晨雾。但是一切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军医从来没有近视过。

一个声音在数数:“一!”

军医举起了手枪。他又觉得轻松而勇敢,简直是目空一切,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目空一切。他开始瞄准了,就像当年做志愿兵时练习打靶那样瞄准,虽然那时他的射击水平就已经很糟糕。为什么我不近视了呢?他问自己。我将再也不需要眼镜了,从医学角度讲,这是无法解释的。军医决定去查查眼科学的资料。

正当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眼科专家的名字时,耳边又响起了报数的声音:“二!”

大夫的眼睛仍然看得清清楚楚。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怯生生地啼叫起来。远处传来军号声。此刻重骑兵团已经上了操场。

特罗塔像往日一样骑马加入第二骑兵连的行列。呵出来的气雾在沉重的佩剑套和轻型卡宾枪上凝结成一颗颗冰珠。喇叭声唤醒了冰雪中沉睡的小城。穿得像狗熊的马车夫昂首坐在他们熟悉的停车场上。

全团人马来到湿草地,跨下马来,像往常一样排成两列横队,做起每天早晨惯常的操练动作。金德曼少尉走到卡尔·约瑟夫跟前,说:“你不舒服吗?你脸色很难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面漂亮的小镜子,举到特罗塔眼前。在闪闪发亮的四方形小镜子里,特罗塔看到一张十分熟悉的苍老的脸:一对乌黑闪亮的小眼睛,有着高高鼻梁的大鼻子,呈青灰色的消瘦的面颊;嘴唇闭合成一条长线,没有一丝血色,它像一道早已愈合的剑痕横亘在下巴和小胡子之间。卡尔·约瑟夫觉得只有那褐色的小胡子是陌生的。从父亲书房挂着的那幅肖像上看,祖父那灰暗的脸上是光秃秃的。

“谢谢你的关心!”少尉说,“我一夜没睡。”说完就离开了操场。

他在树丛中间向左拐去,那里有一条小路直通往宽阔的乡村大道。已是七点四十分,却没有听到任何枪声。一切都好了!一切都好了!他自言自语道。真是一个奇迹!至多再过十分钟,普罗哈斯卡少尉就会骑马奔来,那时我就会获悉详情。

他能听见小城苏醒后高高低低的嘈杂声,也能听到火车站传来的汽笛嘶鸣。当他走到林间小径与乡村大道的连接处时,少校正骑着他的栗色马飞奔而来。少尉特罗塔向他敬礼。少校说了声:“早晨好!”就没有再说什么。小径太狭窄,无法让骑马人和步行者并排而行。少尉只得跟在骑马而行的少校后面。在距离湿草地约两分钟路程的地方,这里已经可以听到下士的口令声。

少校停下来,坐在马鞍上,半转过身,只说了声:“两个人!”又继续骑行,然后补充说明。好像是对特罗塔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真的是没办法!”

这一天,全团比以往要提早一个小时收操回营。军号手和往常一样吹着营号。下午,值勤的下士向士兵们宣读了上校的通告:骑兵上尉塔滕巴赫和团部军医德曼特大夫为了捍卫本团的荣誉而光荣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