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2 / 2)

巴利给了艾米利奥一个地址,那儿的房子出租,用于某种特殊用途。艾米利奥告诉安吉丽娜怎么找那所房子。她让他详细地描述一下那座房子和房间的具体位置,这样她就不会找错。这让艾米利奥有点尴尬,因为他自己都没见过那座房子。他一直忙着吻她,都没空看看周围。现在,他独自一人走在街上,惊讶地发现,唯有现在他有机会去找找那座房子。是的,唯有现在!一直以来,他都被安吉丽娜掌控着方向。

他马上就出发了。房东叫巴腊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看着就令人厌恶。在她那脏兮兮的衣服下,隐约可见突出的胸部轮廓,那是她松弛衰老的年纪里唯一残存的青春的痕迹;头上几根稀疏的卷发,头发的空隙之间可以看到她红色而油腻的皮肤。她礼貌地接待了他,立马同意租给他一个房间。她还说她的房子只租给她熟悉的人——所以当然要租给他。

他想看看房间,就走了进去。老妇人跟在后面,他们一起穿过楼梯旁的房门。那扇一直关着的门(巴腊喜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发誓),直接和大街相连。与其说房间被装饰着,不如说是被堵塞着——屋里有一张大床,看起来很干净,还有两个大橱柜,中间是一张桌子、一张沙发和四把椅子。房间里再也放不下其他任何家具了。

那个寡妇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胳膊放在她高高翘起的臀部上,那脸上的微笑,像是丑陋的怪相,她那没牙的嘴,像是在等待掌声。显然,她的确费心装饰过这个房间。床的上方,挂着一把打开的中国雨伞,墙上挂着一些相片——就像安吉丽娜的房间。

他看到半裸女人的照片旁,挂着他认识的一个女孩儿的照片,他不禁有些惊讶——那是艾米莉亚的朋友,几年前去世了。他问老妇人,这些照片是从哪儿来的,她说是她买来装饰墙壁的。他盯着那可怜的姑娘,她有着甜美的面孔,在镜头前摆着姿势,穿着她最好的衣服——可能一生中仅有那一次——却只为了成为那个肮脏的小房间的装饰品。然而,站在那间肮脏的小房间里,他还在梦想爱情。那个令人厌恶的老妇人满意地看着他,很开心自己又拉到了客人。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激动地幻想着安吉丽娜带给他的那种令人神往的爱情。他快乐地想:明天,我就能拥有我的爱!

然而,等她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那天爱她并不比以往多。长期的分离让他难过,他觉得那好像剥夺了他所有享受快乐的力量。在他赴约前的一个小时,他已经想好了:要是他没有得到他所期待的快乐,他就告诉安吉丽娜,他再也不想见她了。他会这样告诉她:“你是如此淫荡的女人,你让我恶心。”想这些话时,他和艾米莉亚坐在一起。他嫉妒艾米莉亚的平静——虽然她看起来很悲伤。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对他而言,她的爱依然是一种纯洁的、精神上的渴求,而这种爱的实现,却玷污并贬低了我们可怜的人性。

但那天晚上,他过得很快乐。安吉丽娜晚来了半个多小时,他觉得自己好像等了一个世纪。他觉得生气是他唯一的情绪,而某种愤怒又加重了他对她的憎恨。他觉得等她真的来了,他一定要打她。她没有什么借口可找——她自己说了她那天不用工作,她肯定可以准时到达。会不会是她不想让他等待,所以她拒绝昨天晚上约会?而现在,她却让他等了一整天,这一天他苍老了多少啊!

本来,他已经绝望地以为见不到她了,然而,等她真的出现的时候,他又惊叹于自己的好运气。他一边吻她,一边低声责怪她。他吻着她的嘴唇,她的脖子,而她,根本没打算回答。那些责怪听着更像是恳求,像爱慕的低语。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寡妇的房间似乎变成了寺庙。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言语打碎他的美梦。安吉丽娜是如此美丽。她解开她那金子般的头发,他的脑袋躺在那金色的枕头上。他像小孩子那样把脸埋在里面,喝着这金色的香水。她是个自满的情妇,凭借她异乎寻常的智慧,预见了他所有的渴求。至少在那张床上,他不会抱怨她那敏锐的直觉。在那里,快乐和喜悦都是最纯粹的。

