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娱乐的一部分。”
威尔做了个鬼脸:“我不会采取这种娱乐方式的。”
“那是因为,没有人教你以正确的方式使用身心,” 维贾雅解释道,“如果有人告诉你如何以最小的消耗和最大的注意力干活,即使是很苦的体力活,你也会很享受。”
“你们这些孩子都受过这种教育?”
“从他们能够做事的第一刻起。例如,什么是最合适的扣扣子的方法?”把语言诉诸行动,维贾雅开始给自己刚套在身上的衬衫扣扣子,“我们回答那个问题时,实际上需要把他们的身体和脑袋调节至生理的最佳位置。同时,鼓励他们注意处于生理最佳位置时的感受,注意扣扣子的过程实际包括接触、按压和用力。等他们到了十四岁的时候,他们都能够最好、最高效地——从主观到客观——完成他们所从事的活动。那个时候,也就是他们开始干活的时候,每天花九十分钟干一些体力活。”
“又回到古老美好的童工劳作时期!”
“或者,最好说是,”罗伯特医生说道,“结束新时代青少年无所事事的糟糕状态。你不让孩子们干活,他们就会通过犯罪释放能量,或者减低能量,直到他们被驯养成为坐着的瘾君子。现在,到出发的时间了。我来带路。”
他们到实验室的时候,穆卢干正在所有窥探的眼光中锁上自己的公文包。“我准备好了。”他说道,胳膊下夹着那本一千三百五十八页的鸿篇巨制——他的最新《新约》,跟在他们后面走到阳光灿烂的室外。几分钟后,四个人挤在一辆老式的吉普车上上路了。他们经过白色公牛围场,经过莲池那尊巨大的石佛,经合成区站的大门来到公路上。“不能提供更舒适的交通方式,我感到抱歉。” 维贾雅说道,此时车子正在颠簸吱嘎着前进。
威尔拍了一下穆卢干的膝盖。“你应该对这个男人表示歉意,”他说道,“这个男人的灵魂深处都是捷豹和福特雷鸟。”
“我恐怕,是渴望,”坐在后排的罗伯特说道,“这种渴望还无法满足。”
穆卢干不置评论,对于这么智慧的发言,他轻蔑地一笑,其隐蔽性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了解。
“我们不能进口玩具,”罗伯特医生继续说道,“只进口必需品。”
“诸如?”
“一会儿你会看到。”他们转过了一个弯。下面出现一个相当大的村庄:茅草屋顶,树木掩映的菜园和果园。维贾雅把车停在路边,关掉了发动机。“你看到的是新的洛桑农研所,”他说道,“别称曼陀罗。有水稻、蔬菜、家禽和水果,更不用提还有两个瓷器厂,一个家具厂,还有那些电线。”他挥手指向一长排的电缆塔。这一排铁塔顺着村庄后面的梯田往上升,到达山边的时候,从视野中消失。然后,又在较远处出现,顺着下一个山谷的底部往大山绿色森林地带走,直达山顶的云层,还在往上延伸。“那就是其中一种必需的进口商品——电气设备。借助瀑布的水能,建设输电线路,这件事情意义重大。”他用手指指向一座没有窗户的水泥建筑物。这座建筑物位于村子上面的入口处,和四周的木屋显得不太协调。
“那是什么?”威尔问道,“一种电炉?”
“不,砖窑在村子的另一侧。这个是社区冷库。”
“过去,”罗伯特医生解释道,“我们生产的易腐烂食品通常会坏掉一半左右。现在,我们的损失几乎为零。我们只为自己种植食物,而不是周围的细菌。”
“那么,你们吃的已经足够了。”
“还有多余的。我们比亚洲其他国家吃得都好,多余的还会出口。列宁曾经说过,电力加社会主义等于共产主义。我们采用的方程则更加复杂一些。电力减去重工业加上计划生育等于民主和更多的东西。电力加上重工业减去计划生育等于苦难、极权政治和战争。”
“顺便问一下,”威尔问道,“谁拥有这一切?你们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
“都不是。大多数时候,我们是合作者。帕拉岛的农业一直受地形和灌溉的制约。解决地形和灌溉问题需要集合众力并达成友好协议。一个在山区种植水稻的国度并不适合残酷竞争。这里的人们发现,通过建立村庄社区方便互相帮助、买卖、利润共享和融资。”
“甚至是融资合作?”
