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是的,老特罗塔多了不起啊!”画家又开口说。

“结账!”地方官突然低声说,“请你原谅,莫泽,我们有个约会。”

画家坐着没动。父子俩走了。

地方官挽起儿子的手臂。卡尔·约瑟夫从来没有想到父亲的手臂是这么干瘦。父亲的一只戴着深灰色羔羊皮手套的手正微微蜷缩着,亲切地放在他蓝色制服的袖子上。这只干瘪的手经常被硬邦邦的袖口擦得沙沙响;这只愤怒的手只要随便翻翻文件,就能给人以劝解和警告;这只果断的手只要把抽屉往里一推,把钥匙一转,人们就会以为抽屉永远地被锁上了。如果有什么事不合它主人的意,这只不耐烦的手就会在桌子边上击鼓似的敲打个不停;如果屋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这只生气的手就会去敲打窗玻璃;如果有人把东西忘在家里,这只手就会伸出干瘦的食指;这只冷峻的手会握成拳头,但这只拳头从来都没有伸向其他人;这只轻柔的手会碰碰前额,小心地摘下夹鼻眼镜,再轻轻地握住酒杯;这只悠闲的手会打开烟盒,把弗吉尼亚黑雪茄准确地送到嘴边。这就是父亲的左手,他早已熟悉的左手。可是他仿佛直到现在才认识这只手,一只父辈的手啊!卡尔·约瑟夫真想把这只手紧紧地贴在胸前。

“你看,这个莫泽!”地方官刚一开口却又沉默了,似乎是在寻思一句恰当的评语。最后他说:“他本来可以很有出息的!”

“是的,爸爸!”

“他给你祖父画肖像时才十六岁。我们俩是同龄人!他是我在学校唯一要好的朋友!后来他去画院工作了。是酒害了他。尽管如此,他还是……”地方官停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他才说,“在我今天所见的人当中,他算得上是我的朋友!”

“是,——父亲!”

这是约瑟夫第一次喊出“父亲”这个词。“是的,爸爸!”他又迅速地改了口。

天黑了,夜幕笼罩着大街。

“你冷吗,爸爸?”

“一点儿都不冷!”

地方官加快了步伐。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旅馆附近。

“地方官大人!”他们身后突然有人喊道,显然是画家莫泽跟在他们身后。他们转过身,看见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帽子,低着头,态度十分谦恭。

“请大人原谅!”他说,“我的烟匣子空了,你们走了我才发现的。”他把一只开着的空铁皮烟匣子给他们看。

地方官取出他的雪茄盒。

“我不抽雪茄。”画家说。

卡尔·约瑟夫递给他一个香烟盒。莫泽尴尬地把皮包放在脚前的人行路上,把自己的烟盒装满,并请卡尔·约瑟夫给他点支烟。他用两只手遮着蓝色的火焰。这两只手红红的,黏糊糊的,与其腕关节相比显然太大了些。两只手微微地颤抖着,令人想起那些毫无意义的工具。他的指甲好似刚刚在泥土、粪堆、颜料和烟油里倒腾过的小黑铲一样。

“我们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他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去拿皮包,再站起来时面颊上挂着大滴大滴的泪珠。“永远不能再相见了!”他抽噎着说。

“我到房间去一下。”卡尔·约瑟夫说。说完,他三步并成两步奔上楼去,进了房间,探身窗外,焦急地注视着他的父亲。看到老人在掏皮夹子,莫泽立即用那只可怕的手使劲地抓住老人的肩,并大声喊道:“好吧,弗兰茨,像往常一样,坐在第三排!”

卡尔·约瑟夫又赶忙奔下楼去,他仿佛觉得父亲需要他的保护。教授一边敬礼一边往后退,向地方官作了最后一次问候,昂着头走了。他像一个夜游神似的熟练地越过快车道,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又转过身来,挥了挥手,然后拐进了一个小巷。而后,他又走了出来,大声喊道:“请等一等!”喊声划破了寂静的街道。

他敏捷地跳过快车道,神态自若地来到旅馆前面,看上去似是初来乍到,完全不像是几分钟前才跟他们告别离去的样子。他好像是才见到年轻时的好友似的对特罗塔父子俩抱怨道:“这样的重逢多么令人心酸啊!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并肩坐在第三排凳子上的情景吗?你的希腊语很差,你总是要抄我的作业。假若你是诚实的,那你就当着你儿子面说吧!我不是都给你抄了吗?”他转身对卡尔·约瑟夫说:“令尊大人当年是个很好的小伙子,可他是个胆小鬼,他直到很晚才去妓院找妓女玩,是我一直给他打气,他才敢去的。坦白呀,特罗塔!说实话呀,是我带你去的吧!”

