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丈夫(2 / 2)

恶魔的交易 克劳斯·曼 11277 字 2024-02-18

彼得森和博内蒂都把亨德里克的年轻夫人称作“好人”。汉泽曼大叔知道她就餐从来都是及时付款的,所以一见到她就用粗哑的声音表示欢迎。舞台看守克努尔知道她是枢密院顾问的女儿,见到她就行军礼。克罗格院长和施密茨经理也乐意和她攀谈。施密茨最初像叔叔辈那样对她开个玩笑,以示殷勤。但不久他发现巴尔巴拉对剧院的财政困难颇为关心,且表现了无私的体贴,便与她探讨这个始终存在的且一直叫人担忧的难题。克罗格向巴尔巴拉透露,自己对剧院准备上演的全部剧目安排不妥,感到忧虑。这位年迈的先锋派戏剧艺术先驱,眼巴巴看着在他的剧院里,诙谐剧和轻歌剧开始把先锋派戏剧挤掉,便满腹怨恨。对这种令人遗憾的变化,不仅施密茨负有责任(因为他是以“票房价值”来评定剧目好坏的),亨德里克其实对这种艺术水平的下降也负有责任,这听上去有悖常理,但却是事实。亨德里克嘴上大谈革命剧院,实际上却热衷于演出荒唐的消遣戏剧。革命剧院并没有开张,但是上演流行剧却有足够的理由。

克罗格虽然对共产主义顾虑重重,原则上持反对态度,但是现在倒也急切地希望筹备中的剧院能够开张,这不仅可以给他的戏剧增添革命色彩,而且可以增强文学品位。亨德里克却巧舌如簧地辩解说,在正式上演革命戏之前,他要先演一些轻松愉快的剧目,以博取观众和舆论的好感,这是绝对有必要的。也许乌尔里希斯会耐心听取,相信他这位好朋友的解释。而巴尔巴拉听了,则更加怀疑、更加担忧。

巴尔巴拉喜欢同乌尔里希斯交谈,佩服他坚定朴实的观点。她本人虽对这类观点表示怀疑,不过她事先声明自己对政治一窍不通。亨德里克立即以讥笑的口吻证实了这一点。“你一点儿也不懂得政治的严肃性。”他对巴尔巴拉摆出一副专横的家庭女教师教训人的面孔说,“你又冷静又好奇,把一切事情看得很简单。革命信念,对你仅仅是一种有趣的心理现象,对我们则是最神圣的生命内容。”这就是亨德里克的论调。乌尔里希斯把他的一半时间和一半工资都贡献给政治活动,他说话似乎客气得很。他对巴尔巴拉讲话时带着父辈教育孩子的味道,然而却非常亲切。“巴尔巴拉,我相信,您会找到道路,走到我们这里来的,”他友好而充满信心地说,“您今天已经明白真理和前途都是属于我们的,只是还缺乏勇气来承认这点并做出结论。”

“也许我真的缺乏勇气。”巴尔巴拉微笑着回答。

乌尔里希斯在创立革命剧院这件事上,耐心地等待亨德里克的行动,巴尔巴拉对这种耐心佩服之至。她从自己这方面也加以催促,当然她有她自己的考虑:她想给革命戏设计布景。“这并不是我分内的事情,”她几乎每天对亨德里克说,“我不是那种把世界革命信念当作生命内容的人。但是亨德里克,我为你羞愧。如果你不赶快把事情抓起来,你就要出丑。”

亨德里克听后板起灰白色的面孔,用斜视的目光瞟着巴尔巴拉。他十分傲慢地说:“你说的全是外行话。你对革命策略真是一窍不通啊!”