罗伯特医生点头:“绝对不是印度农村那些随处可见的吸血的放高利贷者,也不像西方那种商业银行。我们这儿的借贷系统是模仿德国威廉·来富埃森于一个世纪之前建立的信贷联盟而建。安德鲁医生说服拉贾邀请来富埃森的一个年轻骨干到这儿,组建我们的合作银行制度。这一制度运行得很好。”
“那,你们用什么作为货币?”威尔问道。
罗伯特医生把手插入裤子口袋,掏出一把金子、银子和铜。
“以一种节省的方式使用,”他解释道,“帕拉岛是一个产黄金的国度。我们开采了很多,以便为纸币提供牢固的金属支撑。而且,黄金也是我们的出口对象。进口输电线路和发电机等昂贵的设备时,我们可以当场支付现金。”
“好像,你们的经济问题解决得很成功。”
“解决经济问题不困难。首先,我们结合粮食产量、衣服和住房来控制人口出生率,并教育他们成为人格健全的公民。尽管我们人口很多,但没有到过度拥挤的程度。尽管我们这儿人口多,但我们还是抵制了已经让西方国度屈服的诱惑——过度消费的诱惑。我们吃饭的时候,摄入的饱和脂肪绝对不会超过身体能够承受的六倍而造成冠心病。我们也不会被盲目地误导,认为和一台电视相比,购买两台电视,幸福指数可以翻倍。最终,我们不会花费国民生产总值的四分之一,用于准备第三次世界大战,或者是小规模的世界战争——地区战争第3333次。武器装备、全球债务和计划报废——支撑西方世界繁荣的三大支柱。没有了战争、浪费和借贷,你们的世界也就坍塌了。你们这些人在过度消费的时候,全球其他地方也就陷入了更深的慢性灾难。无知、军国主义和生育,这三大要素——最重要的就是生育问题。除非处于可控的状态,否则没有希望,没有丝毫能够解决经济问题的可能性。随着人口的攀升,繁荣度就会下降。”他用手指画了一道下滑的曲线,“繁荣度下滑时,就会出现不满和叛乱(食指再次上扬),政治残暴和一党专政,民族主义和好斗心理开始抬头。再经过十到十五年肆意的人口繁殖,整个世界,经非洲和中东,到秘鲁,将会对伟大的领袖顶礼膜拜。他们全都致力于压制自由,被俄罗斯或美国武装到牙齿,或者最坏的是两国同时都挥舞旗帜,高呼争取国家生存空间。”
“帕拉岛呢?”威尔问道,“再过十年,你们将会得到伟大领袖的祝福吗?”
“不会,只要我们还能控制,”罗伯特医生回答道,“我们已经尽了一切努力,以防影响力过大的领袖出现。”
透过眼角的余光,威尔看到穆卢干的脸上流露出愤怒、轻蔑和厌恶。在他的想象里,安提诺乌斯明显地把自己视作卡莱尔式的英雄。威尔转向罗伯特。
“告诉我你怎样做。”他说道。
“那么,首先我们不会打仗也不会为发动战争作任何准备。因此,我们不需要征兵或建立军事阶层,或统一的命令。然后,是我们的经济制度:禁止任何人的财富超出平均数的四到五倍以上。也就是说,我们没有产业的大亨或无所不能的金融家。更好的是,我们没有无所不能的政治家或贵族。帕拉岛是自治单元、地理单元、专业单元和经济单元的联邦——所以,会有很多小规模的倡议和民主领导,但我们不允许出现任何类型的中央集权独裁者。另外一点:我们没有权威的教堂,而且,我们的宗教强调直接体验,谴责从无法验证的教条中获得信仰,以及这样的信仰激发的情感。所以我们可以一方面规避罗马教皇主义的瘟疫,另一方面规避基础复兴主义。随着超脱体验,我们还系统地培养怀疑精神。不鼓励孩子把事情太当真,教导他们对所见、所看进行分析——这是学校教育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结果是:能言善辩、蛊惑人心者如希特勒或者我们跨海峡的邻居——迪帕上校,在帕拉岛这里找不到机会实行他们所想的。”
