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与魔鬼订约(2 / 2)

恶魔的交易 克劳斯·曼 10319 字 2024-02-18

在排练过程中,亨德里克有时真想对林登塔尔大喊大叫。换了别的女演员,他也许会当面说:“亲爱的,您演的戏纯粹是地方剧团曲目中最烂的。您扮演贵夫人这角色,这不等于说您就可以提高嗓门假声假气地说话,动不动就莫名其妙地把小拇指高高地翘起来。贵夫人早就没有这种习惯了。这是哪一条明文规定的,大富商的太太同男朋友调情时还得撑起两个胳膊肘,不让他们挨着身子?好像怕衣服沾上什么臭水,并担心弄到袖子上似的。请您收起这套愚蠢的表演吧!”

当然,亨德里克是决不会对林登塔尔说这种话的。虽然林登塔尔没有遭到那样的粗暴叱责,但她似乎感到排练时丢了脸。“我觉得自己还没有把握。”她抱怨说,满脸显出一副天真幼稚的样子,“是柏林的环境使我完全乱了套。哎,我的演出准会砸锅,成为报刊的头条丑闻!”她装得像一个初上舞台的新手,对柏林评论家提心吊胆。“噢,亨德里克,求求您,求求您,告诉我吧!”这时她像婴儿那样把一双小小的手高高举起,拍得噼噼啪啪地响,“媒体会残酷地对待我吗?他们会把我批评得体无完肤吗?”亨德里克用深信不疑的震撼的声调回答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当亨德里克和林登塔尔正在排练《心》时,国家剧院宣布把《浮士德》重新列入上演的剧目单。令亨德里克惊愕的是,穆克在征得宣传部长的同意以后,决定梅菲斯托的角色由一个参加纳粹党多年的某省演员来担任,几周前该演员已由地方调到首都柏林。亨德里克获悉这条消息后怒不可遏。亨德里克曾经拒绝上演穆克的《塔嫩贝格》,现在穆克以此对他报复。亨德里克感到,穆克的阴谋一旦得逞,他就完蛋了。梅菲斯托是他的拿手角色,不让他演,说明他失宠了。不言而喻,林登塔尔没有为他在总理面前美言一番,或者她根本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在那位大人物面前能起巨大的作用。这样他只好收拾行囊再回巴黎去,这里实在令人苦恼,他也许只能到巴黎去混日子啦。和过去相比,亨德里克现在的处境太悲惨了。大家都用不信任的目光打量他。他们知道,剧院院长和宣传部长憎恨他,而他又无法证明自己得到了空军上将的宠爱。这真是进退维谷啊!梅菲斯托能拯救一切,现在一切都要取决于他能否扮演这个角色。

在一次排练开始前,亨德里克以坚定的步履向林登塔尔走去。这次他的声音真的在颤抖,不是在演戏,他说:“林登塔尔夫人,我请您帮我个大忙。”

她有点儿担心地笑了笑,说:“只要我力所能及,总是愿意帮助同事和朋友的。”

于是他用深沉的催眠般的目光盯着对方的眼睛说:“我必须扮演梅菲斯托。林登塔尔,您能理解我吗?我必须扮演。”他的认真和急切的态度倒把她吓了一跳,除此之外她还感到激动,因为他的身体同她挨得这么近,对此她早就不能无动于衷了。她娇滴滴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目光低垂,像是一个被人求婚的少女,答应要和父母商量商量似的,低声柔气地说:“我一定帮您的忙,我今天就去和他谈。”

亨德里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国家剧院院长秘书打电话通知他下午参加新编《浮士德》的排练。他胜利了!总理支持了他。“我得救了!”亨德里克想。他给林登塔尔送去一大束黄玫瑰,并在美丽的花朵间夹了一张卡片,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谢谢”两个大字。

排练开始前,穆克院长把他请到办公室来,亨德里克几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民族主义诗人用最诚挚的态度对他表示欢迎,这是比亨德里克那种高雅矜持的态度更高一筹的表演技巧。