然而,之后对那个场景的回忆却让他气得咬牙。激情让他暂时忘记了敏锐的观察,却没能阻止那个场景的每个细节都印在他的记忆里。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资格说他认识安吉丽娜。激情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通过这些记忆,他可以明白安吉丽娜没有表达出来、甚至小心翼翼隐藏的那些感觉。如果他对安吉丽娜毫无感情,他不可能成功做到这一点。但现在他知道了,而且非常清楚地知道,安吉丽娜曾有过太多让她更加快乐的男人。她不止一次地说过:“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她本来想用赞赏的语气说,却没成功。他觉得那个晚上可以分成两半:前一半她还爱着他,而后一半,她只能勉强装作不讨厌他。他们起床时,她说她在那儿待烦了。在那种时候,不需要费心他就可以明白她的真实感受——看到他犹豫着,她把他拉下床,开玩笑地说:“快呀,我的美人。”我的美人!她一定是半个小时前才想到这种嘲讽的词语。在她脸上,他读懂了一切。

和往常一样,他希望自己独处一会儿,好有时间整理一下自己观察到的细节。那一刻,他黯然地觉得,她再也不属于他了。这种感觉,他以前就曾经历过——那晚他和安吉丽娜一起,在等待巴利和玛格丽特。他承受着这残酷的一切——那受伤的虚荣心和苦涩的嫉妒。他想让自己完全解脱,完全忘记安吉丽娜,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能离开她——除非他再次得到了她。

他陪她走到那条大路。虽然她急着回家,但他还是劝她走那条远路——就是那天晚上她和那个伞匠在一起时,他走的那条路。那条路,那个令人难忘的夜晚,是如此相似。那光秃秃的树木映衬在晴朗的天空下,脚下不平的地面上覆盖着稠密的泥土。但是,现在和当时,又是多么不同啊!现在,安吉丽娜就在他身边。虽然在他旁边,可是又多么遥远!这是他第二次沿着这条路寻她。

他向她讲述他之前的散步。他告诉她,他是如何渴望见她,又是如何幻想看见她在他前面,以及他跌倒的伤口如何让他疼得哭泣——那简直是他最后一滴泪水。她很乐意听这个故事,她很开心,自己居然能激发出如此伟大的爱情。最后,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就抱怨说,他所承受的这些根本没有为他换来他应该得到的爱。她激动地反对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她开始吻他,好证明事实并不是他说的那样。后来,她又一如既往地说了不该说的:“我把自己给沃尔皮尼不是为了你吗?”艾米利奥低下了头。最后,他选择了相信她。

沃尔皮尼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安吉丽娜告诉他,他给艾米利奥带来了快乐,他便信以为真了。但艾米利奥并不因安吉丽娜的冷漠而痛苦,他听到她提起沃尔皮尼时,就又开始害怕她和她的那些计划。他们再次见面时,艾米利奥一上来就问安吉丽娜,沃尔皮尼到底给了她什么承诺,她那么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他。