他的革命策略就是每天制造借口来推迟革命戏剧的排练。他想为世界革命做点工作,便突然决定要做一个题为《当代戏剧及其道德义务》的报告。克罗格对这个题目十分感兴趣,他在星期日上午把艺术剧院提供给亨德里克使用。亨德里克在报告里把院长的一部分热情的措辞和乌尔里希斯的一些言辞巧妙地综合进去,成了一篇慷慨激昂、空空洞洞的演讲。坐在大厅里的年轻人,不管是自由派还是马克思主义革命派,都能从报告中听到许多他们喜爱的口号。

报告结束时,全场鼓掌。大家对亨德里克诚笃的艺术政治意志表示信服。翌日,各报的详细评论也证实了这点。

亨德里克早已盼望着来自媒体的这类赞美的评论。“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可以行动了。”他蛮有把握地说,和乌尔里希斯交换了一下默契的目光。革命戏第一场排练定下来了。目前开排的当然不会是去年挑选的那个内容激进的剧本。出于策略上的考虑,亨德里克最后选定了一个战争悲剧。这是三幕剧,描写德国某大城市一九一七年的贫困生活。社会主义思想并不明显。相反,总的倾向是和平主义。巴尔巴拉为该剧设计了布景:后院内一间阴暗的屋子,一条灰蒙蒙的小巷,小巷内,人们在排队购买面包。乌尔里希斯和赫尔茨费尔德夫人分别扮演男女主角。

导演亨德里克在第一次排练时劲头十足,赫尔茨费尔德夫人扮演受尽苦难的母亲,在第三幕末尾需要大声疾呼控诉,亨德里克用压抑而朴素的感情朗诵了这段台词,乌尔里希斯听了感动得偷偷抹眼泪,甚至连巴尔巴拉也深受感动。但到了第二次排练时,亨德里克神经亢奋,声音嘶哑。第三次排练时,他是跛足前来参加的。他诉苦说,右膝突然僵硬得动弹不得。第四次排练时,他脸色灰白,凶恶得使大家害怕。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原因就是:他情绪恶劣。他骂赫尔茨费尔德夫人是“蠢驴”,威胁要永远开除幕后提词的埃福伊。

“您在破坏我们的事业,”他呵斥她,“也许您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米克拉斯先生的同党给了您任务!但是我们将阻止你们的阴谋得逞。我向您,向您的那位米克拉斯先生,向道貌岸然的克努尔先生,向你们这帮狐群狗党提出警告!”埃福伊痛苦地哭泣,一再申诉自己纯属无辜,但无济于事。

这次排练给在场的各位留下了极其恶劣的印象。排练结束后,亨德里克得了黄疸病,卧床不起,有两周不能到剧院上班。乌尔里希斯、博内蒂和米克拉斯分担了他的角色。他病愈后重新露面时,还一直萎靡不振。他那宝石般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淡黄色。于是,革命剧院开张一事被无限期推迟。医生明确表示亨德里克先生除做日常必要的工作以外,不得参加任何其他活动。

在艺术剧院里,至少有一个人对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由衷地幸灾乐祸:米克拉斯。他笑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胜利了。他在汉艺餐厅大声说,他早知道所谓革命剧院的全部把戏就是个精心策划的大骗局。连赫尔茨费尔德夫人谴责的目光,也不能阻止他反复说这句话。革命剧院的失败给他带来莫大的快乐,他那桀骜不驯的脸高兴得都发亮了。他整天乐呵呵的,吹口哨,哼歌曲,面颊上的黑洞也消失了,他也不咳嗽了,还邀请埃福伊去喝杜松子酒,这对他来说是破天荒的。那个善良的女人说:“孩子,孩子,你今天真是喜出望外啊!”