“我很高兴能欣赏您所扮演的梅菲斯托,”戏剧家说,冰冷的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热情的光泽,他以男子汉豪迈的气概握住一个他早想消灭的仇人的双手,“我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等待着,看您成功地演出这个永恒的、地地道道的德意志角色。”事情很清楚,自从总理出来支持这位演员以来,院长只好决定对亨德里克的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当然,穆克依然没有放弃他不可动摇的无情的企图:决不让这个讨厌的家伙步步高升。只要有可能,尽快把他从国家剧院赶走。但他感到从现在起,最好还是以更隐蔽、更巧妙的方式来同这个宿敌较量一番。穆克先生不想为了亨德里克得罪总理或林登塔尔。他身为普鲁士国家剧院院长,理应同总理和宣传部长两者的关系都搞好。

“我们私下说说,”院长的表情充满同志式的信任,“您能重演梅菲斯托,要感谢我啊!”今天,他的撒克逊土音显得特别浓重,似乎想以此突出他的一片诚心。“某些人对您有顾虑呀,”他压低声音,做了一个表示遗憾的鬼脸,“主要是部里有人有顾虑。亲爱的亨德里克,您要知道,他们担心,您会把上次导演《浮士德》的精神,一种可以称得上淡淡的文化布尔什维克的精神,带到我们新的排练中来。现在,经过我做工作已把他们的这些顾虑都打消了!”院长愉快地把话讲完,热情地拍了一下亨德里克的肩膀。

这一天,总的说来颇为顺利,只有一件事吓得亨德里克差点儿灵魂出窍。当他登上排练场的舞台时,正巧同一个年轻人撞了个满怀。一看,原来是米克拉斯。亨德里克已有好几个星期没再去想他。米克拉斯当然还活着,甚至还被雇用到国家剧院来演戏。在新排演的《浮士德》里,他扮演学生。对这次相遇,亨德里克思想上没有任何准备。令人激动的事太多,他竟然把小角色的分配工作给忘了。现在他大脑里要想的一个问题是:该如何对待他?这犟小子当然会对他怀恨在心。米克拉斯向他投去恶狠狠的一瞥,这证明他还记着仇呢。他恨他,他什么也没有忘记。只要他乐意,随时可以伤害他。怎样才能阻挡他把他们在汉堡艺术剧院争吵一事透露给林登塔尔呢?只要米克拉斯想起这点来,亨德里克也就完了。但是他不敢,估计他还不至于把事情搞成那样。亨德里克决定:我不把他放在眼里,要用我的威风镇住他。只有这样,才会使他想到,我现在又得势了,手中握着各种王牌,别人对我无可奈何。亨德里克夹上单片眼镜,摆出一副嘲笑的面孔,嗡嗡地带着鼻音说:“我没有看错,这是米克拉斯先生啊!您又来啦!”

米克拉斯一声不吭,恨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当亨德里克走远了消失在视线里时,他的脸因仇恨和痛苦而扭曲了。他倔强而孤独地站在舞台的侧面,内心若有所思,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此时他正紧握双拳,眼中充满晶莹的泪水。米克拉斯瘦弱的身体簌簌发抖。这形象使人想起街头巷尾营养不良的野孩子或训练过度的卖艺人。

也许米克拉斯开始发现自己竟受骗上当,而且上了可怕而不可弥补的大当!唉,他或许还没有到能够理解这点的程度。但这时他模模糊糊地有了些最初的感触。这种感触便表现为紧握双拳和眼泪汪汪。

纳粹分子及其“元首”上台的头几个星期里,米克拉斯仿佛进入了天堂。盼望已久的美好而伟大的日子——心灵得到满足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这真叫人欢天喜地!年轻的米克拉斯幸福得呜呜哭泣,继而又手舞足蹈。那几天真正的欢乐像阳光那样使他的脸庞豁然发亮,眼睛好像也充满了光芒。

当时人们举着火把游行,欢呼“总理、元首、救星”时,他也在街上乱喊乱叫,像疯子一样手舞足蹈的,跟着大伙儿如痴似醉,不止一座城市,整个国家都在狂乱,所有的承诺都将兑现。毫无疑问,一个黄金时代正在到来。德国重新获得了它的威望,社会即将发生变革,重获新生,整个国家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民的社会。这就是“元首”所无数次允诺过的,是纳粹运动的先烈用鲜血换来的。