“哦,沃尔皮尼现在离不开我了。”她笑着说。那一刻,艾米利奥的所有担心都消失了。他觉得这个承诺很可靠,虽然他比沃尔皮尼年轻很多,但他现在也离不开安吉丽娜了。

第二次约会时,从头到尾他一直在敏锐地观察安吉丽娜。而他得到的回报,却是最为痛苦的发现。他做出了英雄般的努力,才能忽视这个事实:有人已经取代了他。而这个男人,和他知道并畏惧的那些男人,显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个男人肯定不是莱亚尔迪,也不是格斯提尼或者达特。肯定是这个人教会了安吉丽娜那些尖锐又机智的话语,还有那些下流的双关话。这人可能是个学生,因为他能轻而易举地扩充拉丁词汇,而且带着粗俗的意思。她不愿意承认这个人的存在,被逼得没办法,她只好提起了可怜的梅里吉——他肯定惊讶,自己居然还在奉献着,她说是他教给她那些拉丁词语。她说得好像是她一直以来都具备这些拉丁知识,但因为特殊的原因,她一直以来都无法展示。艾米利奥觉得教她拉丁语和教她粗俗的威尼斯歌曲的,是同一个人。唱那些歌时,她犯了些错,但就凭她对那些歌曲的了解,她肯定听了多遍——很多歌巴利都唱过好多遍,可她还是常常连一个音符都记不住。这个人也可能是个维也纳人,因为她经常因为好玩而模仿维也纳发音,而她之前根本不会。艾米利奥觉得自己夹在他们中间,像个快乐的笨蛋。他可以根据那些蛛丝马迹猜到他的形象,但后来他放弃了,也懒得去追究他的名字。安吉丽娜收集的那些照片里,没有新面孔。他的新情敌可能没有给人照片的习惯,或者安吉丽娜觉得自己费尽心思收集来的照片,不应该被展示——就连艾米利奥的照片,也没在她的墙上,这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确信,只要他见到那个人,他就肯定可以通过一些特定的动作认出他,因为她肯定会模仿他。然而,最糟的情况,就是他还要问她,这些动作和表达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其实他经常这样。他只要一问,她就会猜到他嫉妒,然后责备他:“你又嫉妒!”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看到他表情沉重,情绪低落,她就会哭。是的,他嫉妒了。那些回忆让他承受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和自己的情敌面对面时来得少。更让他难过的是,他总觉得自己可以在安吉丽娜的声音里听出某种特定的语调,那是从莱亚尔迪严肃而稍显自大的语气里学来的。索尼阿尼大概也教了她一些事,甚至连巴利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小心翼翼地模仿着他表达惊讶或赞赏时那种做作的方式。然而,艾米利奥却没在她身上看到任何自己的话语或动作。他为此苦涩地嫉妒着:“也许那儿没有我的空间了。”

他最憎恨的情敌,是那个神秘者。她从来不曾提起这个最近才走进她生活中的男人,这太奇怪了。她总是那么喜欢吹嘘她的成功,即便是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只要满眼爱慕地看了她一眼,她就会念念不忘。据她所说,那些男人都疯狂地爱着她。“你应该更加信任我,”她说,“你那样抛弃了我,离开了我,我还一直待在家里。”是的,她一心想让他以为,在他缺席的那段时间,她心里想的只有他。每天晚上,她都在家里待着,她都在犹豫要不要给他写信。她的父亲非常看重家庭的名誉,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当她听到艾米利奥嘲笑那个家庭委员时,她大喊道:“问问妈妈,看这是不是真的。”

她固执地撒着谎,虽然她还没有真正掌握撒谎的艺术。随便多问几句,她就会自相矛盾。然而,当她的谎言被揭穿时,她就会恢复之前下结论时的平静表情。在她内心深处,她并不相信逻辑。一定是她的这种天真,挽救了她在艾米利奥眼中的形象。

然而,就连艾米利奥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让他对安吉丽娜如此难分难舍。只要一想到安吉丽娜,那来自家庭或是办公室琐碎日常生活里的任何担忧,就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通常,只要一逃离妹妹那张悲伤的脸,他就立马飞奔到扎里斯去。其实他也知道安吉丽娜不喜欢他总是去她家,在内心深处,安吉丽娜很重视自己家庭的名声。她很少在家,但她母亲总是很礼貌地请他等安吉丽娜回来——她随时可能回来。她母亲说,五分钟前,住在街角的那几个姑娘来喊她去试裙子——她模糊地指着一个方向。

等待的痛苦,对他是不可言说的,但即使这样,他也会在那儿待上几个小时。因为他知道,要是见不到他的情人,就算回家了,他心里也不平静。等待的时候,他就盯着老妇人那张冷酷的脸,似乎他对那张脸着了迷。一天晚上,他失去了耐心,不想再等了。尽管那位母亲像往常一样有礼貌,还试着挽留他。他在楼梯上碰到一个女人,看起来像是仆人,她的头上包着手绢,那手绢挡了她半边脸。他站到一旁,等她先过,然而,正当她要跑起来时,他认出了她——她显然想要躲避他,这引起了他的怀疑。他仔细看了她的动作和体型,没错,那就是安吉丽娜。他很高兴见到了她,却根本没注意到,她所指的邻居家的方向和她母亲指的完全不一样;也没注意到,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到她家来,会破坏她家的名誉。那晚,她对他的态度格外友好而甜蜜,仿佛她有些罪行需要他原谅。而他则完全沉醉在这份甜蜜里,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一切是为什么。

