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妙极了!”金德曼说,他显然是在装腔作势。

“她的父亲以前是一个很有钱的帽子厂老板。”候补军官贝伦斯泰因继续说道。看那副神情,好像他是在揭别人的隐私。他似乎被自己的这句话吓着了,于是就不说了。他觉得“帽子厂老板”这种说法过于平民化。说到底,他毕竟不是和律师们在一起交谈。他暗自发誓,从现在起,每一个句子都要仔细斟酌。他想看看特罗塔的反应,但他坐在左首,贝伦斯泰因的单边眼镜此时戴在右眼上,因此他只能看清坐在他右首的金德曼少尉。为了弄清他刚才提及帽子厂老板的家世是否让特罗塔感到不快,他取出香烟向左边递过去,但同时又想到金德曼的军衔比他高,便赶忙掉头对着右边的金德曼说了声:“对不起!”

三个人闷声不响地抽起烟来。卡尔·约瑟夫的目光凝视着对面墙上皇帝的肖像画。弗兰茨·约瑟夫穿着一身洁白的元帅服,鲜红的绶带斜挂胸前,脖子上戴着一颗金羊毛勋章m。孔雀绿鹭鸶羽毛装饰的陆军元帅帽就放在皇帝身旁的一张小桌子上,小桌子看起来有些摇摇晃晃的。这幅肖像似乎是挂在很幽深的地方,比那堵墙壁还要幽深。卡尔·约瑟夫记得刚入伍时,这幅画像曾经给他一种自豪的慰藉。那时,他仿佛觉得皇帝随时会从那狭长的黑镜框里走出来。但是后来这位最高统帅经常在帝国的邮票和钱币上露出冷漠的面容。这副面容平平常常,因而也无法吸引人们更多的注意。他的画像挂在这家军官俱乐部的墙上,像是某个褪去光环的上帝。在过去,他的眼睛让人们想起假日的夏夜,宁静美好,而现在只是一个蓝色的硬瓷器,呆滞无神。这还是原来的那个皇帝呀!在家里,在地方官的书房里也挂着这样一幅画像。在军校,它挂在大礼堂里;在军营,它挂在上校办公室里。在整个辽阔的帝国境内到处都有弗兰茨·约瑟夫皇帝的画像,成千上万,无处不在,就好像上帝降落到了凡间。索尔费里诺英雄曾经救过他的命,英雄却老了,死了,蛀虫正在吞食他的尸体。英雄的儿子——地方官,卡尔·约瑟夫的父亲——也已经变老了,他不久也会被蛀虫吞食。而皇帝,不知在哪一天,哪一时刻,好像也变老了。从那一刻起,他就像被封闭在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水晶盔甲里,永远停滞在那如冰的、如银的可怕年轮上。岁月不敢从他身边流逝。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蓝,越来越硬。他赐予特罗塔家族的恩惠本身也像一块刺骨的冰。在皇帝湛蓝如冰的目光下,卡尔·约瑟夫感到不寒而栗。

他回忆起以前在家度假时,一到星期天,即在午餐以前,军乐队长内希瓦尔就要在他家楼下指挥乐队演奏。那时卡尔·约瑟夫就已经发誓要为这个皇帝献身,哪怕死去也是温暖、甜蜜而又快乐的。祖父关于誓死效忠皇帝的誓言永远烙印在特罗塔家族中,只要你是特罗塔家族的一分子,你就要时时刻刻为捍卫皇帝而献身。

现在,他来这个重骑兵团才四个月,突然发觉皇帝深藏在他那水晶盔甲里,十分安全又难以接近,似乎再也不需要特罗塔家族的人为他英勇献身了。和平的生活已经持续得太久,死亡对于一个年轻的骑兵少尉来说太遥远,就像要按部就班地晋级到最后一个军衔那样地遥远。终有那么一天他会晋升为上校,然后死去。在此之前,他每天晚上都要到军官俱乐部来,都会看到皇帝的画像。特罗塔少尉凝视的时间越长,就觉得皇帝越是遥远。

“看呀!”金德曼少尉似笑非笑地说,“特罗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老头看呢!”