当然这件事只能暂时激起米克拉斯的喜悦情绪,而这种情绪却不能使他持久亢奋。到了第二天,他脸色又阴沉沉的,整个人闷闷不乐起来。颧骨下部的两个黑坑又出现了,一声声咳嗽叫人听得揪心。巴尔巴拉在观察他,心想,这人是多么仇恨我们啊!她对这个桀骜的小伙子那种忧郁的美不无好感。蓬松的头发显得非常任性,覆盖在明亮的额头上,执拗的眼睛四周有黑黑的眼圈,突出的嘴唇透着病态的红色。这些对巴尔巴拉来说,比美男子博内蒂献媚时的一副倦容更有魅力。在小伙子米克拉斯瘦削、有弹性的身体上——这是受过训练的、柔韧的、雄心勃勃的躯体——有某种气质感动了巴尔巴拉。因此,她时不时地想要和这个年轻人谈谈。最初,米克拉斯见到这个自己憎恨的上级亨德里克的太太,阴沉着脸,表现出极端的不信任,所以拒绝了对方的主动示好。不过巴尔巴拉还是渐渐把他争取了过来,最后使他变得对自己友好而信任。有时她请米克拉斯到汉艺餐厅喝杯啤酒,吃点三明治。这些,米克拉斯觉得是巴尔巴拉赏识他的表现,令他受宠若惊。尤其当巴尔巴拉在同亨德里克怄气以后,同这个心怀不满的青年聊聊天,倒是件愉快的事情。

“让我们再度过一个叛逆的夜晚吧!”她向米克拉斯建议。米克拉斯欣然接受这种建议。他特别愿意晚上与巴尔巴拉在汉艺餐厅谈论有关逆反性的事情,要是酒足饭饱后有人买单,那就更好了。

巴尔巴拉听米克拉斯谈他的爱憎,饶有兴趣,同时也有点儿恐惧。她从来没有与一个像他这样狂热地坚持自己的信念和观点的人多次同席坐过。她清楚地了解到,凡她本人、她父亲和她的朋友们认为宝贵和不可缺少的东西,都遭到他的蔑视和诋毁。当他激烈攻击“该死的自由主义”或嘲笑“犹太阶层和亲犹太阶层”(按照他的信念,正是这些阶层破坏了德意志文化)时,他是在指什么呢?按巴尔巴拉的理解:这正是指的她过去所酷爱、所信仰的东西。当他提到犹太贱民时,实际上指的是价值观和自由,这使巴尔巴拉非常吃惊。尽管如此,她的好奇心诱使她把谈话继续下去。按她的观念,这种交谈具有奇特的变幻不定性质,她感到自己仿佛从一个生活惯了的文明社会进入了一个陌生的野蛮世界。

像米克拉斯这样神秘的家伙,究竟热衷于什么?他咄咄逼人的狂热是在追求何种思想与何种理想?他热衷于创造“无犹太”的德意志文化,巴尔巴拉听后不得不惊讶地摇头。当这位奇特的谈话伙伴向她说明大家必须撕毁“屈辱的凡尔赛条约”、德意志民族必须重新武装“准备战斗”的论调时,不仅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而且额角也似乎亮了起来。“我们的‘元首’将重新赋予我们日耳曼民族以荣誉。”他终于喊了出来,“外国人蔑视我们共和国,这种耻辱,我们再也不能忍受了。要恢复我们的荣誉,每个正直的德国人都会有这样的理想和信念。正直的德国人比比皆是,甚至在这个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剧院里也有。既然克努尔先生不怕别人窃听,你们就应该去听听他的言论!在战争中,他失去了三个儿子。但他说,这倒并非那么不幸,最大的不幸是德国失去了荣誉。而‘元首’,只有‘元首’,才能重新给我们挽回荣誉。”

巴尔巴拉在想:“他为了德国的荣誉为何要这么激动?他到底是怎么理解这个抽象的概念的?德国重新获得坦克和潜艇,这对他来说,难道真的无比重要吗?他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治好他严重的咳嗽,演好一个可爱的角色,多挣点钱,每天让自己吃得饱点。他看上去过于疲劳,肯定吃得太差,训练得太多。”巴尔巴拉问他是否还要一份火腿三明治,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继续热烈地说:“这一天,一定会到来!我们的运动必定胜利!”

