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她会敷上的!”艾琳娜热心地说,巴利和艾米利奥都对她的热情感到惊讶。
“慢慢来!”医生微笑着说,他很高兴看到自己的病人遇上了这样富有同情心的人,“不要勉强她,要是她觉得这太冷的话,就算了。”
最后,卡里尼离开了,他答应第二天及早过来。“医生,这就可以了吗?”艾米利奥再次用恳求的语气问道。医生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并答应第二天给他更加全面的意见。巴利跟卡里尼一起出去了,答应很快回来。他想单独和医生谈谈,想知道他是否跟艾米利奥讲了真话。
艾米利奥用自己所有的信心,坚守着一线希望。医生错误地认为艾米莉亚是个酒鬼,因此,说不定他的整个诊断都是错的。就像他的梦想一直无边无际一样,艾米利奥甚至觉得,妹妹是否能够恢复健康,都得指望他。艾米莉亚病倒的原因,是他作为保护者的失职,但现在,既然他在她身旁,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帮她恢复健康。对于这一切,那个医生一无所知。他来到艾米莉亚的床边,仿佛这样就会给她带来舒适和满意,但是,他突然有种无助之感。他吻着她的前额,久久地站在那儿,看着她,而她已经在挣扎中耗尽了力气,只是微弱地呼吸着空气。
不久,巴利回来了。他坐在角落里,尽量远离艾米莉亚。医生只是向他复述他跟艾米利奥所说的话。艾琳娜夫人问她是否可以到她的寓所待上一会儿,以便吩咐一下她的仆人——她会让她去药房取药。她离开房间的时候,巴利用钦佩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没必要给她钱了,因为布莱塔尼一家早已习惯了在药房结账。
巴利低声说:“那种淳朴的善良,比最大的智慧更让我感动。”
艾琳娜刚走,艾米利奥就坐到了她刚刚坐的地方。很长时间以前,艾米莉亚说了一个可以听懂的词语。然后,她就一直发音不清地咕噜着,似乎在锻炼有难度的词语的发音。艾米利奥的头靠在手上,听着速度极快而令人厌倦的音流。从早上起他就开始听这个声音了,现在这声音似乎变成了他耳朵必听的一部分了。这个声音,他是再也无法逃避了。他记得,有天晚上他穿着睡衣爬起来,不顾寒冷地等着在隔壁房间承受痛苦的妹妹,他主动提出来,要在第二天晚上带她去剧院。在那种情况下,艾米莉亚声音里的感激,对他是一种安慰。然后,他忘记了这件事,也没有再提起过。噢,如果他知道他的生命中有这样宝贵的使命——保护并珍惜这个托付给他的生命——他就不会觉得有必要再次接近安吉丽娜了。而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已经从他不快乐的爱情里恢复。他坐在阴影里,悄悄地痛哭着。
“斯蒂凡诺。”艾米莉亚低声叫道。艾米利奥吃了一惊,他看了一眼巴利,巴利坐在那里,微弱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刚好照在他身上。显然,巴利没有听见,因为他一动没动。
“如果你想这样的话,我也想。”艾米莉亚说。这些相同的话语在生活里产生了同样的梦想。然而,这一切却因巴利的突然放弃而窒息。艾米莉亚睁开眼睛,盯着对面的墙。“我准备好了,”她说,“好吧,快点儿。”她突然咳嗽了起来,她的脸痛苦地收缩着。但她很快又说:“噢,多好的一天啊!我等了这么长时间了。”接着,她又闭上了眼睛。
艾米利奥觉得他应该把巴利从房子里打发走,但他没有这个勇气。他一直干涉巴利和艾米莉亚之间的关系,而后又给他们俩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
艾米莉亚又开始含糊不清地喋喋不休了。艾米利奥刚觉得情况有些好转的时候,她又咳嗽了一阵,然后大声而清晰地说:“噢,斯蒂凡诺,我感觉很糟。”
“她在叫我吗?”巴利问,起身走到床边。
“我听不见。”艾米利奥艰难地说。
“我不明白,医生,”艾米莉亚说,脸转向巴利,“我静静地躺着,我好好地照顾自己,我的病却还是没有好转。”
虽然艾米莉亚叫了他的名字,却没认出巴利,这让巴利很是惊讶。他假装以医生的语气跟她说话,他建议她继续注意身体,她的病很快就好了。
她继续说话:“我需要这些干什么——这——这——这?”她碰了碰她的胸部和侧面。当她静下来的时候,她好像更加筋疲力尽了。但她停下来却不是因为疲倦,只是因为她找不到合适的用词。
“这种痛苦。”巴利示意道,说出她一直说不出的词语。
“这种痛苦。”她感激地重复着。但不久她又生了疑虑:她这样表达是否很糟糕。她痛苦地继续说道:“我需要这种……为了,今天?我们该怎么对付这种……这种……在这样一个日子?”