这些话对穆卢干来说太不中听了。他无法再控制自己。“但是看看迪帕上校带给那些人的能量,”他大声说,“看看所有那些忠诚和自我牺牲。诸如那些东西,我们这里一点都没有。”
“谢谢上帝。”罗伯特医生虔诚地说道。
“谢谢上帝。”维贾雅附和道。
“但这些品德都是优良的,”穆卢干抗议道,“我钦佩这些品质。”
“我也敬佩这些品质,”罗伯特医生说道,“敬佩它们,就像我敬佩台风一样。但很不幸地,那种能量、忠诚和自我牺牲完全和自由不相容,更不用说理智和人类的尊严。尊严、理智和自由是帕拉岛一直致力于实现的,从你的祖辈,改革家穆卢干开始。”
维贾雅从座位底下取出一个锡盒,打开盖,给大家发奶酪和鳄梨三明治。“我们边走边吃。”他用一只手开启发动机,另一只手忙着拿三明治,把小车开到公路上。“明天,”他对威尔说,“我带你看看村庄,还有我和家人吃午餐那种盛大的景象。今天,我们在山中有约。”
靠近村口的时候,他把吉普车转向一个岔道。这条岔道很长,弯弯曲曲的。道路两边是梯田,田里种着水稻和蔬菜。梯田中间,还间歇地点缀着一片片的果园。罗伯特医生解释道,这些小树注定要为希瓦普莱姆的纸浆厂提供原材料。
“帕拉岛有多少家报社?”威尔询问道,得到的答案是只有一家。威尔很吃惊:“谁进行垄断呢?政府?执政党?当地类似乔·阿德海德的人物?”
“没有人享有垄断地位,”罗伯特医生向他保证,“有一个编辑小组,这个编辑组代表六个不同派别。每个派别都有相应的版面可以发表评论和批评。读者可以进行比较,并自主作决定。我还记得,当我第一次读到你们其中的一份主流报纸时的那种惊讶。带有偏见的标题,完全一边倒的报告和评论、流行语和口号,而不是论证。没有深刻而理智的探讨。相反,完全想在投票者的大脑里树立条件反射。剩下的,都是犯罪、离婚、逸闻趣事、胡说八道、分散大众注意力的东西,不会引发大众思考的东西。”
汽车缓慢前进。现在,他们到达两个陡坡的边缘处。左侧,有一个峡谷,峡谷下面是一潭湖水,湖边绿树环绕;右边,是一个宽一点的山谷。山谷的两边是树林掩映的村庄,中间卧着一家很大的工厂,俨然一个纯粹不对称的几何体。
“水泥厂?”威尔询问。
罗伯特医生点头: “必需的工业之一。我们的生产以满足使用需求为目的,生产多出的部分则出口。”
“劳动力由这些村庄提供?”
“是的,他们主要从事农业、林业和木工的兼职。”
“这种兼职体系运转得好吗?”
“取决于你对‘好’的定义。当然,这种工作制度,效率不是最高的。但是,和你们那儿的运转体系不同的是,帕拉岛不以工作效率最高为目的。你们总是希望用最短的时间取得最大的产出。我们首先考虑的是人和他们的满足感。变换工作不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取得最大的产出。但是,很多人一生可以从事多种工作,他们活得会更快乐。如果需要在机械效率和人类满足感之间做出选择的话,我们选择后者。”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 维贾雅插话说,“我在那家水泥厂干过四个月,然后在过磷酸钙制造厂待了十周时间,之后六个月待在一片森林里,做伐木工人。”
“多么繁重的劳作啊!”
“二十年前,”罗伯特医生说道,“我在冶铜厂干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又乘渔船出海捕鱼。尝试不同种类的工作——这是每个人接受教育的一部分。尝试不同工作,人们可以获得很多——可以了解其过程、技巧和组织,了解形形色色的人和他们的思维方式。”
威尔摇摇头:“我更愿从书上去学。”
“你从书上学得的知识不是知识本身。从本质来看,”罗伯特医生补充道,“你们都是柏拉图主义者。你们崇尚语言,轻视物质!”