卡尔·约瑟夫朝金德曼笑笑。候补军官贝伦斯泰因早就玩起了多米诺骨牌,看起来这盘牌他又要输了。和现役军官玩牌,他以为输牌是一种体面。和平民玩牌时他却总是赢,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对手。当他入伍进行年度操练时,他就会收起他的敏锐,竭力装得愚钝。

“他总是输。”金德曼对特罗塔说。金德曼少尉深信,“平民”就是没多大本事,他们连玩多米诺骨牌也不会赢。

上校还在和上尉泰特格尔一起坐在角落里,几位军官则无聊地在桌子间串来串去。只要上校还在玩牌,他们就不敢离开俱乐部。温和的摆钟每隔一刻钟就会哀鸣一次,声音响亮而缓慢,忧伤的音调打断了骨牌和棋子的啪嗒声。时而某个传令兵双脚咔嚓一个立正,奔进厨房,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回来,上面放了一小杯白兰地;时而有人哈哈大笑,假如你朝发出笑声的那个方向看去,那你准会看见四个脑袋凑在一块,他们是在讲笑话。笑话!其他所有人一听到这些笑话,马上就能判断出,哪些人是出于礼貌地笑,哪些人是真心地笑。他们借此来区分本地人和外乡人。谁要是没听懂这些笑话,那他就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卡尔·约瑟夫就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他正准备建议三个人重玩一局,门被打开了。传令兵立正敬礼,皮靴蹬得特别响。室内顿时一片寂静。科瓦奇上校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睛看着门口。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团部军医德曼特。自己的出现居然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这使德曼特感到大为吃惊。他在门口停下来,微微一笑。旁边的传令兵仍然笔挺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这使他感到不快。他挥了挥手,但传令兵没有看见。德曼特大夫厚厚的眼镜片被外面秋夜的雾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每当从寒冷的户外走进温暖的室内时,他总会摘下眼镜擦一擦。但在这里他却不敢,过了一会儿他才离开门口朝屋里走去。

“哟,大家看看,大夫来了!”上校大声喊道,用尽全身力气叫喊,仿佛是要人们在乡村集市的喧闹声中听见他的话。他认为近视的人听力也弱。如果听力好了,视力也会好。上校的声音为德曼特大夫开辟出了一条窄道,军官们纷纷向后退,少数几个还坐在桌边的军官也站了起来。团部军医如履薄冰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渐渐地,他的镜片似乎也变得清晰了。军官们从四面八方向他问候,他很费力地去辨认他们。他弯腰俯身像读书似的一张脸、一张脸地仔细瞧。他终于在科瓦奇上校面前停下来,胸脯向前倾着。他把细脖子上永远前倾的脑袋往后一甩,再把那狭窄的斜肩往上一提,这些动作显得特别夸张。在他因病休长假期间,人们几乎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把他以及他那非军人气质忘得一干二净。此刻,人们无不惊讶地看着他。

上校匆忙结束了寒暄,他一声呼叫,震得玻璃杯也抖了起来。“我们的大夫气色看起来很不错啊!”他仿佛是在通告全团。他拍了一下德曼特的肩膀,好像是要帮助它回到正常位置。说真的,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团部军医。但是该死的,这家伙缺乏军人气质!他只要具备一丁点儿军人粗犷的气质,大家就不用如此拘谨地和他相处了。真是见鬼,再不然,上面也会派另一个大夫,就派到他的团部来!为了这个可恨又可亲的家伙,上校不得不无休止地与自己的军人嗜好作斗争,要不然早就可以找一个老军医来的。说不定我还要死在这个大夫手上!上校每次看到骑在马上的军医就会产生这种想法。有一天,他建议军医最好不要骑马去城里。

要对他说些好听的话,他寻思着。今天的炸猪排真棒!匆忙中他突然想到了这句话。他说出来了,大夫笑了笑。他的微笑是平民式的,这个家伙!上校想。他突然想起这里有一个人他还不认识,这个人当然是特罗塔了!他入伍时,他还在休病假。上校大声嚷嚷道:“这是我们最年轻的军官特罗塔!你还不认识他呢!”于是,卡尔·约瑟夫走到军医面前。

“是说索尔费里诺的孙子吗?”军医德曼特问道。

人们真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熟悉军队的历史。

“他什么都知道,我们的大夫!”上校大声说,“他是个书呆子!”