地方官只是笑笑,不开口。画家莫泽摆出一副要发表长篇大论的架势。他把皮包往人行道上一放,摘下帽子,向前伸出一只脚,唠叨起来:“我第一次见你家老爷子是在暑假,你可记得……”

他突然停了下来,两只手连忙去摸口袋,前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我的钱包不见了!”他一边喊一边抖,身子也晃了起来,“我的钱丢了!”

这时,门房先生从旅馆大门里走出来。他挥了挥镶着金边的便帽,向地方官和少尉请安,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他怒视着画家似乎是要制止他的大喊大叫,制止他在旅馆前面侮辱客人。地方官把手伸进胸前口袋,画家默不作声。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父亲问儿子。

少尉说:“我陪教授走走。再见,爸爸!”

地方官摘下绸帽,走进旅馆。少尉递给莫泽教授一张钞票,便跟着父亲走了。画家莫泽提起皮包,迈着蹒跚的步子离去了。

夜幕早已笼罩着大街小巷,旅馆大厅也是黑漆漆的。地方官坐在一张皮革座椅上,手里拿着房间钥匙,身旁放着大礼帽和手杖,黑乎乎的一堆。儿子毕恭毕敬地站在他前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像是要报告莫泽的事情已经解决。大厅里的灯还没有点亮,从寂静的黑暗中传来老人的声音:“我们明天坐下午两点十五分的火车回去。”

“是,爸爸!”

“我在听音乐时,突然想起你还得去拜访军乐队长内希瓦尔,当然还得先去探望一下斯拉曼卫队长。你在维也纳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要派人去取裤子和鼻烟盒。”

“还有呢?”

“没有了,爸爸!”

“明天上午你还得去拜访你舅舅,看来你把这事儿忘了。你多久去他那里一次?”

“一年两次,爸爸!”

“好吧!代我向他问好!顺便跟他说一声抱歉!他现在什么样子了,我可怜的斯特兰斯基啊?”

“我上次见他时,他看起来很好。”

地方官抓起他的银手杖,伸出手撑着银弯柄,这通常是他站立的姿势,而现在因为提到了斯特兰斯基的名字,即使坐着也要撑着手杖。

“我还是十九年前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少尉,迷恋上了科佩尔曼小姐,真是无可救药!他偏偏爱上一个姓科佩尔曼的,简直荒唐至极。”他把科佩尔曼这几个字说得特别响亮。

“他们当然攒不够结婚的钱,你母亲说服我拿出了一半的费用。”

“他离开部队了吗?”

“是的,他离开了部队,去了北方铁路局。他现在是什么职务?我想是个铁路官员吧,是吗?”

“是的,爸爸!”

“那我猜对了。他没有让儿子当药剂师吧?”

“是的,爸爸,亚历山大还在读高中。”

“我还听说他腿有点儿跛,对吗?”

“他有一条腿短一些。”

“哦,就是嘛!”老人满意地结束了父子俩的这段对话,仿佛早在十九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亚历山大会跛腿。

他站起身,大厅里所有的灯一下子全亮了,显出他脸上苍白的神色。

“我去取些钱!”他说着就向楼梯走出去。

“我去取,爸爸!”卡尔·约瑟夫说。

“谢谢!”地方官说。

吃糕点时,地方官说:“我建议你到巴卡斯大厅去看看!好像是最近发生的事,你在那里也许会碰到斯梅卡尔。”