十四年的耻辱被彻底洗刷了。过去的一切都是奋斗和准备,新的生活现在已经真正开始了。今天人们终于可以携起手来把国家建设得更加和谐和强大。米克拉斯受国家剧院雇用,工资少得可怜,这还是党内某高级干部对他的照顾。当时,亨德里克待在巴黎当流亡者,而米克拉斯居然登上堂堂普鲁士国家剧院的舞台。时势具有如此巨大的魔力,能使这个年轻人对人生产生种种错觉,特别是使他对原本失望的事物重新看到了希望。

他现在所进入的世界真的是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吗?新世界就没有旧世界的他所痛恨的种种弊病和种种缺陷了吗?米克拉斯不敢正视这些问题。但是他年轻的脸上时而呈现出在汉堡期间流露出的紧张、悲伤的叛逆表情。当他看到现在有人拍穆克院长的马屁,而其方式方法比过去“教授”的阿谀奉承还要无耻得多时,这犟小子就会高傲地、恶狠狠地转过脸去,表示不屑一顾。当宣传部长光临剧院时,穆克那副低头哈腰、趋炎附势的模样,显得多么诚惶诚恐啊!这一切真令人触目惊心。纳粹的民族主义宣传家过去常称之为“富豪经济”的社会状况,现在有增无减,而且形式也更为恶劣、更为放肆。在演员中仍然有“名流”,他们看不起小演员,他们穿着贵重的皮大衣,把时髦的高级轿车一直开进剧院大门。著名的演员已经不是多拉·马丁,而是洛特·林登塔尔。林登塔尔不是出色的演员,而是某个大人物的情人。为了她,米克拉斯险些卷入斗殴,这事儿离现在有多久了呢?他为此丢掉了他的工作。然而,这件事林登塔尔不知道,必要时米克拉斯可以向她暗示一下,对此他会感到自豪。他桀骜不驯地噘起嘴唇,摆出一副反抗的面孔,表示没有把那个贵夫人放在眼里。

德国重新获得了她的威望。共产党人及和平主义者被关入集中营,其中一些已被处死。全世界对这一个把暴君当“元首”的民族,开始感到惴惴不安。社会生活的变革迟迟不能实行,社会主义连影子都见不到。“不可能一下子百废俱兴啊!”像米克拉斯这样的年轻人就是这么想的,他们过去深信不疑,以致现在也没有勇气去承认自己受骗上当,“连我们的‘元首’都对付不了,我们大家都得有耐心。德国蒙受多年耻辱,现在先要恢复元气。”

米克拉斯总是这么深信不疑。但是,当他看到排练演员表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亨德里克扮演梅菲斯托。在这里两个人狭路相逢,亨德里克,这个机灵透顶和肆无忌惮的宿敌又出现在面前。他玩世不恭,逆境中总能幸免于难,总能赢得人们的爱戴。“这个亨德里克”永远是他的死对头!为了那个女人,米克拉斯险些与他大动干戈。偏偏那个女人又亲自把亨德里克召唤回来,因为她需要他在服饰华丽的喜剧中做个搭档。现在又把古典剧的主角交给他去担当,让他大出风头……而米克拉斯能去找林登塔尔,把当时亨德里克在餐厅里议论她的话告诉她吗?!会有人阻拦吗?值得这样做吗?她会相信吗?他会因此出丑吗?亨德里克称这个林登塔尔是头蠢母牛,难道他说错了吗?她不是头蠢母牛?

米克拉斯把头转向暗处,不让人看到他的泪水。

一小时以后,他不得不去参加亨德里克扮演梅菲斯托的那场戏的排练。他不得不含垢忍辱地把魔鬼当教授,走上前去说:

我最近刚刚来到贵地,

现在特地诚心诚意来拜访先生,请求指教,

先生的大名常被人称道。

学生的声音显得沙哑。当学生要回答戴面具魔王的令人迷惑的哲理和挖苦的诡辩时,他的声音立即变成了呻吟:

您的言语真弄得我头脑昏乱,

好像有磨轮在我脑海里旋转。

总理在他的朋友林登塔尔的陪同下,到国家剧院观看《浮士德》演出。由于这位大人物姗姗来迟,戏只好晚一刻钟开演。他的府上来电话说,他同国防部长开会,一时脱不开身来。可是化装室里的演员们都在嘲笑地窃窃私语:这次又是他没有打扮好。