不久前,巴尔巴拉从另一个人即乌尔里希斯嘴里,也听到过类似的慷慨陈词。她没有贸然地去反驳这些言论,因为她的理智和感情,几乎快被他这种说来头头是道的虔诚的信仰彻底征服了。可是对米克拉斯,她却说:“德国一旦真的成了像您和您的朋友所希望的那种样子,那么我就不会再为这个国家做什么了,我就会离开了。”巴尔巴拉若有所思但不无友好地微笑着。米克拉斯欣喜若狂地说:“这点我相信!届时各种显贵们都会溜走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允许他们溜走,不把他们抓起来关进牢里的话。那时就该轮到我们上台了,到那时,德国人在德国就有了真正的发言权!”

他现在看上去像一个十六岁的狂热分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熠熠有神。即使米克拉斯的每一句话听来都很空洞,令人反感,但巴尔巴拉也不能否认自己喜欢他。米克拉斯的巧言偏辞,虽然头头是道,但往往让人觉得迷惑不解。他向巴尔巴拉解释说,自己为之奋斗的信念是彻底的革命信念。“届时,我们的‘元首’将接管全国的最高权力,资本主义和大老板一统天下的经济将要结束,高利剥削的奴役制度将被打破,向国民经济敲骨吸髓的大银行和交易所将统统关闭,谁也不会为之洒一滴眼泪!”

巴尔巴拉想知道,既然米克拉斯像共产党一样反对资本主义,那么他为什么不同共产党合作。米克拉斯像小学生背书那样滚瓜烂熟地说:“这是因为共产党人没有热爱祖国之心,他们是国际主义者,是俄国犹太佬的附庸。他们也丝毫不懂理想主义,马克思主义只相信生活的一切都是为了钱。我们要搞自己的革命,理想的革命,不搞那种由共济会和犹太复国主义者头头操纵的革命!”

这时,巴尔巴拉提出他的“元首”一方面要消灭资本主义,另一方面又要从重工业资本家和大地主手中得到许多资助。对此,米克拉斯表示愤慨,狠狠斥责这类主张是“典型的犹太佬的诽谤”。

他俩按这种方式讨论到深更半夜。巴尔巴拉时而冷嘲热讽,时而洗耳恭听,时而刨根问底,把这犟小子的底儿都摸透了,很想开导开导他。但他犟头倔脑地坚持其血腥的复仇信念。

幕后提词人埃福伊怀着嫉妒心,在墙角观察这对促膝谈心的人。她对看守克努尔低声耳语:“贝拉夫人看上了我的大男孩儿,我可缺少不了他。贝拉夫人要把我的男孩儿抢走啊……”

当天晚上,埃福伊就找她的米克拉斯大闹了一场。与此同时,亨德里克同巴尔巴拉也吵了一架。亨德里克大发雷霆,再三强调自己之所以发火并非出于小市民式的丈夫吃醋,而是出于政治原因。“你就不该同一个纳粹流氓坐在一张桌子旁瞎扯一个晚上!”他暴跳如雷。巴尔巴拉回答说,她认为米克拉斯这个小伙子不是流氓。亨德里克挖苦地说:“纳粹分子都是流氓。你同这种人来往是在自己糟蹋自己的名声。遗憾的是你对此不理解。你在你的家庭里受到的自由主义传统教育已经使你堕落。你没有自己的信仰,只有赌徒般的好奇心。”他威风凛凛地站在房间中央,和着他的严厉说教,他的胳膊不断地使劲挥舞着。

巴尔巴拉轻柔地说:“我承认,我感到这孩子有点儿可怜,他引起了我的一点儿关注。他病了,但又雄心勃勃。他吃不饱肚子。你,你的女朋友赫尔茨费尔德夫人和其他人对他太冷淡。他在竭力寻求一线生的希望。他只好在头脑里产生某种狂想,现在他把这种狂想自豪地称作自己的思想……”