“应该和牧师讲讲这些,”威尔说道,“牧师总是责备我们,说我们是愚蠢的唯物主义者。”
“愚蠢,”罗伯特医生同意道,“愚蠢,根本原因是你们在唯物主义方面做得不充分。抽象唯物主义者——指的就是你们。然后,我们需要做的是具体的唯物主义者——不是口头层面的唯物主义,而是去看,去嗅闻,去触摸,肌肉绷紧,弄脏双手,进行劳作。抽象唯物主义,就像抽象理想主义一样糟糕,它使得直接的精神体验变得几乎不可能。在具体唯物主义的层面,尝试不同的工作,是进行具体精神层面教育的第一步,也是必需的一步。”
“但是,即使是最具体的唯物主义,” 维贾雅阐释道,“也不会帮助你走得很远,除非你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经历的是什么。你必须对所处理事情的细节都非常了解,还有所需要的技能,和你一起工作的人。”
“很对,”罗伯特医生说道,“我应该说得更清楚些,具体的唯物主义只是成就完整人生的原材料。只有通过意识,完整和永恒的意识,才能升华为具体的精神。完全明白你在做什么,工作也成为瑜伽式的工作,玩耍也成为瑜伽式的玩耍,日常生活也成为瑜伽式的日常生活。”
威尔想到兰加和小护士:“那么,性爱呢?”
罗伯特医生点头:“那也一样。靠意识升华,做爱成为瑜伽式的做爱。”
穆卢干看起来很吃惊,同他妈妈那种表情如出一辙。
“心理与身体指向超脱的目的,” 维贾雅说道,随着汽车切换至低挡位时发出的噪音,维贾雅抬高了声音,“那,主要也是这些瑜伽的目的。但是,它们还是其他的东西,还是应对权力问题的工具。”他把汽车切换至更安静的挡位运行,然后说话也恢复了正常聊天时的音调。“权力问题,”他重复道,“权力问题存在于组织机构的各个层面——上至国家政府下至幼儿园和度蜜月的夫妇。权力问题不光是伟大领袖面临的问题。还有几百万的不知名的独裁者和迫害者,那些默默无闻的‘希特勒’,村里的‘拿破仑’‘加尔文’和家庭里的‘托尔克马达’。更不用提那些愚蠢到被标注为罪犯的强盗和恶霸。对于这些人产生的巨大能量和权力,应该如何驾驭,并使之归于正途——或至少可以防止其造成破坏?”
“这就是我想让你给我讲的,”威尔说道,“从哪儿讲起呢?”
“我们马上都会涉及,” 维贾雅回答,“但是,因为一次只可以讲一件事情,所以我们首先讨论权力解剖学和生理学。罗伯特医生,你从生物化学的角度就这一话题说说看法吧。”
“这要从四十多年前说起,”罗伯特医生说道,“那时我在伦敦学习。缘起于我周末探监和晚上抽空阅读历史的时候。历史和监狱,我发现它们紧密相关。历史是人类犯罪、愚蠢和不幸的记录(爱德华·吉本说的,对吧?),监狱则是关押特别不幸的、没有成功逃脱的罪犯和傻瓜的地方。通过读书和与监狱里的罪犯谈话,我开始思考一些问题。哪种人会成为危险的罪犯——历史书上记录的大罪犯,本顿维尔监狱的小罪犯?哪种人会渴望权力——热衷于欺凌和主宰?残忍的人,那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达目的不惜伤害或杀害同胞丝毫不感到内疚的男男女女,那种不是为了利益,纯粹为杀人而杀人的恶魔。对于他们来说,无端残杀别人可以带来快乐——他们是谁?我经常和专家们讨论这些问题——包括医生、心理学家、社会科学家和教师。曼特各查和高尔顿再次受到欢迎。很多专家向我保证,必须从文化、经济和家庭的角度分析,才能找出这些问题的有效答案。这实际上是母婴关系和如厕训练的问题,早期塑造的局限性和创伤性环境的问题。我半信半疑。母婴关系、如厕教育和周围环境的理论——这些固然重要。但是有那么重要吗?在探监的过程中,我开始找到某种内在模式的证据——或者甚至说,两种内在的模式。因为危险的罪犯和热衷权力的问题制造者不属于同一类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我当时开始意识到,属于明显不同的两种类型,非此即彼——四肢发达的人和彼得潘。我擅长治疗彼得潘。”
“那些从来长不大的孩子?”威尔询问道。
“‘从来长不大’是错误的。现实生活中,彼得潘都以长大而告终。他们只是成长得太晚啦——相比于岁月,他们成长得更慢。”
“女性彼得潘呢?”