他平生第一次对“书呆子”这个可疑的词产生了好感,于是用一种十分亲昵的语气重复一遍说:“一个书呆子!”这种语气以往只会用来说:“一个重骑兵!”

大家又坐下了,聚会继续正常进行。

“您的祖父,”军医开始说,“是全军最传奇的人物之一,您见过他吗?”

“我没见过他本人。”卡尔·约瑟夫回答,“他的画像挂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我小时候经常看,他的仆人亚克斯还在我们家。”

“什么样的画像?”军医问道。

“是我父亲年轻时的一个朋友画的!”卡尔·约瑟夫说,“一幅奇特的画像,挂在很高的地方。我小时候要爬到一张椅子上才能看得清。”

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夫说:“我祖父是卖酒的,在加利西亚经营一家小酒馆。加利西亚,你去过那地方吗?”德曼特大夫是一个犹太人。犹太军医常常是大家取笑的对象。军校里曾经也有两个犹太人,他们都转到步兵团了。

“去蕾西嬷嬷那儿,去蕾西嬷嬷那儿!”突然有人叫喊道。

大家也跟着喊道:“去蕾西嬷嬷那儿!我们都去蕾西嬷嬷那儿!”

“去蕾西嬷嬷那儿!”

没有什么比这呼声更使卡尔·约瑟夫感到惊恐。几个星期以来,他十分恐惧地等待着这个呼声。上次去蕾西·霍瓦特嬷嬷妓院所看到的情景还记忆犹新:掺有樟脑和果汁汽水的香槟,软绵绵、胖乎乎面团似的姑娘,刺目的红色墙纸和令人发狂的黄色墙纸,走廊里混合着猫、老鼠和百合花的气味,之后持续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胃灼痛。那时他入伍还不到一个星期,也是他第一次去妓院。

“爱情演习!”泰特格尔说。他是带头人。作为一个长期负责后勤管理的军官来说,这也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他脸色苍白,面容枯槁,手挽佩剑,迈着碎步,伴着轻轻的马刺声,在妓院的大厅从一张桌子边晃到另一张桌子边,看上去像一个令人扫兴的幽灵在地狱里游荡。金德曼只要闻到裸体女人的气味就会晕倒,女人使他恶心。少校普罗哈斯卡站在盥洗室里,尽量把他那又短又粗的手指塞进金德曼的口腔。蕾西·霍瓦特嬷嬷的身影出现在大厅的各个角落,丝质裙子窸窣作响。她那黑黑的大眼珠在宽大的牛奶似的脸庞上毫无方向、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像钢琴上大琴键一样的假牙在阔嘴巴里闪闪发光。特劳特曼斯多夫坐在一个角落里,用他那绿色瞳孔中狡黠的目光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终于站起身,将一只手伸进霍瓦特嬷嬷的胸脯,顷刻他的手好像一只白老鼠掉进了一个白色的山谷。钢琴演奏员波拉克,一位音乐的奴隶,正佝偻着后背,坐在深灰色的钢琴旁边弹奏着,硬撅撅的袖口随按键的两只手移来移去,发出啪嗒啪嗒的金属片的响声,就像一对沙哑的钹在为琴声伴奏。

到蕾西嬷嬷那里去吧!大家朝蕾西嬷嬷那里走去。

上校到了楼下转过身来,说:“祝你们愉快,诸位!”

寂静的大街上响起了二十个人的声音:“向您致敬,上校先生!”

四十只马刺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团部军医马克斯·德曼特怯生生地也想走。

“你非去不可吗?”他轻声细语地问特罗塔。

“去看看吧!”卡尔·约瑟夫悄悄地说。

军医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后面走。军官们乱哄哄地走在洒满月光的大街上,寂静的小城里回响着马刺声。他们俩走在最后,谁也不说话。他俩游离于全团之外,而他们相识还不到半小时。

突然,卡尔·约瑟夫没头没脑说了句:“我爱过一个叫凯塔琳娜的女人。她死了!”