亨德里克则嗤之以鼻,他轻蔑地笑着说:“你对这个流氓真够体贴的!我们对他太冷淡!说的妙极了!多好的借口!好久没听到这样的一派胡言!他和他的朋友一旦掌权,你能想象到这帮家伙会怎样对待我们吗?”亨德里克身体前倾,双手叉着腰,恶狠狠地问道。

巴尔巴拉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慢慢地说:“但愿上帝保佑,不要让这些疯子上台。”她浑身轻微颤抖,想到纳粹一上台德国将充满残暴和谎言就感到恶心。“他们是魔鬼,”她恐怖地说,“可怕的魔鬼!魔鬼想控制我们的国家。”

“但是,你和魔鬼同桌而坐,还和他聊天!”亨德里克大步地在房间里走动,一副胜利者的派头,“这就是资产阶级的所谓高尚的宽容!对势不两立的敌人总是那么体贴入微!亲爱的,魔鬼上台后,我希望你用你的慧眼看清他们的实质。你们的自由主义将学会同民族主义暴政搞妥协。只有我们战斗着的革命者才是纳粹分子的死敌,只有我们才能阻止他们上台!”他像骄傲的公鸡那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把下巴翘得老高。巴尔巴拉站着不动。这时要是亨德里克看她一眼,准会被她脸部过分严肃的表情吓一大跳。

“你认为我会妥协,”巴尔巴拉低声地说,“你是说我将和势不两立的敌人妥协。”

几天后,亨德里克和米克拉斯之间发生了一场正面冲突。那天晚上,亨德里克兴高采烈,正同同事开玩笑。他谈笑风生,浑身上下充满了莱茵河地区人们的那种活泼生气。他用最新的趣闻逸事,一再使既对他肃然起敬而又被他逗得发笑的同事们感到惊异。他想出了一个愉快的、有益的游戏。由于他读报时只关注剧目广告和戏剧界新闻,所以他对德国话剧、歌剧和轻歌剧剧团的情况了若指掌。他那受过训练的记忆力,对柯尼斯堡的第二女低音歌唱家和萨勒河畔哈雷市“徒有虚名的沙龙女士”等人的名堂过目不忘。亨德里克让他的同事们考考自己的“专业知识”,这把大家逗乐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

别人一问:“哈尔伯施塔特市,谁是性格演员?”他便直截了当地做出回答。只要有人提问,他总能有问必答。“目前,蒂尔克海姆·格弗尼茨夫人在何地演出?”“她在海德堡扮演一个滑稽的老太婆。”

同米克拉斯发生不愉快的事,是在有人这样提问的时候:“请问,谁在耶拿市剧院扮演多愁善感的女主角?”亨德里克回答:“一头蠢母牛,她的名字叫洛特·林登塔尔。”这时,站在一边的米克拉斯并没有随着众人一起笑。他加入了游戏,并提问:“为什么偏偏林登塔尔是头蠢母牛呢?”

亨德里克冷冰冰地说:“她确实是头蠢母牛,然而我不知道为什么。”米克拉斯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但是我可以告诉您,亨德里克,为什么您偏偏要侮辱这位女士,因为您十分清楚地知道,她是我们纳粹党某领袖即飞行英雄的朋友……”

亨德里克用手指敲得桌上玻璃板梆梆响,厌烦地绷起脸。他打断米克拉斯的话,并说:“我对林登塔尔小姐情夫的名字和头衔不感兴趣。”他说话时都没瞥米克拉斯一眼,“不过,我真要对此感兴趣的话,那么这名字和头衔就会有一大串。因为林登塔尔小姐的情夫不止飞行军官一个人啊!”