后来,和他约会的时候,她还是同样的打扮,他终于有了疑心。她解释说,这是因为昨晚她和他约会之后,她在回家的路上被熟人撞见了,她怕离开那间房子的时候刚好被人看见——毕竟大家都知道那间房子是干什么的。这就是她乔装打扮的原因。唉,太聪明了!但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原创性的故事也是一种坦白——他在她家楼梯遇见她的那个晚上,她肯定也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才去伪装自己。

一天晚上,他们约会的时候,她迟到了一个多小时。为了避免她敲门,从而吸引其他房客的注意力,他就跑到那脏兮兮的、弯弯曲曲的楼梯上,靠在楼梯平台的阳台上等她。他尽可能地往她来的方向伸着脑袋,好等她一过来,就一眼看见她。但是,每当他看到有陌生人上楼时,他就立马退回自己的房间,这样反反复复地来回,他越发不耐烦。不管怎样,他都无法让自己保持镇静。那天晚上,当他又一次不得不把自己关在房里,等待别人经过楼梯时,他扑到了床上,又立马站起来。他想了好几种让自己的动作复杂点的方式,这样好浪费点时间。后来,回想起这段时间,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他无法相信自己曾经处于这样的状态。他痛苦得几乎哭了出来。

等到最后,她终于来了。然而,她的身影也不足以平复他的内心,他激动地责怪她。她没意识到这一点,以为自己还可以给他几个拥抱,来安慰他。她扔掉手绢,胳膊环绕着他的脖子,她宽松的袖子滑到后面,露出了她的胳膊,他注意到她的胳膊滚烫发热。他更近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脸颊发红。他心里产生了可怕的疑问。“你刚从别人那儿过来。”他吼道。她放开他,微弱地抗议道:“你疯了!”然后,她开始解释她迟到的原因,也不怎么生气。德路易吉女士不让她走,然后她不得不跑回家去换上她的“伪装”。接着,她母亲又让她做了些家务,最后她才得以再次出门。这些理由,足以解释她为什么迟到了十个小时。

但是,艾米利奥心里的疑团却完全消失了。她刚从别人的怀抱里过来,他心里涌出一个念头——这是唯一能让他从这种污秽的事情中脱身的办法。他不能和她上床,他必须立马赶她走。而且,她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但是,他已饱尝“永不”的滋味了:那种长时间的痛苦、持续的后悔、无尽的烦乱、备受折磨的梦和随之而来的毫无希望的疲倦,接着是空虚的幻想和渴望的破灭,那是比任何时候都要痛苦的状态。他感到一阵恐惧。他把她拉向自己,为了替自己出气,他只是说:“我比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然而,现在却轮到她反抗了。她挣脱他的怀抱,断然地说:“我从不允许任何人这样对我。我要走了。”她打算戴上手绢,但被他阻止了。他吻着她,抱着她,求她留下来,但他还没懦弱到把之前的话再说一遍,来表达他的爱意。他看到她那么坚定,他不禁开始仰慕她。他对自己的意见产生了犹豫,好像他的决定不过是一念之间。她感觉到了他态度的改变,才开始一点点让步。她说,如果她留下来,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们分别的时候,她才同意约定他们下次见面的日期和时间。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胜利,甚至忘了他们争吵的原因,也无心再回想那个问题。

他希望对她的完全占有,最终可以减轻他内心的愤怒。他继续赴他们的约会,带着同样难以控制的渴望,他无法摆脱重新塑造正在逐渐消失的安吉的倾向。他的不满让他在最甜美的梦里找寻庇护。这样想来,安吉丽娜真的满足了他两件事:对她身体的占有和诗人般的梦。

在他的梦里,她常常是个护士。所以,当她真的在他身边时,他还想继续这个梦。他把她拥在怀里,带着梦中人的那种激情和渴求,说:“我宁愿生病,为了让你照料我。”

“哦,这很好。”她说,有那么一刻,她愿意和他一起胡思乱想。而那些话,的确足够泯灭任何梦想。

一天晚上,和安吉丽娜在一起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极大地缓解了他那晚的情绪。他希望和安吉丽娜一起延续那场梦,不管她在场与否。在梦里,因为他们所生活的不公正的社会环境,他们非常不开心。他很清楚这一点,他甚至希望自己做出英雄主义的行为,以此来保证社会主义的成功。他们的所有不幸,都是因为他们的贫穷。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基于这个假设:她在出卖自己,是她家庭的贫穷驱使她这么做。但她没有明白这个暗示,她还以为这些话是充满爱意的情话,而他只是责怪自己。

