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我想让你高兴高兴!”

“你可吓了我一跳!”

“我—”军医没有说下去。他本想说,我可是你的丈夫啊!

但是他说出来的却是:“我爱你!”

他确实爱她。她站在那里,穿着蓝色的小短裤,手里拿着粉红色的粉扑。他多么爱她。我一定是吃醋了,他想着。他说:“我从不喜欢别人到我家里来,何况我还不知情。”

“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妻子说,然后又站到镜子前去,慢慢地扑起粉来,扑了一层很厚的粉。

军医走近他的妻子,抓住她的双肩。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两只毛茸茸的褐色的手搁在她白嫩的肩头上。她笑笑,他从镜子里看得很清楚,那是麻木的笑。

“要诚恳。”他哀求道,仿佛他是以两只手跪在她的肩上。他立刻意识到此时的她是不诚恳的。

“要诚恳,求求你!”他又说了一句。

他看到她用两只苍白而灵巧的手松开太阳穴边上的金发,这是一个多余的动作。妻子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使他更为激动。她瞟了他一眼,那是一种空洞、冰冷、呆滞、转瞬即逝的目光。我多么爱她,军医还在想。我为她痛苦,而我还是深深地爱着她。

他问道:“我整个下午都没在家,你惦记我吗?”

她转过半个身子,整个人看上去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体,是个由蜡和绸衣制成的模特。黑长睫毛下有一对晶莹的明眸,一道道寒光从那儿反射出来,让人不寒而栗。她那纤细的手贴在短裤上,就像绣在蓝底绸布上的白色小鸟。

她拉长了声调说:“我从来没有惦记过你!”声音低沉,他记得她从不曾用这样的声调说话,而此刻似乎有一块冰从她胸腔里迸了出来。

他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也不看妻子一眼。他把两张椅子推开,似乎有许多东西挡在他前面,必须把它们全部推开,也许连同这四堵墙都应该推倒,用脑袋顶破天花板,用脚踩穿地板。叮叮当当的马刺声传到他的耳朵里,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仿佛从另外一个人身上传来的。

他满脑子只装着一个词。这个词在脑海中来回地呼啸着,不停地盘旋着—“完了,完了,完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词,它敏捷、轻如鸿毛,但又沉重如泰山,它就这样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打转。他的步子越来越快,思绪也越来越快。

突然,他停止了走动。“这么说,你不爱我喽?”他问道。他确信,她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她一定会保持沉默的。

可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不爱!”她把头稍稍抬起,冷漠无情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又说了一句:“你喝醉了吧?”

喝醉了吗?也许吧,我唯愿自己是醉了!他像是在履行义务似的装成一副醉酒的样子说:“噢,哈哈!我明白了!”按照他模糊不清的想象,一个醉汉在这种时刻都得用这种词和这种声调唱着说。于是,他唱起来了。他还补充一句:“我—要—杀—死—你!”他说,一字一顿地说。

“你杀了我吧!”她喊道,声音清脆响亮,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倏地站了起来,右手拿着扑粉。她摆动着两条细长而滑溜的大腿,这使他突然想起摆在时装展览馆玻璃橱窗里那些女模特儿的虚假肢体。他不再爱她了,他不再爱她了。此刻,他心里顿生出一股恨意,一股敌意,一股愤怒。它们瞬间就已经深深地驻扎在他心里。他把一个小时以前思索的话大声说出来了:“要把事情处理好,我一定要处理好这件事!”

她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得很响亮,也很夸张。他从来没听到她这样笑过。一股不可压抑的欲望使他全身的肌肉膨胀起来,高度近视的眼睛也变得明亮起来。一定要让她瞧瞧,他能够处理好这件事。

他说:“我叫岳父陪着你!我去找特罗塔!”

“去吧,只管去吧!”妻子说。

他走了,出门前他破天荒地再次回到书房喝酒,就好似去见一位神秘的朋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一连喝了三杯,然后迈着大步离开了家,皮靴上的马刺依然发出叮当的响声。他走进军官俱乐部。问传令兵:

“特罗塔少尉先生在哪儿?”

特罗塔少尉不在俱乐部。

军医踏上了那条通向营房的笔直的乡村大道。今夜残月,但月光依然皎洁,犹如皓月当空。大道上毫无声息。大道两旁的栗子树已是光秃秃的。它们投下的阴影细长而干枯,在凸起的大道中央投射出一张乱糟糟的网。德曼特的脚步声听起来让人感到又硬又冷。他现在是要去找特罗塔少尉。循着月光,远远地看见偌大的营房围墙。他径直朝它走去,朝那个“敌堡”走去。空中传来冰冷而枯燥的晚点名号声。德曼特大夫迎着号声大步走去,仿佛要踩碎这无边的冰冷和枯燥。

过不了一会儿,特罗塔少尉就会出现。少尉乌黑的身影离开了营房的白色围墙,向着大夫一步一步地走近。还有三分钟,他们就可以碰面了。

此刻,他们已是面对面地站着。少尉向他敬礼。

德曼特大夫说:“您今天下午在我家和我妻子待在一起吗,特罗塔少尉?”声音听起来生疏又冷淡。

这句问话在碧蓝透明的天空下回响。几个星期以来,他们相互用更亲昵的称呼“你”,是的,相互称“你”。而现在他们就像仇敌似的面对面地站着。

“今天下午我去看过您妻子,军医德曼特先生!”少尉说。

德曼特大夫向少尉靠近一些:“您和我妻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尉先生?”