只有艾米利奥懂她——她在梦想自己的婚姻。
但是,艾米莉亚从来没把这种思想给表述出来。她重复说,她不需要,任何人都不需要,特别是现在……特别是现在。但是,这里的副词,从来没有被描述得这么清晰,巴利不明白她的意思。当她躺下、枕在枕头上看着自己前面的时候,双目闭上的时候,她就马上可以掌握自己梦想的目标。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她没有看见那个血肉之躯站在她的床边。唯一能够解读这个梦想的人,就是艾米利奥,因为就他一个人知道所有的事实,以及导致精神错乱的所有的梦想。他感到他出现在床边,比以往显得更加无用。在她的精神错乱中,艾米莉亚不属于他;当她神志清醒的时候,还算比较容易被他所掌控。
艾琳娜夫人回来了,带着湿漉漉的破布,以及所有将它们隔离以防止它们把床弄湿的东西。她掀开艾米莉亚的胸部,自己站在床前,以挡住两个男人的目光。
突然感到寒冷之后,艾米莉亚发出了微弱的恐惧的叫声。“这对你有好处的。”艾琳娜夫人说,一边俯身向她。
艾米莉亚明白了,但带着疑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真的对我有好处吗?”她试图逃离这痛苦的感觉,恳求着:“不是今天,求你了,不是今天。”
“我恳求你,小妹妹,”艾米利奥热情洋溢地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请尽量把泥敷剂保持在你的前胸,这有助于治好你的病。”
艾米莉亚似乎显得更加筋疲力尽,她的眼睛再度溢满了泪水。“这里太黑了,”她说,“太黑了。”现在是真的黑了,但是,当艾琳娜夫人忙着点上一支蜡烛的时候,艾米莉亚似乎没有看见,继续抱怨着黑暗。真的,她正在试图表达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这种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借着蜡烛的光亮,艾琳娜夫人注意到艾米莉亚的脸上都是汗水,即便是她的睡衣,也一直湿透到了脖子。“让我们希望这是个好的迹象吧。”她高兴地喊道。
同时,艾米莉亚在精神错乱期间,简直就是顺从的化身,她试图摆脱她胸前的压力,同时,她不拒绝回响在她耳畔的命令——把胸前的泥敷剂转移到后背。但即便在那儿,寒冷也会给她带来不舒服的感觉,然后,她以惊人的敏捷,把它藏在枕头下面,终于,她心满意足:把它藏在这儿,而不至于遭罪。然后,她用焦急的眼光看着她侍从的脸,她知道她需要他们的帮助。当艾琳娜夫人把泥敷剂从床上拿走的时候,她发出惊讶的声音。整个晚上,在这一间隔期,她显得最为清醒。即便这时,她的智力也只相当于一只温柔而顺从的动物的智力。
巴利让米歇尔去取来几瓶白酒和红酒。碰巧他们打开的第一瓶酒是意大利苏打白葡萄酒,随着一声响亮的爆炸声,瓶塞飞了出去,碰到天花板,然后落在艾米莉亚的床上。她甚至没注意到,而其他人则带着恐惧,看着这发射体一样的飞行。
病人喝了艾琳娜夫人为她倒的酒,但做出各种厌恶的手势。艾米利奥看到了,深感满意。
巴利递给艾琳娜夫人一杯,她接住了,条件是他和艾米利奥应该陪她一起喝。巴利在举杯祝艾米莉亚健康之后,一饮而尽。