米克拉斯握紧拳头,低下头,摆出一副小流氓打架的姿势,准备立即向对方扑去,大打出手。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他像失去理智一样喘着气说:“举起你的拳头吧!”餐厅里的人都被他的放肆行为吓了一跳。“我决不允许一个妇女因为参加了德国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和成为德国英雄的女朋友而受到公开污辱。我决不容忍!”米克拉斯咬牙切齿地说着,威胁地向前迈了几步。

“您不能容忍!”亨德里克重复着说,脸上浮起恶魔般的微笑。“唉!唉!”这下使得米克拉斯真要向他扑过去了。乌尔里希斯使劲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住。“你一定喝醉啦!”乌尔里希斯摇晃米克拉斯的身子大声说。

米克拉斯说:“我没有喝醉,相反,我很清醒!也许我是这间屋内唯一的胸中还有一点荣誉感的人!一个妇女遭到污辱,在这个犹太化的环境里竟然无人伸张正义……”

“够啦!!”这声铿锵有力的叫喊来自挺胸直立的亨德里克。大家看着他,而他却十分镇静地说,“好小子,您现在没有喝醉,这点我相信。您不要再指望环境会好转,会有利于您,以后您再也不会在这个犹太化的环境里受罪了。这点您可以完全相信我!我会成全您!”亨德里克迈着僵硬的步子离开了餐厅。

“我感到一阵凉意透过脊背。”莫茨的轻声轻语打破了这使人敬畏的寂静。墙角里传出轻轻的哭泣声,幕后提词人埃福伊把她的双臂伏在桌子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她胖乎乎的手指缝中流了下来。

克罗格没有亲眼看到汉艺餐厅里的那场丑剧,所以不能直截了当地同意亨德里克永远开除青年演员米克拉斯的要求。赫尔茨费尔德夫人和亨德里克一起来劝说克罗格打消种种顾虑。院长愁容满面地摇着他的脑袋,紧锁双眉,不安地来回踱步,喃喃地说:“我承认你们有理,这小子的行为实在使人受不了,不过,我总不能把一个身无分文的病人,在没有对其警告前,残酷无情地开除掉吧。”亨德里克和赫尔茨费尔德夫人愤慨地说,这种倾向于妥协的犹豫纠结的态度,同魏玛共和国执政党对纳粹党的恐怖活动表现出的无能为力,如出一辙。

“我们必须告诉那帮刽子手,他们决不能为所欲为。”亨德里克的拳头一下子砸在了桌子上。

眼看克罗格快被他俩说服,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为米克拉斯说情,而且令人吃惊的是,他竟然是乌尔里希斯。

“我劝你们不要开除他!”他急切地喊着,“我认为,下一季度不让他演出,对这个年轻人的惩罚已经够重的了。这个蠢家伙昨晚所说的话都没有经过大脑,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头脑发昏的时候。”

“我感到惊奇。”亨德里克说,通过单片眼镜用令人敬畏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我感到十分惊奇,居然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乌尔里希斯不高兴地摆了一下手。“好吧!让我们把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撇在一边不谈。我承认,我可怜那穷小子。他咳嗽,面颊上有黑坑,这真叫人可怜,但我为他说情并不是出于这些考虑。亨德里克,只有当你彻底了解我时,你才能明白这点:决定我行动的永远是政治因素。我们不应树敌过多,特别是在目前的政治形势下,那样做是完全错误的。”

这时亨德里克站了起来。“对不起,请允许我打断你的话!”他非常彬彬有礼地说,“我认为,把这场无疑是很有趣的理论争执继续下去,纯粹是浪费时间。问题很简单:请你们在我和米克拉斯先生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他要留在这个剧院里,我就走。”他的话虽然朴实简单,但其严肃性是毋庸置疑的,好像这是他的最后通牒。他站在桌旁,十指张开,撑着向前倾斜的上身。他双眼下垂,似乎想诚恳地避免用自己的目光来影响在座的各位做出选择。

听了亨德里克可怕的威胁,大家吓得缩成一团,克罗格咬着嘴唇,赫尔茨费尔德夫人的心律加快,她不得不用手去捂着胸口。艺术剧院刚失去引起轰动的女演员尼科勒塔,现在亨德里克又宣布要走。他走了,再也找不到人可以代替他,这可叫人怎么办呢?施密茨经理一想到这点,真是忧心如焚啊,他的脸顿时变得苍白!