卡尔·约瑟夫沉默不语。在这个大千世界似乎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花上几十年的时间也无济于事,仿佛人类的语言已经枯竭,永远地枯竭。心脏在急速地跳动,无情而沉重地敲打着肋骨。口腔里的舌头也似乎麻木了,干涩而坚硬,无法动弹。一股巨大的可怕的空虚感侵袭着他的大脑。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就像无边的黑暗一样正在吞噬他。他正处于这样一个巨大的危险黑洞,周遭是无底的深渊。

从冰冷明亮的远方传来了德曼特大夫严厉而冷酷的声音:“请您回答我,少尉先生!”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群星闪烁,皓月当空。

“请您回答,少尉先生!”

是的,卡尔·约瑟夫必须回答。他极力鼓起身上仅存的那么一丁点儿勇气。一个苍白无力的句子从他那轰鸣的大脑空洞里蜿蜒而出。少尉一个立正,两只脚跟啪地碰在一起—一半是出于军人的本能,一半是为了听见某种声响—叮当的马刺声,稍稍平复了一下他的情绪。他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军医先生,我和你太太之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寂静,又是死一般的寂静。群星闪烁,皓月当空。德曼特大夫没有再说什么。透过冰冷的镜片,他紧盯着卡尔·约瑟夫。少尉将声音压得更低说:“什么也没发生,军医先生!”

他一定是疯了,少尉想。要不就是什么东西破裂了,是的,已经破裂了。他仿佛听到了一阵干枯的裂成碎片的声音。“背信弃义”这几个字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曾经读过这个词语。“友谊破裂”,不错,这就是友谊破裂!

少尉突然意识到,几个星期以来军医一直是他的朋友!他们天天见面。有一次,他随军医去了公墓地。在坟墓之间散步时,军医对他说:“有这么多死人。你没感觉到我们离不开死人吗?”

“我是倚仗祖父的光环生活。”特罗塔说。一提起祖父,他脑子里就出现了挂在父亲书房里索尔费里诺英雄的肖像,它就挂在墙壁上那个昏暗的地方。

是的,和少尉在一起时,德曼特大夫萌生了某种兄弟情谊。这种兄弟情谊像一小团火焰从德曼特大夫心里迸出来。

“我的祖父,”军医说,“是个犹太老头,大高个儿,一脸银须。”

卡尔·约瑟夫好似看见了那个长着银须的高个犹太老头。他们是孙子,他们都是孙子。军医一跨上马背,他那又矮又瘦的身材就显得特别滑稽可笑,比步行时显得更加矮小。马把他驮在背上如同驮了一小袋燕麦。卡尔·约瑟夫骑在马上也是这样寒碜。他如同一面镜子一样了解自己。全团只有两个军官经常遭到别人的背后议论:德曼特大夫和索尔费里诺英雄的孙子!全团就他们两个人,一对挚友。

“你敢发誓吗,少尉先生?”大夫问道。

特罗塔没有回答,他伸出一只手。

大夫说了声:“谢谢!”便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一同从乡村大道往回走,十步,二十步,谁都不吭一声。

军医突然开口说:“请你不要见怪,我喝醉了。今天我岳父来了,他看见了你。她不爱我,她不爱我。你明白吗?”

“你很年轻!”过了一会儿,军医说道,仿佛是在讲毫无意义的话,“你很年轻!”

“我理解!”卡尔·约瑟夫说。

他们并肩而行。马刺叮叮当当,佩剑在身上擦来擦去,镇上淡黄色的灯光在亲切地召唤着他们。他俩都希望能够这样肩并肩地走下去。俩人都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但谁也没开口。一句话,一句话很容易说出来的,但谁都没有开口。这是最后一次,少尉想,我们这是最后一次并肩走路吧!

他们来到了小城门口。进城之前,军医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我说这事并不是为了我妻子,”他说,“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和她已经了结了,这是为了你!”

他等待对方回答,但心里清楚这种等待是徒劳的。

“行了,谢谢你!”说得很匆忙,“我还要到俱乐部去,你去吗?”

不,特罗塔少尉今天不打算去俱乐部。

“晚安!”说完他便转过身,朝营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