但是,健康尚远。“噢,噢,我看见了什么啊?”不久,她用清晰的声音喊道,直直地看着她的前方,“维特多利亚和他在一起?不,不可能,如果那样,他就告诉我了。”这是她第二次提到维特多利亚了,但艾米利奥现在明白了,因为他猜了出来,艾米莉亚说起“他”时总是加强语气,那个“他”到底指的是谁。她显示出了嫉妒的迹象。她继续说话,但已不太清晰了。然而,艾米利奥可以从她含糊其词的嘟囔中追随她的梦想,并意识到,这次的持续时间比以前的更长。她在精神错乱时所创造的两个人走到一起,可怜的艾米莉亚假装很高兴看到他们在一起。“谁说我不喜欢?我喜欢的啊。”然后,在更长的时间里,她只是说了一些含糊不清的话。或许梦想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艾米利奥仍在寻找嫉妒的痕迹——从那些微弱的痛苦的哭声中。
艾琳娜夫人又坐在自己惯坐的枕头边。艾米利奥过去,和巴利在一起。当时巴利把胳膊放在窗沿上,正看着下面的街道。酝酿了几个小时的风暴,越来越近了。街上还没有一滴雨点。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在浑浊的空气中染上了黄色,投射到人行道和房顶上,似乎是大火的火光。巴利看着,眼睛半闭,陶醉于这奇怪的颜色。
艾米利奥再次努力亲近艾米莉亚,以便保护她,虽然她在精神错乱时曾拒绝他。他对巴利说:“你注意到她喝酒时,脸上是怎样厌恶的表情吗?你认为那是一张惯于喝酒的脸吗?”
巴利同意了,但因急于保护卡里尼,回答时就难免沾上了一贯的坦白:“但是,或许她的病情破坏了她的味觉。”
艾米利奥非常生气,感到喉咙里生了一个硬块儿。“你仍然相信那个傻子所说的话吗?”
当巴利听出他朋友口气中含着同情的语调的时候,他打退堂鼓了:“这个我一点儿也不理解,只是卡里尼的坚信,才让我起了一点儿疑心。”
艾米利奥又哭了。他说,不是艾米莉亚的病情,或者甚至她的死亡让他感到绝望,而是想到她总是被误解、被诽谤。现在,她遭受着残酷的命运,她温柔而善良的脸因此而痛苦地扭曲着,这被看作是堕落生活的结果。巴利努力让他安静下来,他说当他思考再三,在他看来,似乎艾米莉亚不可能沉醉于那样的恶习之中。但是,无论如何,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要侮辱那个可怜的女孩。他转向床的方向,用深为同情的语调说:“即便卡里尼的假设是正确的,我对你的妹妹也不会有丝毫的怠慢。”
他们长久地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大街上闪烁的黄光,被迅速扩大的黑暗所遮蔽。只有头顶云彩飘飞的天空,仍然是黄色而且清亮。
艾米利奥不知道安吉丽娜是否去约会了,突然之间,忘记了那天早上的决定,他说:“我将最后一次与安吉丽娜约会。”真的,为什么不呢?无论生死,艾米莉亚将永远把他跟他的情人分开,但是,他为什么不去告诉安吉丽娜,他最终决定和她断绝一切关系?想起这次会面,他的心就因喜悦而膨胀起来。他在这个房间里的存在,没有给任何人带来任何好处,而如果他去找到安吉丽娜,便可以带回祭品放在艾米莉亚的脚下。听到他的话,巴利感到非常震惊,试图劝说他放弃自己的计划,但他回答说:他要赴这个约会,因为他想趁着这种思想状态,把自己从安吉丽娜那儿摆脱出来。
巴利不相信他的话,他想他听到了熟悉的那个衰老而虚弱的艾米利奥发出的音调,便希望能坚定他的决心——告诉他,他当天被迫把安吉丽娜从他的画室赶了出来。他这样说,对于事情的原因,便不再让人生疑。
艾米利奥脸色苍白,但他的冒险之心不死。坐在妹妹的床边,他的野心又复活了。安吉丽娜以闻所未闻的方式再次背叛了他,他感到他好像突然经历了痛苦,与艾米莉亚遭受的痛苦一模一样。当他意识到他为了安吉丽娜而放弃了自己所有责任的时候,她与巴利一起背叛了他。他以前经常感受到的愤怒与现在让他上气不接下气的东西,这两者之间的唯一区别,是现在他为自己复仇的唯一方法——抛弃那个女人。他思想混乱,连复仇的主意都抓不住了。如果巴利什么也没告诉他,事情就会一如既往地正常。他掩藏不住自己的痛苦和惊讶。“我恳求你,”他说,他没有掩藏自己的激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所发生的事情。”
