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这是什么?卡尔·约瑟夫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吗?为什么他觉得这张照片这么新?这么旧?这么陌生?或者说这么荒诞可笑?是的,他笑了,仿佛他端详的是一张年代久远的滑稽照片,仿佛斯拉曼太太从来没有和自己相爱过、亲热过,仿佛她不是几个月前死去的,而是好几年前就去世了。

“她长得真美!谁见了都会这样说的!”卡尔·约瑟夫说。他这样说是出于一种诚恳的赞扬而不是先前那种尴尬的恭维。不管怎样,前来吊唁,总得在鳏夫面前说几句赞扬死者的话。

他立刻觉得自己已经从死者那里获得了解脱,仿佛一切的一切已经烟消云散。过去的一切都是一种幻觉!喝完了一杯草莓汁,他站起身来说:“我要走了,斯拉曼先生!”没等对方回话,他就已经转过身子。卫队长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见他走进了过道,披上大衣,慢悠悠地戴上左手套。他居然还从容不迫地说了些诸如“好吧,再见,斯拉曼先生!”之类的话。他的声音里带有一点生疏的傲慢语气,他对此感到极为满意。

斯拉曼站在那里,眼睛低垂着,一双手茫然无措,就好像手里握着的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一下子就丢掉了,永远地丢掉了。

他们相互握手告别。

斯拉曼还有什么话要说吗?那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

“也许我们还会见面的,少尉先生!”他终究还是这么说了。不,也许这不是他的本意。而卡尔·约瑟夫早就忘记了斯拉曼的面容,他只看到衣领上金黄色的镶边和宪兵上衣黑袖口上那三颗金星。

“再见了,卫队长!”

雨,还在下,细细地下,密密地下,不知疲倦地下,不时刮来一阵热风。看上去似乎到了夜晚,而事实上还没到傍晚时分。灰蒙蒙的雨使天色变得阴暗。卡尔·约瑟夫自从穿上军装以来,是的,自从他学会思考以来,第一次感到需要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他甚至还把两只手举起来停留了片刻,当他想起自己穿的是军服时,又把手放下去,一瞬间他仿佛忘了自己的军人身份。他步子缓慢,脚踩在前面院子里潮湿的沙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他喜欢这样缓慢地步行,没必要那么匆忙。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只是一场梦而已!现在几点了?怀表放在裤子的一个小口袋里。放得太深,没有必要解开大衣。不久之后,钟楼上的钟终究是要敲响的。

他打开院子的栅门,走到大路上。

“男爵先生!”卫队长突然从身后喊道。简直不可思议,他居然一直默默跟在他后面。是的,卡尔·约瑟夫吃了一惊。他停住了脚步,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转过身去。也许一支手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正对着大衣后面的折缝之间。多么可怕而幼稚的念头啊!又要重新再来一遍吗?

“嗯?”他说着,仍然是那种傲慢而漫不经心的语气,没完没了的告别让他感到心烦。他转过身。

卫队长站在雨中,没有穿大衣,也没戴帽子,发际两边板刷似的头发湿淋淋的,大滴大滴的水珠顺着光滑的前额淌下去。他拿着一个用细银带捆了个十字形的蓝色小包裹。

“这个给您,男爵先生!”他一边说一边垂下眼睑,“请原谅,是地方官大人吩咐的。当时我立即给大人送了过去,他草草看了一遍后叫我把它亲手交给您!”

沉默片刻,只有雨水滴答地落在浅蓝色的小包裹上,把它染成了一片深色。不能再等了,这个小包裹!卡尔·约瑟夫接过来,满脸通红地把它放进大衣口袋里。他一度想摘下手套去接,思索了片刻,还是向卫队长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说了声“衷心感谢”,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感觉到了口袋里的信件。突然,一股无名的燥热从口袋里蹿出,沿着他的手和手臂往上蹿,一直蹿到他的脸上。他的脸变得更红了。他觉得应该把领口解开,就像先前觉得应该把领子竖起来一样。嘴里又泛起草莓水的苦涩味。卡尔·约瑟夫把小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是的,毫无疑问,这是他的信件。

夜晚终于降临了,雨也停了。世界一定会发生一些改变的,夕阳也许会送来最后一束光亮,雨后的草地散发着熟悉的芬芳。一只无名的鸟儿正在孤独地哀鸣,这哀鸣声像是从遥远的陌生国度传来的。