换作是其他社会秩序,他会马上公开承认她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她先自我牺牲给那个裁缝。他相信了安吉丽娜的谎言,这样她会对他更友好,愿意和他一起思考,他们就可以一起做梦。她让他给她解释那个梦,他很高兴地大声说出自己的梦境。他给她讲富人和穷人、伟大的人和卑微的人之间的巨大差距,以及他们的挣扎。毫无疑问,一场关于自由的斗争即将发生,而这场斗争,将给他们带来自由。他给她讲废除资本、缩短工时,以及女性应该和男性平等,互相喜爱、互相赠予。

她还想让他进一步解释,但这扰乱了他的梦,他最后总结道:“如果每件事都要分开,个体得到的就没多少了。劳动阶级是只会嫉妒的废物,永远也不会成功,不管你为他们做多少事。”他本想谈谈这个问题,但最后放弃了。人民的孩子,都站在有钱人那边。

印象里,她从没找他要过钱。他无法否认,甚至对自己他都无法否认,她家居然那么贫穷。她已经习惯了接受钱而不是甜食和其他礼物,她每次都假装很不好意思地接受,但最后总是格外感激地接受。他每送她一份新的礼物,她的感激就会被重新点燃,所以,每当他想让她比往常表现得更甜蜜、更忠诚时,他就知道该怎么办。然而,他时常有这种需要,所以,他的钱包几乎空了。每次从他那儿接受礼物时,她都不忘装作拒绝一下,因为这不过是最为简单的一种表演:她只需要一边伸出手,一边嘴上使劲儿说着不要。艾米利奥比安吉丽娜更生动地记得这些事,他一直相信:他们的关系会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就算没有礼物。

显然,安吉丽娜家里很穷。所以,她尽全力阻止他突然拜访她家。突然拜访根本不适合她。但是,不管是告诉他说她不在家,还是威胁说他会被她母亲、父亲或哥哥赶下楼梯,什么都不能阻拦他。不管多晚,只要晚上有空,他就会起身去找她——即便这常常只意味着他和那位老母亲的相处。是他的梦境驱使他去那儿。他总希望看到一个和从前不一样的安吉丽娜,他迫切地想抹去他们之前见面时那一成不变的悲伤故事。

终于,她做了最后的努力。她告诉他,她的父亲从不给她片刻安宁,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阻止他让艾米利奥难堪。他父亲已经跟她保证,说绝对不会使用暴力,但是,这个老男人决定让艾米利奥亲自了解他的想法。五分钟后,老查莉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长得高高瘦瘦,有些站不稳,一进房间,他就直接坐了下来。艾米利奥以为,这个老男人很清楚,他的到来是被人许可的。显然,他想让自己的第一句话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说得很慢,有些费劲,但带着命令的语气。他说,他有能力为他的女儿提供任何保护,如果没有他,他的女儿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的哥哥们根本就不关心家里的事——他不是故意要说他们的坏话。安吉丽娜似乎对这个长长的开场白非常满意。她突然说,她要去隔壁房间换件衣服,然后走了出去。

老男人突然没有了他之前所有的骄傲。他转过身去,看他的女儿,同时还吸了一撮鼻烟。艾米利奥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马上就要向他袭来的指责。安吉丽娜的父亲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他自己脚上的靴子。突然,他再次抬起眼睛,看着艾米利奥:“哎,是的。”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一个刚找到他丢失的东西的男人。他重复着那段开场白,但语气缓和了很多;他的神情有些恍惚。接着,他努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继续自己的演讲。他看着艾米利奥,却从不和他眼神对视,只有看着他拿在手上的那个空空的鼻烟盒时,他才能下定决心说话。

他说,有几个坏人一直在骚扰查莉一家。安吉丽娜没跟他说过这些人吗?要是没说过,那就是安吉丽娜的错了。这么说来,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查莉一家,试图发现他们家的污点。他们必须要时刻保持警惕。布莱塔尼先生认识蒂克吗?如果他知道蒂克这个人的话,大概就不会这么频繁地来安吉丽娜家了。