“很少见。男性彼得潘就像黑莓一样常见。每五到六个男孩子里面,你就可以找到一个彼得潘。在那些问题孩子中间,那些不能读书、不能学习,无法和其他人相处,最终甚至会走向暴力犯罪的男孩中间,通过对手腕骨进行X光扫描发现,十个中间有七个属于彼得潘。其他的大多数都属于某种四肢发达的类型。”
“我努力在想出,”威尔说道,“一个历史上很典型的彼得潘罪犯的范例。”
“不用想得太远。最近的,也是最典型的,莫过于阿道夫·希特勒。”
“希特勒?”穆卢干的语气满是吃惊。希特勒明显是他崇拜的英雄之一。
“读读元首传记,”罗伯特医生说道,“如果历史上只有一个彼得潘的话,那绝对是他。他在学校里的表现一塌糊涂,属于竞争和合作方面的低能儿。嫉妒所有正常取得成功的孩子们——而且,因为他嫉妒、憎恨其他孩子,为了让自己觉得好受一些,他便将这些孩子贬为劣等人。到了青春期的时候,阿道夫在异性问题上一无所知。其他男孩子向女孩求爱,女孩会回应。阿道夫太害羞,对自己的男性魅力一点也不自信。阿道夫一直无法稳定地工作,总是躲在家里,沉浸在自己幻想的另一个得意世界里,至少,他也应该是米开朗琪罗。很不幸的是,他不会画画。他唯一的天赋就是仇恨,卑鄙狡猾,拥有一副不知疲倦的好嗓子,讲起话来,抬高声音,滔滔不绝,这是彼得潘偏执狂的典型表现。三千万到四千万的尸体,天知道还耗费了几十亿美元——那是整个世界为发育迟缓的小阿道夫付出的代价。很幸运的是,很多成长很慢的男孩子只不过是小罪犯。但是,即使是小罪犯,集腋成裘,也会造成很大的破坏。因此,我们尝试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或者甚至,自从我们开始关注彼得潘问题后,我们希望把彼得潘要素铲除掉,帮助孩子健康成长。”
“你成功了吗?”
罗伯特医生点头:“并不难。特别是如果处理得早的话。四岁半到五岁之间,我们这里的所有孩子都要接受彻底的检查——血液测试,心理测试,体型测试。然后,扫描他们的腕骨,拍脑电图。所有可爱的小彼得潘都能够找出来,然后立即着手提供合理的治疗。大约一年以后,他们都会正常起来。罪犯、潜在的暴君和虐待狂、潜在的反人类者和为革命而革命的革命者,都被转化为有用的公民,接受无酷刑利剑制度的制约——没有惩罚,没有杀戮,就如同拯救了要歉收的庄稼。在你们那边的世界里,罪犯还是交给牧师、公务员和警察处理,他们会无休止地布道并采取配合性治疗,还大量囚禁罪犯。结果如何?犯罪率稳步上升。这一点也不奇怪。手足相争、地狱和耶稣的人格这些概念无法代替生物化学。坐一年牢无法消除彼得潘内分泌的不平衡或者帮助前彼得潘摆脱心理阴影。对于彼得潘型的罪犯,你需要做的是及早诊断并让其每天饭前服三颗粉红色胶囊。如果周围环境允许,坚持十八个月,孩子就会恢复正常的理智,表现出少许基本品德。从最终的般若波罗蜜多,卡鲁纳,大智慧和大悲悯来看,不要说公平的机会啦,之前,一点儿可能都没有。现在,让维贾雅和你们讲讲四肢发达的人吧。或者你们已经注意到,他就是一位四肢发达的人。”罗伯特医生身体前倾,拍打了一下这位巨人宽阔的后背。“多结实的肌肉!”他补充道,“而且这头雄狮不野蛮,对于我们这些小虾米来说,多么幸运啊!”