“您别胡说!”胖经理施密茨一边耳语,一边擦去额上的汗水。他用温柔而愉快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您可以放心,我让那小子滚蛋。”

米克拉斯被炒鱿鱼了——克罗格费了好大的劲儿,在乌尔里希斯积极的斡旋下,剧院付给了他两个月的薪金。谁都不清楚,甚至连可怜的埃福伊也不知道米克拉斯到哪里去了。自从发生那次使他丢脸的冲突以后,他再也没有登过艺术剧院的门。他满腹怨恨地消失了,再也没有露面。

亨德里克终于解决了那个刺儿头,把狭路相逢的冤家赶跑了。从现在起,艺术剧院的全体人员,从莫茨到柏克都对他十分钦佩。管理后台的职工有共产党人,当他们聚集在老地方——街对面的那家酒馆时,他们表扬了亨德里克的强硬立场和坚决行动。舞台看守克努尔表情严肃,不过他敢怒不敢言,悄悄把西服领背后的“卐”字徽章藏得比过去更隐蔽。可是,每当亨德里克进入剧院时,在昏暗的舞台看守室里,总有一双可怕的目光盯着他:等着吧,可恶的文化布尔什维克分子,我们总有一天要收拾你的!我们的“元首”和救星已经在路上了!伟大的权利更迭之日就要到来!这种目光使亨德里克浑身感到一阵的颤抖。他的脸此刻死板得成了一副令人难以逾越的、盛气凌人的假面具。他匆匆走了过去,没打任何招呼。

现在谁也不会怀疑他那至高无上的地位。在汉艺餐厅、在办公室、在舞台上都是他说了算。他的月薪已高达一千五百马克。为了增加工资,过去亨德里克还需要像发狂的旋风那样进入施密茨经理办公室去胡搅蛮缠。现在连这点力气也不必花了,只要说一声就行了。他对待克罗格和赫尔茨费尔德夫人,几乎像上级对待部下一样。娇小的西贝特已不在他眼里。在他同乌尔里希斯同志般的谈话语调中,已掺入某些恩施的、略带蔑视的音符。

在他周围的人中,只有一个人还不买他的账,不受他的诱惑和影响。自从发生米克拉斯事件以后,巴尔巴拉对亨德里克的不信任比以往更严重。而他决不允许在自己周围居然有人不欣赏他、不信任他。亨德里克决心重新开始征服她。难道仅仅是虚荣心促使他又花费精力去争取巴尔巴拉吗?抑或他认为有必要对巴尔巴拉再次显示自己的诱惑力吗?他曾经称巴尔巴拉为“善良的天使”。曾几何时“善良的天使”却变成了他心上的恶魔。巴尔巴拉的暗中反对给他的胜利蒙上了一层阴影。为了能惬意地享受他的胜利成果,他必须抹掉这层阴影。

亨德里克开始争取巴尔巴拉,其劲头不亚于他初恋时的最初几个星期。只要巴尔巴拉在身边,他就抓紧一切时机,一如既往,同她开玩笑或一本正经地聊天。

为了露一手给巴尔巴拉看看,显示一下他那叫人眼花缭乱的本领,他现在常常要求巴尔巴拉到剧场来参观他们的彩排。“你一定会给我提出许多宝贵意见的。”他谦虚的声调听起来带着哀怨,在散出一阵闪烁的目光后,他又立即低垂眼帘。