军医停了下来,整个身子都转向了少尉。“您还会爱上别的女人的!”他说。

他们继续走着。

远处的火车站传来夜班车的汽笛声。军医说:“我想离开这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这时他们来到了蕾西嬷嬷的挂着蓝色灯笼的妓院门前。骑兵上尉泰特格尔前去敲门。有人开了门,里面立刻奏起了钢琴版《拉德茨基进行曲》。军官们迈步走进客厅。

“解散!”泰特格尔命令道。

赤身裸体的姑娘们挤挤攘攘地朝他们奔来,就像一群白净的母鸡。

“愿上帝保佑你们!”普罗哈斯卡说。

这次特劳特曼斯多夫动作迅速,还没坐下来就已经把手伸到蕾西·霍瓦特嬷嬷的胸脯里。尽管霍瓦特嬷嬷要去照料厨房、酒窖的事情,还要安排侍者的工作,但特劳特曼斯多夫还不想放她走。看得出来,中尉的亲昵使她很难受,但好客的盛情不允许她做出任何反抗,只得听任他的摆布。金德曼少尉脸色苍白,比姑娘们肩上的香粉还要白。

普罗哈斯卡少校要了苏打水。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今晚肯定会喝得酩酊大醉,在此之前他会多喝水来清洗肠胃,就像欢迎来客必须先清扫街道一样。“大夫来了吗?”他大声喊道。

“他必须在病源地研究疾病!”苍白、消瘦的骑兵上尉泰特格尔摆出一副认真严肃的科学态度说。

候补军官贝伦斯泰因的单边眼镜此刻聚焦到了一个白净的金发姑娘的眼睛上。他坐在那里,眯缝着一对小黑眼睛,两只毛茸茸的棕色大手就像奇怪的动物似的在那个姑娘身上乱摸。大家很快找到了各自的位子。

在一张红色沙发上,军医德曼特和卡尔·约瑟夫之间坐着两个姑娘,身子直挺挺的,双膝弯曲。两个男人似乎对她们很失望,这使她们感到吃惊。香槟酒送上来了,是身穿黑色塔夫绸衣服的女管家端上来的。女管家表情严肃,举止端庄。

霍瓦特嬷嬷果断地把中尉特劳特曼斯多夫的双手从衣服里拖出来,把它们放回到他的黑色裤子上,就像在归还一件借来的物品。她站起身来,显得高大而威严。她关掉了枝状吊灯,只有壁龛里的小灯还亮着。

在昏暗的粉红色灯光里,只看见扑了香粉的白色肉体,闪闪发光的金星,银光习习的佩剑。人们一对接一对地消失了。早已喝完白兰地的普罗哈斯卡走到军医面前说:“你们不需要她们,我带她们走!”他拉起两个女人,夹在她们中间踉踉跄跄地朝楼梯走去。

顷刻之间,大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卡尔·约瑟夫和军医。钢琴演奏员波拉克坐在他们对面的角落里,轻轻地抚摸着琴键,优雅的华尔兹舞曲缓缓地、袅袅地在大厅里回响。壁炉上的钟嘀嗒嘀嗒地响。此外,大厅里再无其他声息,宁静而舒适。

“我们俩在这里没事了吧?”大夫问道。

他站了起来。卡尔·约瑟夫朝壁炉上的钟看了看,也站了起来。光线很暗,他看不清楚。他走近钟,又猛地后退了一步。最高统帅站在一个被苍蝇弄得斑斑点点的铜镜框里,还是那幅众所周知的无处不在的陛下肖像,只是这张画像是缩小版,还是那件洁白的元帅服,鲜红的绶带和金羊毛勋章。一定得采取行动,少尉幼稚地思忖着。一定得采取行动!他脸色苍白,心跳得厉害。他一把抓起镜框,撕开背面的黑纸,把画像取了出来。他把画像一下两下地折起来,塞到口袋里。他转过身来,军医就站在他身后。他用手指指着他藏画像的口袋。他的祖父曾救过皇帝的命,德曼特大夫想。卡尔·约瑟夫满脸通红。

“见鬼!”他说,“你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大夫回答说,“我只是想起了您的祖父!”

“我是他的孙子!”卡尔·约瑟夫说,“我没有机会救他的命。真可惜!”

他们在桌上留了四个银币,便离开了蕾西·霍瓦特嬷嬷的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