维贾雅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脯,雄狮般怒吼了一声。“不要招惹金刚。”他说道,然后充满幽默感地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对威尔说道:“想想其他伟大的独裁者,想想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希特勒是罪犯彼得潘的最典型的范例。斯大林则是四肢发达的最典型的范例。从体形来看,斯大林命中注定是外向性格者,但他绝不和你们这些外向性格者相同,你们软弱、圆滑、藏不住话,仅仅渴望不分彼此的融洽。斯大林则是好强的外向性格者,总是喜欢践踏,干劲十足,常常觉得有必要做些改变,且不受迟疑、不安、同情或感性等因素的阻碍。就像上帝处于唱诗班天使中一样,斯大林总是独自并舒适地待在一个小天堂里,周围都是阿谀奉承和唯命是从的人。而且,他总是很忙,使富农破产,组织集体主义,发展军工业,迫使数百万本不情愿进工厂的农民到工厂做工。虽然他很顽强,也有德国彼得潘的效率,但考虑到他天启般的幻想和阴晴不定的情绪,我认为他其实是无能的统治者。在战争的最后阶段,比较一下斯大林和希特勒的战略。一个冷静地盘算,一个得意地做着白日梦;一个信奉有洞察力的现实主义,一个热衷于修辞性胡说,这些胡说最终也欺骗了希特勒自己。两个都是暴君,但是性情、潜在动机和效率完全不同。彼得潘特别擅长发动战争和革命,但是,需要肌肉发达的人将战争和革命进行到底,并获得满意的结果。”
“这儿是森林。” 维贾雅换了一种语调,朝前面长满树木的大悬崖方向挥手,悬崖似乎挡住了他们的上坡路。
不久之后,他们离开了空旷刺眼的山坡,一头扎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曲曲折折,两旁是一排排枝叶繁茂的热带树木,上空透着微弱的绿光。攀爬在拱状树枝顶部的蔓生植物垂落下来。参天大树之间丛生着蕨类植物和有着深色叶片的杜鹃花,还有茂密的灌木丛和草丛。威尔环顾四周,叫不上这些植物的名字。空气潮湿得令人窒息,密不透风的绿色植物肆意生长的气味混合着动物尸体腐烂的闷腥味。这些厚厚的树叶似乎有隔音效果,但威尔还是听到远处传来叮叮的斧头声,锯子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道路又转了一个弯,通道微弱的绿光被普照的阳光所取代。他们走到了树林里的一片空地上,看到六七个肩膀宽阔的高大的伐木工,这些伐木工光着膀子,近乎全裸,正忙着把新砍倒的树的枝丫砍掉。阳光照射下,成百上千的蓝色和紫晶色的蝴蝶竞相追逐,拍打着翅膀,在天空中自由飞舞。林中空地的另一头点着火,一位老人正慢慢地搅动着铁锅中的食物。旁边,一头温顺的小鹿在安静地吃草。小鹿的腿很修长,身上的斑纹很漂亮。
“老朋友。”维贾雅说道,然后用帕拉岛语喊了一些什么话。伐木工也挥舞着手,大叫了几句。然后,汽车沿道路急速左转。他们再一次走进树林所形成的绿色通道之中。
“说到四肢发达者,”他们离开林中空地的时候,威尔说道,“刚才那些人是多么完美的范例。”
“那种体魄,”维贾雅说道,“有着永恒的吸引力。但是,在所有这些男人中——他们中的很多都和我一起工作过——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喜欢欺负别人的人,或者一个危险的潜在的权力爱好者。”
“换种方式说,”穆卢干用轻蔑的语气插话道,“这里的人,都没有抱负。”
“怎么解释?”威尔问道。
“很简单,从彼得潘的角度来看,他们从来就没有对权力产生欲望的机会。他们的犯罪欲望在有机会实现前,已被我们治愈。四肢发达的人则不同。他们和你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展示了健壮的一面,而外向型欺凌的性格遭到压制。所以,为什么他们没有发展为大独裁者或至少成为国内的暴君?首先,从我们的社会制度来讲,他们很少有机会欺凌家人;从政治制度上说,他们不可能获得主宰的机会。其次,我们教育四肢发达的人要意知周围事物并保持敏感,学着享受每天的平常生活。也就是说,他们总是有别的选择——无数的选择机会——来取代主宰的快感。最后,我们直接面对权力和主宰的欲望,而这种欲望在各种健硕体魄的人身上很常见。我们会疏散这种对权力的欲望,或进行转移——从人身上转移到事物上。我们向他们提供多种具有挑战性的任务——艰苦而剧烈的任务,以锻炼他们的肌肉并满足他们想主宰的欲望,而且满足这种欲望,不会让任何人付出代价,且所采用的方式都是无害或有正面影响的。”
“所以,让这些四肢发达的人把树砍倒,而不是把人砍倒——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而且,如果他们砍树厌倦了,可以选择出海,或者尝试采矿,或者相对来说稍微轻松的活儿,比如在稻田里干活儿。”
威尔·法纳比忽然大笑起来。
“什么这么好笑?”