现在,这个说教变成了对艾米利奥的警告——他还这么年轻,不要让自己暴露在这样的危险中。老男人再次抬起眼睛的时候,艾米利奥猜到了真相——银色眉毛下的那双蓝色眼睛,闪烁着奇怪而疯狂的光芒。

这次,老男人似乎可以接受艾米利奥的注视了。蒂克的确住在奥皮斯那边,但即使在那边,他也可以向他的敌人发起疯狂的进攻。他难过地补充道:“他连小女孩儿都打。”他们家还有个敌人叫托克,他住在镇中心。他不打他们,但是他做的事更可怕——他剥夺了这个家庭里所有人的工作,他偷走了他们的钱和他们的资产。

老男人越说越愤怒,他开始大喊。安吉丽娜冲了进来,她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跟你走。”她生气地对父亲说,把他推出了房间。

老查莉犹豫地站在门口,指着艾米利奥说:“他不知道关于蒂克和托克的任何事。”

“我会告诉他的。”安吉丽娜说,她突然开始大笑。然后她隔着门,大声喊道:“妈妈,过来把爸爸带走。”接着关上了门。

艾米利奥被那双一直盯着他看的疯狂眼睛吓到了,问道:“他病了吗?”

“哦,”安吉丽娜轻蔑地说,“他就像个没用的废品,他什么事都不做。家这边有个蒂克,那边有个托克,他一直不肯出门,所有工作都让我们女人做。”她突然开始一阵大笑,她告诉他为了让这个老男人开心,整个家庭是如何假装感受到了蒂克对这整座房子的击打。好多年前,这个老男人的狂热症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住在拉扎雷托一栋五层楼高的公寓。那时蒂克住在马尔兹广场,托克住在科尔索。后来,他们搬了家,希望老男人有勇气再次上街,但是你看!蒂克搬到了奥皮斯,而托克搬到了体育场。

她一边说着,他一边开始吻她:“这次逃过了,算你幸运。如果那时他记不起他的敌人,你不会这么轻易逃脱。”

由此,他们的关系越发亲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这座房子里的所有秘密。即使是她自己都觉得,她再也没有什么不堪的事情需要瞒着艾米利奥了。她说:“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了,我把你当成我的哥哥。”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他。她并非生性强横,她只是想利用自己的本领,让自己尽可能过得愉快,以后和他相处时,她再也不用考虑他的感受了。约会时她经常迟到,她常常看到他瞪着眼睛等她等得望眼欲穿。她对他的态度更恶劣了。当她厌烦了他的爱抚,她就粗暴地把他推开。他开玩笑地说,他怕她迟早会拿鞭子抽他。

虽然不是非常确定,但他总觉得安吉丽娜和这间屋子的房东——巴腊喜,她们之间早就认识。那个老妇人看着安吉丽娜,如慈母一般,她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安吉丽娜那金色的头发和美丽的眼睛。安吉丽娜否认她们之前认识,但她对这个房间却格外了解,哪怕是最偏僻的角落。有一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来晚了,听到他们吵架,老巴腊喜非常坚决地站在了安吉丽娜那边。“难以想象,谁会责怪那张天使般的面孔。”安吉丽娜从不拒绝别人的尊敬,不管是谁对她的尊敬,她得意地笑着,说:“你听到她说的了。这应该给你上了一课。”他的确听到了,但也被他情人的粗俗吓到了。

现在他总算看清了,她根本不可能达到他的层次。有时候,他甚至强烈地渴望自己能屈尊到她的层次,甚至比她还低。一天晚上,她拒绝和他做爱,说她那天已经忏悔过了,她不想再让自己的内心有罪。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对她的渴望倒不是占有,他只是想证明,他也可以比她还下贱。他粗暴地强奸了她,直到用尽最后的力气。最后,他筋疲力尽地躺在那儿,开始后悔他的暴行。让他欣慰的是,这样的行为,却换来了安吉丽娜对他崇拜的一瞥。那一整晚,她是完全属于他的,她崇拜这个完全掌控了她的男人。他本想以后的所有场合里,都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安吉丽娜,但他做不到。想找到第二个可以残忍对待安吉丽娜的借口,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