“他换衣服总要花费一个小时。”扮演玛甘泪的女演员哧哧地笑。这个演员有一头令人羡慕的漂亮金发,同事们都非常喜欢她,因此即使她平时稍微放肆一些,但大家都能接受。当总理和林登塔尔到来的时候,他们会刻意地表现出一种高贵的气质。只要包厢里亮着灯,总理就站在包厢后面。只有几个包厢的前几排的人才能发现他,敬畏地看着他那镶着金色穗带的制服,紫色的领子,银色的袖口。林登塔尔胸部高耸,冠状头饰上,钻石闪亮。一直到帷幕徐徐升起,总理才入座,他还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他要把他身上的一大堆肥肉塞进狭窄的座椅里,着实费了一番劲儿。

在演序幕天堂时,这位大名鼎鼎的观众表现出恭敬的、全神贯注的姿态。《浮士德》这出悲剧的后几场戏的演出,从开始一直到梅菲斯托化为狮子狗潜入浮士德的书斋为止,都使总理感到太无聊了,当浮士德开始他最初的一大段独白时,有人见到总理打了几个哈欠。“复活节散步”这场戏也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对林登塔尔耳语了些什么,也许是对此剧评价不高。然而,当亨德里克扮演的梅菲斯托一出场,这位巨头就兴奋起来。当浮士德大声宣布“这就是狮子狗的原形。浪荡学生?这种事真笑煞人”时,总理也笑了,而且是哈哈大笑,笑声直达观众耳中。这个胖子笑着,身体前倾,把胳膊撑在铺着红丝绒的栏杆上。从现在起,他聚精会神地看戏了。确切地说,他在观看亨德里克轻盈的舞姿、夸张的动作、无耻的表情。

林登塔尔深知他情夫的性格,立即明白,这是一见钟情。亨德里克把我的胖子迷住了,这点我怎么会不理解呢。因为这小子也实在太迷人了,他穿着黑色戏装,脸上涂着白粉,既像恶魔又像法国哑剧中的小丑。这使亨德里克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令人折服。他既诙谐又庄重。他能像舞蹈家那样飘飘欲仙,但眼睛有时又发出深沉、凶恶、恐怖的目光。例如,他此刻在朗读:

所以你们所说的罪孽,破坏,

总之,你们所说的恶,

都是我的拿手杰作。

这时,总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后来演到学生那场戏,米克拉斯塑造了相当呆板和拘谨的形象,这位大人物似乎在看最诙谐的滑稽戏那样,乐了起来。他那股高兴劲儿,在演到“莱比锡奥尔巴赫地窖”那场闹剧时,更是有增无减。亨德里克恶意欢闹,唱起《国王和跳蚤》之歌,他为了满足粗俗的酒鬼们,从桌子里钻出托考伊甜酒和嘶嘶冒泡沫的香槟酒。这时,总理高兴得忘乎所以,在魔女丹房的黑暗中,亨德里克发出冥王严厉而铿锵的声音:

你认识我,骷髅!你这妖婆!

你认识你的主人和宗师!

我这样痛打,客气什么。

我要粉碎你和你的猴崽子!

你对我的红上衣已不再尊重?

你已认不得我头上的鸡毛?

我曾蒙住我的面孔?

要我把姓名向你通报?

魔女妖婆听了这番话,吓瘫了。但台下的总理却乐得直拍大腿。恶鬼居然有这样精彩的自我意识,魔王竟然因自己的臭名而自豪,这使总理感到十分开心。他发出的浑浊的咕咕笑声,由洛特林登塔尔银铃般的笑声附和着。“魔女的丹房”一幕之后休息。总理要在包厢里接见演员亨德里克。