当亨德里克指挥一出奥芬巴赫轻歌剧初次彩排时,巴尔巴拉轻轻地进入观众席,她在幽暗的正厅前排座位的最后一排悄悄坐下。女舞蹈演员在台上甩着大腿,放声高歌。在她们整整齐齐的队列前,扮演爱神的安格莉卡正在蹦蹦跳跳。她的着装如同丘比特,袒露的肩上长着两只可笑的小翅膀,脖子上挂着弓箭,苍白、美丽的小脸蛋上画着一只红彤彤的小鼻子。巴尔巴拉心里想,亨德里克怎么会要她把脸涂成这个怪模样!这是一个忧郁的爱神。她在幽暗的角落里隐隐有所感触,她同情那正在前面跳跳蹦蹦的可怜的安格莉卡。此时此刻,也许只有巴尔巴拉理解到亨德里克在通过安格莉卡的脸谱来表达他怨恨不安的心情。

亨德里克站在舞台边,神气活现地挥舞着胳膊,发号施令。他的脚跟着音乐踩着拍子,他灰白的面孔流露出坚毅的表情。“停!停!停!”他在咆哮。乐队戛然中止,巴尔巴拉坐在舞台下面却跟台上的舞蹈演员一样吓得惊慌失措、目瞪口呆。演爱神的小安格莉卡涨红了鼻子,强忍住泪水。

导演跃身跳到舞台中央。“你们的腿为什么都甩不起来?”他冲着跳舞的女演员直嚷嚷。这些姑娘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仿佛是被寒风吹折了的花朵。“这不是丧葬进行曲,而是奥芬巴赫。”他傲慢地向乐队打了个手势,当乐队重新演奏时,他自己开始跳舞。大家忘记面前是一个穿一身有点儿陈旧的普通灰西服、脑袋几乎秃得油光锃亮的男子。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变了一个人!他疯狂地手舞足蹈,看上去不正像酒神狄俄尼索斯吗?巴尔巴拉见到他这时的形象,心里不能不为之一震。刚才亨德里克还像统帅那样激动、傲慢、严肃地站在他的军队——歌舞女郎面前,连个过渡也不需要,转眼一变,他就像酒神那样疯疯癫癫。白皙的脸扭歪了,宝石般的眼睛狂喜地滴溜溜地转动,从他张着的嘴巴里发出撩人的沙哑声。不过,他的舞蹈跳得精彩极了,歌舞女郎敬佩地注视着她们的导演,以如此高超的舞技表演出这种狂态。特巴布公主朱丽叶见了一定会感到高兴。

“他这一套是从哪里学来的?”巴尔巴拉想,“他此刻有什么感受?他此刻有某种感受吗?他用示范动作教给歌舞女郎如何摆动她们的大腿,这真是叫他心醉神迷啊!”

这时,亨德里克中断了疯狂的示范。从经理办公室里跑过来的一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穿过正厅,走上舞台,轻轻地碰了一下欣喜若狂的导演的肩膀,悄悄地向他耳语:请赫夫根先生原谅他的打扰,施密茨请他去审查一下轻歌剧首场公演的海报设计,因为审完后要立即发回印刷厂。亨德里克打了个手势让音乐停下,泰然自若地站着,夹上单片眼镜,带着批评的神气审看那张海报设计。任何人都看不出这个人刚刚还在如痴如狂地抖动着四肢。

他把手中的纸揉成一团,用不满的声音嚷道:“这份海报得推倒重来!太不像话了!又把我的名字写错了!在这剧院里,难道我不能要求大家把我的名字写正确吗?我不叫亨里克!”他狠狠地把纸团扔到地上,“我叫亨德里克,请你们不要再忘了:亨德里克·赫夫根!”

办公室里来的小伙子缩着脑袋,喃喃地谈起新来的排字工人一无所知,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歌舞女郎哧哧窃笑,声音是那样清脆,仿佛是风吹动的银铃。亨德里克伸了伸懒腰,他那可怕的目光,立即使清脆的“铃声”消失了。

1.成立于18世纪的英国,是18世纪欧洲的一种带有乌托邦性质及宗教色彩的兄弟会性质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