钟敲了五下,就是说才过去一个小时——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是应该走快点儿还是走慢点儿?时间的脚步令人难以捉摸,刚刚过去的一小时度时如年。还没走几步,钟又响了,是五点过一刻。卡尔·约瑟夫开始加快步伐。他越过铁轨。小城的第一批房屋依稀可见。他经过一家咖啡馆,它是这座小城里唯一装有现代化转门的饮食店。进去喝一杯白兰地也许不错,站着喝,喝完就走。卡尔·约瑟夫走了进去。

“快,来一杯白兰地。”他站在柜台旁边说。他仍然戴着军帽,穿着大衣,有几个客人站了起来。可以听到弹子球和棋子啪嗒的响声,驻军部队的军官们坐在壁龛的阴影里。卡尔·约瑟夫看不见他们,也没有向他们打招呼。此刻有什么比白兰地更要紧的呢?他面如死灰。淡黄色头发的女收款员在那高高的座位上朝他亲切地笑了笑,用一只手好心地把一块方糖放进他的酒杯里。

卡尔·约瑟夫一饮而尽,立即又要第二杯。他只看见女收款员脸上不时闪出淡黄色的光和嘴角间露出的两颗金牙。他觉得自己在触犯禁忌,可是为什么喝两杯白兰地就触犯了禁忌呢?不管怎么说,他已经不是军校的学生了。为什么女收款员要露出那么怪异的笑容呢?为什么她的目光让他很不自在呢?为什么她那湛蓝色的眼睛、两道乌黑的眉毛那么令人生厌呢?他转过身去,朝大厅里看看,他父亲正坐在窗户边上的那个角落里。

是的,没错,正是地方官——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每天下午五点到晚上七点他都会坐在这里看《外地新闻》和《地方新闻》报纸,抽一支弗吉尼亚雪茄。这全城的人都知道,三十年了,天天如此。此刻,地方官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脸上似有笑意。卡尔·约瑟夫摘下军帽,朝父亲走去。冯·特罗塔老爷没有放下报纸,只是抬起头对儿子说:“你是从斯拉曼那儿来的吗?”

“是的,爸爸!”

“他把信还给你了?”

“是的,爸爸!”

“坐下吧!”

“好的,爸爸!”

地方官终于放下手中的报纸,把肘撑在桌子上,转过身来对儿子说:“女收款员给了你一杯廉价的白兰地,而我总是喝轩尼诗酒l。”

“我会记住的,爸爸!”

“但我很少喝酒。”

“是的,爸爸!”

“你脸色看起来还很苍白,把大衣脱掉吧!克雷德尔少校坐在那边,他正朝我们这边瞧哩!”

卡尔·约瑟夫站起身,向少校鞠躬。

“斯拉曼为难你了吗?”

“没有,他对我挺好!”

“那就好!”

卡尔·约瑟夫脱了大衣。

“你把那些信放哪儿了?”地方官问道。

儿子把那个小包裹从大衣口袋里掏了出来。冯·特罗塔老爷抓起包裹,放在右手上掂了掂分量,而后又放下,说:“信不少嘛!”

“是的,爸爸!”

大厅里很安静,可以听见弹子和棋子啪嗒啪嗒的响声,以及店外雨水的滴落声。

“准备后天到骑兵团报到!”地方官眼睛看着窗外说。

卡尔·约瑟夫突然感到父亲将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右手上,凉丝丝的,骨瘦如柴。

卡尔·约瑟夫低下头,眼睛看着桌面,红着脸说:“是,爸爸!”

“结账!”地方官喊道,抽回了他那只手。

“请您告诉那位收款小姐,”他对侍者说,“我们只喝轩尼诗酒!”

他们径直穿过厅堂向门口走去,父亲在前,儿子在后。

他们经过湿漉漉的公园慢慢走回家,雨水还从树上轻轻地滴落。卫队长斯拉曼从地方官官邸的大门里走出来,头戴钢盔,手握钢枪,腋下夹着一本值勤簿。

“晚上好,亲爱的斯拉曼!”冯·特罗塔老爷说。

“有情况吗?嗯?”

“一切正常!”卫队长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