巴利抗议道:“除了在生活中曾被迫扮演纯洁的约瑟夫的耻辱之外,我不想把我经历的所有细节,都在历史中流传。但是,在像这样的日子里,如果你继续让你的思想被那女人所占据,那么我告诉你,你就迷失了,没有任何希望了。”
艾米利奥为自己辩护。他说他那天早上下定决心要放弃安吉丽娜,因此,巴利的话目前只能使他痛苦。因为现在他越来越感到后悔,他竟然把生命中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这个女人身上了。他不能让巴利相信,他赴约的目的,是为了让安吉丽娜出丑。他轻微地笑了一下。噢,真的,他远不是那样!事实上,巴利的话对他几乎没起作用,他也就几乎不认为他的决心比以前更加坚定——与安吉丽娜断绝一切关系。“这一切的事情都让我感动,因为它们让我的思想回到了过去。”
他在撒谎。正是现在,他才再次变得鲜活而热烈。在那长长的几个小时之内,他一直坐在那儿,试图帮助艾米莉亚。而现在他内心的沮丧消失了,他突然感到兴奋,没有一丝不愉快。他想当场逃脱,为了让那一时刻来得更快,让他可以告诉安吉丽娜:他从未想过再次看到她。但是,他感到有必要首先取得巴利的同意。这不太困难,因为巴利那天对他表示出极大的同情,他也就没有勇气来拒绝他的任何希求了。
犹豫片刻之后,他让巴利留下跟艾琳娜夫人做伴。他说过,如果不是那样,他很快就回来了。所以,巴利和艾米莉亚被撮合到一起,安吉丽娜再次起到了作用。
巴利建议艾米利奥不要停止行动,要让安吉丽娜出丑。艾米利奥脸上带着高尚人士才有的淡定的笑容。即便巴利没有向他问起这件事,他也会向他保证,他不应该跟安吉丽娜谈论她不忠的最后一个例子。真的,他是故意不这么做的。他想象着自己与安吉丽娜最后的对话:气氛友好,甚至热情洋溢。他需要这样的对话。他将告诉她,艾米莉亚要死了,他打算放弃她,而对她没有任何的责备。他不爱她,不过,这世界上的东西,他什么也不爱。
他手里拿着帽子,来到艾米莉亚的床边。她久久地看着他。“你来吃晚饭吗?”她问。她似乎在努力看着他的身后,再次问他:“你们两个人都来吃晚饭吗?”她还在找巴利。
她向艾琳娜夫人说晚上好。他最后一次感到犹豫。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把艾米莉亚的不幸与他对安吉丽娜的爱,奇怪地联系起来。这样一来,当他最后一次跟情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妹妹就不会轻易死去了。他回到床边,那可怜的人,对他来说,似乎就是痛苦的化身。她不舒服地侧躺着,脑袋离开了枕头,甚至悬空在床的边沿上。她的头——挂着稀少的、潮湿的、凌乱的头发,徒劳地想找个休憩的地方。显然,这种状况将发生在她痛苦的死亡之前。尽管如此,艾米利奥还是离开了她。
对于巴利的新建议,他再次笑了一下,作为回应。对他来说,夜晚寒冷的空气刺骨,冻彻他的灵魂。他对安吉丽娜使用暴力?因为她,才导致了艾米莉亚的死亡?但是,那种罪过当然不能归因于她。不,罪恶自行发生了,而不是人为的。一个理智的人,是不可能有暴力行为的,因为没有仇恨的空间。他的老习惯,是把心思放在心里并自我分析,这使他怀疑:他的思想状态,是他需要自我解脱并证明自己纯洁的结果。他笑了,似乎这是非常滑稽的事儿。他和艾米莉亚对待生活如此认真,真是大错特错了!