第二天上午从十一点到十二点,卡尔·约瑟夫去舅舅斯特兰斯基家拜访。舅舅还在铁路局办公室没有下班,他的妻子——娘家姓科佩尔曼——请卡尔·约瑟夫代她向地方官问好。

卡尔·约瑟夫经过环形大道慢慢地走回旅馆。他拐进图赫劳本大街k,叫人把裤子送到旅馆去,又去取了鼻烟盒,鼻烟盒冰冰凉凉的,放在薄薄的上衣口袋里,连皮肤都是凉飕飕的。他想到要去卫队长家吊唁的事,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要进屋。真诚的哀悼,斯拉曼先生!他准备这样说,而且就站在屋前的平台上说。在那里可以听见在蔚蓝天空下飞翔的云雀的欢歌声,可以听见蟋蟀的鸣叫声,可以嗅到干草的气味,可以嗅到宪兵卫队指挥部小花园里合欢树花蕾的芳香。可斯拉曼太太去世了。那个洗礼证上名叫凯蒂·凯塔琳娜·路易丝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世。

他们乘火车回家。地方官放下公文包,把头靠在车厢窗户边上那块红丝绒软垫之间,闭目养神。

卡尔·约瑟夫第一次看到地方官仰着头,刮须时扑过粉的下颚上有细小的凹纹,连鬓胡子有条不紊地叉开来,像两片宽宽的、小小的黑翅,已经冒出了一些银丝,连同两鬓上的白发,证明岁月不饶人。有朝一日他也会死去!卡尔·约瑟夫这样想,他会死去,会被埋葬,而我将活着。

整个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父亲的面容在浅睡中显得那么平静,埋在红色软垫中的头在轻轻地晃动,黑连鬓胡子下方苍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长的线。竖领整洁的折角之间,光秃秃的喉结微微隆起在消瘦的脖子上。在紧闭的眼睑之上,细密的皱纹在不停地轻轻收缩,紫红色的阔领带很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两只手在睡眠中交叉着越过胸前,塞进腋窝里。父亲安详地睡着了!他那严厉的神情也安详地睡着了,就睡在鼻子和前额之间那安静而垂直的皱褶里,如同风暴隐藏在群山之间的沟壑中。对这些皱皱褶褶,卡尔·约瑟夫感到熟悉而亲切。书房里那幅肖像画对祖父的面容上的这些皱褶进行了刻意的修饰,这是特罗塔家族愤怒的标志,是索尔费里诺英雄的局部特征。

父亲睁开了眼:“还有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爸爸!”

下起雨来了。今天是星期三,他定于星期四下午去斯拉曼家吊唁。

星期四上午还在下雨。

午餐过后一刻钟,他们还是坐在书房里喝咖啡。

卡尔·约瑟夫说:“我要到斯拉曼家去了,爸爸!”

“可惜只剩下他孤独一个人了!”地方官回答说,“你最好四点钟去看他。”

此刻,他们听见教堂的钟敲了两下,地方官举起食指,指着窗外钟响的方向。

卡尔·约瑟夫一脸绯红。他觉得他的父亲、雨、钟、人、时光以及大自然本身全都阻挡在他去斯拉曼家的路上。

过去斯拉曼太太还活着的那些下午时光里,他也像现在这样焦躁不安地倾听着教堂的敲钟声。不过,那是为了避免在她家碰到卫队长。那些个下午好像被埋葬了几十年,是死神埋葬了它们,让它们失去了生机。死神就横亘在往昔和今朝之间,把它全部永恒的黑暗塞进过去和现在之间。

然而,时钟仍然敲响,而他们依然坐在书房喝咖啡,和那时完全一样。

“下雨了,”父亲说,仿佛他这时才发觉在下雨,“你要不要坐马车去?”

“我喜欢在雨中步行,爸爸!”

他心中是想说,我希望路很长、很长。当她活着时,那时也许我应该坐马车去。

房间里很安静,雨点啪啪地敲打着窗户。地方官站了起来:“我得到那边去!”他指的是到机关去。

“等会儿见吧!”他轻轻地关上门。

卡尔·约瑟夫觉得父亲似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现在是两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他走到过道里,取了大衣,按规定把背后的折缝整理了很久,再沿着口袋的细缝把剑柄拉了拉,最后对着镜子机械地戴上军帽,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