当小柏克来报告这重要的接见消息时,亨德里克脸色惨白,不得不把眼睛闭上数秒钟。伟大的时刻已经来到,他要面对面地去觐见“半神”。化装室里站在他身边的安格莉卡给他端来一杯水。他一口气喝光后,又恢复了平静的心态,然后他勉强笑笑,那笑容是那么的诱人……他甚至说:“一切称心如意,一切按计划进行!”他似乎不屑一顾地去面对这一对他人生具有决定意义的大事。但当他说出这些嘲弄的词语时,他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亨德里克步入领导的包厢时,总理正坐在前面,粗胖的手指敲击着包红丝绒的栏杆。亨德里克在门边站住了。“我的心跳得这样厉害,多可笑啊!”他想。他得镇静一下,等候几秒钟。之后,林登塔尔看到了他,便娇滴滴地向总理说:“亲爱的,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的出类拔萃的同事亨德里克·赫夫根。”总理转过身来。亨德里克听到他发出的洪亮却浑浊、刺耳的声音:“喔,我们的梅菲斯托……”接着是一阵大笑。

亨德里克在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迷惘过。他怕过分激动而丢丑,可越是害怕越激动。在他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即便是他的同事林登塔尔,也奇异地发生了变化:是因为闪光的首饰,她才有了贵族的风貌,还是因为她与她的领主兼保护人之间过分的亲近,而有了如此的风范?无论如何,对亨德里克来说,她突然变成一个丰满、迷人,但多少有点儿恐怖的精灵女王。她的微笑对于亨德里克来说总是显露出善良和憨厚,但此时他似乎感到这微笑里隐藏着奸诈。

亨德里克胆战心惊,紧张得哆哆嗦嗦,根本看不清面前又高又胖穿着制服的这个半人半神的家伙。这位大人物的脸前,恰似蒙了一层轻纱——某种神秘的面纱。凡是先知和神灵都会用这种面纱遮挡住脸,以抵挡住凡人战战兢兢的目光。只有一枚勋章亮闪闪地穿透烟霭,令人生畏的膨胀的脖子轮廓鲜明。这时,又响起了那严厉、浑浊的声音:“请您过来一点儿,赫夫根先生。”

留在正厅聊天的观众开始注意总理包厢里的那些人。他们窃窃私语,伸长脖子往包厢里看。总理的任何动作,都逃不过这些观众席里看热闹的人的眼睛。大家看到,总理的面部表情越来越和蔼,越来越愉快。你看,他笑了。正厅里的观众看了既感动又敬畏,这位大人物开怀大笑。林登塔尔也发出一连串花腔女高音似的笑声。演员亨德里克一表人才地将自己裹在他的黑色披肩里,启齿微笑。在梅菲斯托的脸谱上,这微笑仿佛是胜利的,却又是痛苦的狞笑。

权贵和艺人之间的交谈更趋热烈。毫无疑问,总理很开心。亨德里克讲的那些精彩的趣闻逸事,难道使总理听得如痴似醉?正厅里的观众千方百计地想从亨德里克涂得血红的嘴唇嚅动时的嘴形,“听”到几句话。但梅菲斯托讲得很轻柔,只有那权贵人物才能听到他精彩的笑话。

亨德里克以优美的姿态,从斗篷下舒展着胳膊,使人感到他仿佛长了两只黑色的翅膀。那权贵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厅里的观众用敬慕的目光看着包厢里发生的一切,但很快就鸦雀无声,就像马戏团在开演惊险节目前音乐戛然而止似的,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总理站起身来,显得多么魁梧和威风凛凛。他向演员亨德里克伸过手去。可是看上去,与其说是在向他祝贺演出成功,倒不如说是在同他签订契约。

大厅里的观众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呆呆地看着包厢里三个人的一切表情。那里正在演出一幕特殊的戏剧,引人注目的哑剧,剧目的名称该是:“演员令君王心醉”。亨德里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人羡慕过,他是多么走运啊!

当亨德里克低低地弯下身去,亲吻权贵那只肥大的、毛茸茸的手时,在这些好奇的观望者中,有谁能猜到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仅仅是幸运和骄傲使他颤抖?还是他敏锐地感受到别的使他自己都吃惊的事?实际上他真正感受到的是一种几乎令人厌恶的心情。

“现在我玷污了自己的清白,”这是亨德里克猝然间的感觉,“现在,我手上已有了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污点……我已出卖了自己……现在,我给自己打下了可耻的烙印!”

1.《约翰启示录》中的四骑士,分别象征瘟疫、战士、饥馑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