他看了一下表,在面朝大海的地方站了一会儿。这里的气候,似乎比城里的还要糟糕。大海巨大的喧闹声,加入了狂风的肆虐,合成一个巨大的咆哮声——由很多大大小小的声音组成。夜晚黑乎乎的,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到处涌起的白色浪花。在没有抵达岸边之前,这些浪花已经四散开去了。他们观察着停泊在码头的船只,随处可见在黑暗中工作的水手的影子,伴随着在船桅上迎着四面来风来回晃动的危险。
艾米利奥感到,这恶劣天气所带来的混沌,正好与他的悲伤吻合,这有助于他保持更大程度的淡定。他具象思维的习惯,使他对眼前的景象和自己生活的前景进行比较。在波涛汹涌之中,动力从一个波浪传到另一个波浪,原本的惰性消失了,每个波浪都从原地升起,最后又跌落成平面状态。从中,他读出了面对命运的泰然自若。虽然破坏力巨大,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责备。
在他旁边,是个魁梧的水手,穿着海靴,双腿粗壮有力地站在那儿,朝着大海喊着一个名字。不久,另外一个声音喊了回来。然后,他飞跑到附近的一个石柱子上,解开系在上面的缆绳,然后又给系紧了。其中最大的一艘渔船,慢慢地,几乎看不见地,从岸边离开了。艾米利奥看见那船正快速地向附近的一个浮标驶去,以免碰撞到码头。
现在,那高大的水手改变了姿势。他点着了自己的烟斗,靠在柱子上,在风暴中,他表现得悠然自得。
艾米利奥想,正是他命运中的迟钝,才招致他的不幸。在他的生活中,如果他不得不解开一根绳子,并在一个既定的时间重新系上;如果一只渔船的命运,无论如何渺小,交付给他,让他凭着自己的勇气来守护的话;如果他被迫用自己的声音压过海风的咆哮的话,他就不会那么弱小、那么怏怏不乐了。
他去赴约了。当前他心里充满着爱,他的悲伤很快就会回返,尽管艾米莉亚还在。有一段时间,当他能够真正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他的痛苦便感觉不到了。他品尝着顺从和宽容的平淡感觉,而且乐此不疲。他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把自己的思想状态表达给安吉丽娜,因此,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对她来说,是绝对难以解释的。因为他的行为,应该像一个具有大智慧的人,来对他和她两人做出判断。
变天了。现在,冷风持续不断地吹着。空中不再有任何较量。
沿着圣林荫大道,安吉丽娜来见他。一见面,她就表现出极大的烦恼——这与艾米利奥目前的思想状态极不和谐。“我已经等了半个小时,正准备要走呢。”
他温柔地带她来到路灯柱下,让她看了看他的手表,指针精确地指向他们的约会时间。
“我一定是搞错了。”她说,不太高兴的样子。他脑子里想着如何告诉她: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约会。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说:“真的,今天晚上你最好宽恕了我。我们明天再见面吧。太冷了,另外……”
头脑里正这么盘算着,他突然被打断了,开始认真地看着她。他马上意识到,并不是因为寒冷她才想离开的。看到她的穿着打扮比往常更加精心,他又吃了一惊。一件潇洒的棕色上衣,以前他从来没见过的,似乎是为了某个重大场合才穿出来的;她的帽子似乎也是新的;他甚至注意到,她穿着一双单薄的小鞋,这样的天气,根本不适合在圣林荫大道上走来走去。“另外呢?”他重复道,在她身边停下来,直直地看着她的脸。
“你给我听着,我什么都告诉你。”她说,自信的神态似乎不太协调。她没有注意到艾米利奥的神情正变得越来越严肃,继续说道:“我收到了沃尔皮尼的电报,说他已经到了。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那所房子了。”
她在撒谎,这点没有疑问。那个早上,他们才给沃尔皮尼写了那封信。现在,他没有收到信就来了,满含歉意,急于求得她的原谅。他心里不爽,却惨笑着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昨天刚刚给你写信的那个人,今天就亲自来拿回了。他还给你发电报,说他要来。他电报的内容,就是这等事儿。假如你正好犯了一个错,你在那儿看到的不是沃尔皮尼,而是别人呢?”
她继续笑着,依然自信。“啊,我想索尼阿尼该告诉你,他前天晚上很晚的时候,在大街上碰见了我和一个绅士在一起,是吗?我刚从德路易吉夫妇那儿出来,晚上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害怕,所以,有他的陪伴,我很高兴。”她说的话,他并没有听。但是,她最后的一句话却让他感到惊讶:“那真是托天之福了。”然后她继续说道:“真遗憾,我没有带电报来。但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更糟糕了。所有的约会,难道我不都是准时的吗?今天,我为什么偏要编造一个谎言呢?”