“我想到了我的父亲。如果他做的是一些砍伐树木的活儿,也许就能获得救赎——当然也能挽救他那可怜的家庭了。很不幸的是,他是一位英国绅士,不太有机会砍伐树木。”
“那他体内的能量有其他释放的途径吗?”
威尔摇头:“不仅仅是一位绅士,我的父亲还认为他是一位知识分子,一位不打猎、不开枪、不玩高尔夫的知识分子;他就是喜欢思考和喝酒。除了白兰地,我父亲的其他乐趣就是漫谈政治理论。他认为自己是二十世纪阿克顿勋爵的翻版——最后一位孤独的自由主义哲学家。你应该听说过他对现代全能国家不公正的论述吧!‘权力腐败。绝对的权力绝对使人腐败。绝对的。’然后他又喝上一杯白兰地,并开始最让他引以为乐的休闲时光——欺凌老婆和孩子。”
罗伯特医生说:“对于四肢发达的罪犯或只要有机会就喜欢四处蹂躏人的彼得潘,阿克顿的理论里没有提及任何应对措施。这是阿克顿的一个致命错误。作为一位政治理论家,他绝对值得敬佩。但他完全谈不上是一位真正的心理学家。他似乎认为,权力问题可以通过良好的社会制度来解决。此外,高尚的道德和一些启蒙的宗教因素可以提供很好的补充作用。但是权力问题植根于解剖学、生物化学和人的性情,需要从法律和政治的层面上去抑制,这一点显而易见。此外,还必须从个体层面采取措施,具体涉及的是本能和情感的层面、腺体和内脏的层面、肌肉和血液的层面。等我空闲的时候,我会就人类生理和伦理道德、宗教、政治和法律之间的关系写一本小书。”
“法律,”威尔回应道,“我正打算从法律层面向你提问题。你们完全不需要刀剑和惩罚吗?还是你们仍然需要法官和警察?”
“我们仍然需要,”罗伯特医生说道,“但是,我们需要的数量相对不如你们的多。首先,由于预防性医疗和预防性教育,我们这里没有太多犯罪。其次,仅有的少数犯罪都将由互助领养俱乐部处理。俱乐部内的集体治疗会对罪犯承担集体责任。对于很棘手的案子,集体治疗会和医疗相结合,或者由非常有远见的人负责提供解脱之药体验课。”
“那么,法官负责做什么呢?”
“法官倾听证据,判决受指控的人有罪或无罪。如果有罪,就将罪犯押回互助俱乐部,如有必要,还会把罪犯交给当地医疗和菌类神秘学专家组。专家和互助俱乐部会定期向法官提交报告。报告令人满意,案件才算结束。”
“如果报告一直不能令人满意呢?”
“长期来看,”罗伯特医生说道,“总会满意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你尝试过攀岩吗?” 维贾雅突然问道。
威尔笑了起来:“看看我这瘸腿,你觉得我是怎么来的?”