“很难说为什么!”艾米利奥说,大笑着,“今天你又有一个约会,马上去吧!有人等着你了。”
“好吧,如果你那样看我,我当然就去了!”她决绝地说,却一动不动。
她的话对他有着同样的效果:好像话语伴随着立马的行动。她要离开他了!“等会儿,我有事跟你说。”即便是浑身充满着怒气,他仍犹豫片刻:他是否可能回到以前温柔顺从的状态?但是,如果他把她打倒并踩上一脚,难道他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他抓住她的胳膊,以防她跑掉,同时靠在身后的灯柱上,把自己扭曲的脸靠近她宁静的红脸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喊道。
“好的,好的。”她说,全身心专注于从他紧抓的手里挣脱出来,她的胳膊都疼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一个……”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话扔给了她,即便他生着气,也觉得话的语气有点儿生硬。他喊着,带着胜利的语气,战胜了自己的疑虑。
“让我走,”她尖叫道,战栗着,因为愤怒和恐惧,“让我走,不然我喊人了。”
“你这个妓女……”他重复着,准备放弃跟她握手,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唤醒了她,“但你能想象吗,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我要跟谁打交道?当我碰见你穿着像个仆人,在你家房子的台阶上(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你头上系着一条普通的方巾,因为刚起床,你的胳膊还是暖暖的。我刚才叫你的名字,这些景象突然就闪现在我的脑子里。我决定不说出来,继续跟你逗乐,像其他人一样——莱亚尔迪, 格斯提尼, 索尼阿尼,以及巴利。”
“巴利!”她轻蔑地笑道。她提高自己的声音,直到尖叫,以便让自己的声音压过风声和艾米利奥的声音,“巴利在吹牛,没一句真话。”
“因为他不会的,那个傻瓜,他不会为我考虑,你多睡了一个人或者少睡了一个人,好像跟我有多大关系似的。你……”他已经第三次叫她的名字了。她加倍努力,要挣脱他抓住她的手,但是,艾米利奥现在全身心地抓着她,他的手指掐着她柔软的皮肉,他享受着这种肉感。
他知道,一旦放开她,她就会离他而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会以这样与众不同的方式结束了,他的梦想也随之破灭。“我这么爱你,”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心软下来,但马上补充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知道。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噢,他终于得到了一些补偿,他必须逼着她,让她坦白自己是什么样的女人,“说,就现在,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
显然,现在她已是筋疲力尽,她开始害怕他了。她的脸颊没了颜色,她盯着他看,祈求他的怜悯。她任由他摇晃着她,没有一丝的反抗。他想,她就要倒在地上了。他放开了她,扶着她。突然,她挣脱了,开始拼命地跑。她又在撒谎了。他甚至没有试图去追上她,他弯腰找石头,但没找到,就拾起一些小石子,向她扔去。扔出去的石子是顺风的,其中一个一定打着她了,因为她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其他的石子打在干枯的树枝上,发出的声音,与他举起愤怒的胳膊抛掷的动作相比,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现在,他该怎么办?他所渴望的最后一次满足也被拒绝了。跟他的逆来顺受相比,他周围的每一件事情,都似乎冷酷而令人不适,他自己也表现得非常粗暴。由于过分激动,血液流入他的静脉。现在血虽冷却了,他却发着烧,内心满是愤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在他内心,那平静的观察者又复活了,并对他所扮演的角色判了死刑。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他说,似乎是对别人责备的回应。永不!永不!当他能够再次行走的时候,这个词语在他的脚步声中——也呼啸在荒凉田野上的风中——不停地回荡着。当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的时候,他对自己笑了,他想起了陪伴他赴约的那些主意。现实多么令人惊讶!
他没有直接回家。在他当前的思想状态下,他不能扮演护理病人的护士角色。他仍然被自己的梦想完全占据,所以他到底走的哪条路回家,他也说不上来。噢!如果他与安吉丽娜的会面正是他所期望的,他就能够直接来到艾米莉亚的床边,甚至没有必要改变他脸上的表情。
在他与安吉丽娜的关系跟他与艾米莉亚的关系之间,他发现了一个新的相似点。他被迫从这两个人身边脱离开来,而没有说出最后的那个词语,好歹可以软化他对那两个女人的记忆。艾米莉亚听不见他说的话,而对安吉丽娜,他又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