“那是强制性攀爬。你会为了乐趣而攀爬吗?”
“我爬过一次,”威尔说道,“一次就足以让自己明白,我不是那块儿料。”
维贾雅扫了一眼穆卢干:“你呢,你在瑞士的时候怎么样?”
穆卢干的脸一下子红了,摇摇头。“如果一个人得了肺结核的话,”他嘟囔着,“根本做不了这些事。”
“多遗憾啊!” 维贾雅说道,“攀岩本是对你很好的运动。”
威尔问道:“这里的人会经常来爬山?”
“攀爬是学校教育的一部分。”
“对于所有人?”
“所有人都要学一些。四肢发达的人会有更高级的攀岩活动——大概十二个男孩子中间有一个,二十七个女孩子中间有一个,能参加高级攀岩。我们很快会看到一些年轻人在结束初级训练后,进行首次高级攀爬。”
绿色通道变得宽阔、明亮起来。突然之间,他们走出了青翠欲滴的森林,来到一块很平、很宽的磴台上。三面都是石壁,高达两千英尺,连接着绵延不断的锯齿状山脊和孤耸的顶峰。空气特别新鲜。随后,一片浮岛般的积云飘过来,天气忽然阴凉起来。罗伯特医生身体前倾,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用手指着高原中心附近小圆丘上的一排白色房子。
“那就是自由实验站,”他说道,“有七千英尺高,五千多亩优质平地,能在南欧生长的所有东西,我们几乎都可以种植:小麦、大麦;绿豆、白菜、莴苣和西红柿(水果不行,因为晚上温度会下降到华氏六十八度);醋栗、草莓、核桃、青梅、桃子、杏子。还有很多适合高山生长的珍贵的当地作物——包括我们这里有位年轻朋友极力反对的蘑菇。
“我们就是要来这儿吗?”威尔问道。
“不,我们要去更高的地方。”罗伯特医生指向视野内最后一个岗哨,它在深红色岩石的山脊上。它的一侧山麓通向丛林,另一侧则陡然升高,险峻挺拔,倚向另一座消失在云端的山峰。“我们要去的那座古老的湿婆庙,每年春分和秋分的时候,会有很多朝圣者。这里是整个岛屿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当我们的孩子还小的时候,我和拉克西米几乎每周都去那儿野餐……多少年前的事情啦!”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丝忧伤,随后叹了口气,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们离开了那条通向自由实验站的路,车子再次爬坡。
“最后一圈啦,路况也是最差的,” 维贾雅说道,“七个惊心动魄的转弯,还有半英里不透风的隧道。”
维贾雅把车换至一挡,噪音很大,无法继续交谈。十分钟后,他们到了。
1.源自《圣经旧约》创世纪3∶13,夏娃的陈述。
2.三昧,原文中梵语samadhi的音译,意思是止息杂念,使心神平静,进而使禅定者进入更高境界并完全改变生命状态的神秘力量。
3.原文为Atman-Brahman, 婆罗门教认为,阿特曼(自我、灵魂)是小宇宙,梵天是大宇宙,是万物的本体,达到“神我”(即梵我同一)的境界即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4.托马斯·卡莱尔,是苏格兰维多利亚时代的评论家、讽刺作家、历史学家。他个人崇拜英雄人物,著有《法国革命》《论英雄、英雄崇拜和历史上的英雄事迹》等。
5.托尔克马达(Torquemada,1420—1498),西班牙第一位宗教裁判所大法官。他被认为是“中世纪最残暴的教会屠夫”,在1483年至1498年间他共判决烧死了10220名“异教徒”。
6.曼特各查(Paolo Mantegazza),意大利达尔文主义者,神经人类学家,研究过可卡因叶对人类心理的影响。
7.弗朗西斯·高尔顿,英国人类学家,达尔文的表弟,从遗传的角度研究个别差异形成的原因,开创了优生学。
8.adandena asatthena,没有酷刑和利剑,即正义的统治,印度教的理想统治。
9.觉知,晓得。《景德传灯录》:“汝虽心语,吾已意知。”
10.摄氏度=(华氏度-32)÷18。华氏六十八度即摄氏二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