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量不去看他”,这话又激起了艾米莉亚的怒火。“不去看他?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站了起来,连晚安都没说,就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里的蜡烛还在燃烧,那是她第一次回屋里躲避时拿进去的。
艾米利奥想,她继续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比较好把握自己。一旦她情绪稍稍好转,比如可以说声谢谢,或者表达认可,她就会再次被感动的情绪所征服。他本想跟她进入房间,但听到她在脱衣服,便跟她隔门道了晚安。她低声回应,语气非常冷淡。
但是,他承认艾米莉亚是对的。巴利应该时不时到他家看看。现在他突然不来了,未免给人被羞辱之感。为了让艾米莉亚摆脱痛苦,首先要做的,就是消除她的愤怒。他离开房子,希望能找到巴利。
然而,就在他的房门外,他遇到了最让他分心的事。虽然完全是个偶然,但他居然和安吉丽娜撞了个正着。他马上忘记了他的妹妹、他的懊悔,还有巴利。这对他而言,完全是个惊喜。其实,在那短短的几天里,他已经完全忘了她头发的颜色——那种颜色和她的脸庞正好相搭,散发着美丽的光晕,而那双蓝色的眼睛,则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的问候很简短,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冷漠一点,几乎有些粗暴。他看着她,那目光如此尖锐而又有穿透力,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的惊讶和焦虑,她肯定会被吓到。是的!她焦虑不安。她红着脸,慌乱地向他问好。她和她妈妈一起,她们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她使劲儿靠向妈妈,以便往身后看去。从她的眼神里,他看出了她的期待:希望他跟她说话。仅这一点,就让他有了足够的勇气跟随过去。
他继续走了一段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或许艾米莉亚是对的,他的离开是对安吉丽娜最好的教育。或许她仍然爱他!他走着走着,突然陷入了一个甜美的梦境。她爱他,她跟着他,她想和他形影不离;而他,却一直在远离她,厌倦她。然而,在情感上,他却心满意足!
但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一想起他的妹妹,他的心头便沉甸甸的。这些天来,他的处境越发难堪。曾经一想到安吉丽娜,他就心如刀绞;而现在,关于安吉丽娜的回忆却成了一种安慰,虽然这也常让他心里不安——因为他让自己妹妹的命运更加艰难了。
那天晚上,他没能找到巴利。很晚的时候,在他从剧院回来的路上,索尼阿尼拦住了他。寒暄之后,他突然说,他在影院看见了安吉丽娜和她妈妈,在二楼那边。她看起来很漂亮,他说,戴着一条黄丝带,还有一顶小帽子,在她金色头发的衬托下,只能看见两三朵较大的玫瑰。影院上演的是《瓦尔基里》,索尼阿尼很惊讶,艾米利奥居然没去看这个话剧——在各种活动中,他被大家公认为颇具眼光的音乐批评家。
这么说,她还是去了影院——虽然看见他时,她那么困惑又焦虑,而且她还买了比较贵的座位。他倒是想知道是谁给她付的钱。他的又一个痴心妄想,破灭了!
他告诉索尼阿尼,他本来打算第二天晚上过去的,但后来想想又不想去了。他已经错过了那个可以在剧院得到快乐的夜晚。安吉丽娜绝对不会连续两个晚上去剧院的,不管别人为她破费多少。瓦格纳和安吉丽娜!他们两人哪怕只见一面,也已经够让人惊讶的了。
他一夜无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找不到舒服的位置。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想去妹妹的房间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是,艾米莉亚已经停止了做梦。现在,即便是她快乐的梦想,也已经被人偷走了。他听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像她也找不到舒服的睡姿。
早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她的门口,就问他想要什么。
他走到这儿,是为了听她说话,他想确定她找到了一些乐趣,哪怕是二十四小时中短暂的片刻。“没什么,”他答道,发现她醒了,他深感失望,“我听见你有动静,来看看你是不是需要什么。”
“不,我什么也不需要。谢谢你,艾米利奥。”她轻声答道。
他觉得自己被原谅了,他感到一种强烈而甜蜜的满足感,他满眼泪水。“但是,你怎么没睡?”他想延长这幸福的时刻,他想加剧这种感觉——他想让妹妹知道,正是他对她的感情,才让他如此深深地感动。
“我刚醒,你呢?”
“最近我睡得很少。”他答道。他仍然觉得,如果艾米莉亚知道他也过得如此痛苦,对她肯定是种安慰。然后,他突然想起他和索尼阿尼的谈话,便告诉她,他决定去看《瓦尔基里》,让自己放松一下,“你想来吗?”
“确实想来,”她回答,“如果对你来说不太贵的话。”
“一张票的钱我还是付得起的。”艾米利奥说。他的牙齿因为寒冷而颤抖,但他又享受此刻站在那儿的感觉,不愿离开。
“你只穿着睡衣吗?”她问道。他说是的,她便吩咐他赶紧回到床上。
虽然不太情愿,但他还是照做了。一躺在床上,他立马就找到了他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找不到的舒适位置,他一连睡了好几个小时,中间一次也没醒。
他和巴利很容易相互理解。第二天早上,艾米利奥看见他走在车后,车子拉着将被宰杀的狗,他对可怜的动物满怀怜悯之心。毫无疑问,他的感动是真实的,但是,他也承认,他沉醉于这种情感,是因为这可以提高他的艺术敏感性。他没怎么听艾米利奥说话,因为他满耳朵都是狗吠声——这应该是所有生物中最为悲惨的叫声了,尤其是当狗的脖子被什么东西突然紧紧地箍住而疼痛难忍之时。“它们天生怕死,”巴利说,“它们愤怒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艾米利奥突然想起来,同样的惊讶、同样的愤怒、同样的无可奈何,都那样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艾米莉亚的痛苦中。因为那个屠夫的缘故,艾米利奥的任务变得简单很多——巴利心不在焉地听他说话,说他并不在意哪天去他家看看。
然而,那天中午去办公室找艾米利奥的时候,巴利却起了疑心。他确信,艾米莉亚已经跟她哥哥坦白了自己的心事。一开始,艾米利奥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巴利远离他家,但现在,艾米利奥又想让他回去,因为艾米莉亚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再也不去他家了。“我觉得他们让我去,不过是出于面子!”巴利想,他一向善于解释各种事情。
他们正在路上走着,巴利却又产生了新的怀疑。“希望那姑娘对我没什么敌意。”
艾米利奥跟他做了保证,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艾米莉亚的承诺。“她会像往常那样对你。”
巴利不再说话了。他觉得至少他自己应该小心点,他不能再像往常那样表现。因为他不想鼓励她,让她再次爱上他、纠缠他。
对于他的到来,艾米莉亚一点准备都没有。她已经决定了要礼貌待他,但态度要冷淡。而现在看来,两人关系的发展,似乎由他来决定。除了接受他的领导,被动地跟随他,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怨言。他对她的态度,好像是两人刚刚认识——礼貌有加,谦恭不狎。巴利再也不敢忘乎所以地开玩笑了,熟人之间,巴利的名誉没有受到任何不利的影响,而他那种戏谑的表现,大概只有他最为亲近的朋友才能欣赏。彼时,任何讥言讽语,都会破坏他正在兴头上的演讲,甚至让他一言不发。但是,今天他对自己闭口不谈,他只是用往常的语气,讲着艾米莉亚不愿费神去听的事情。他的冷漠,让她目瞪口呆。他说,《瓦尔基里》让他感到厌倦——这部歌剧不过是一半观众想让另一半相信,他们正享受其中。接着,他又提起另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那还要持续一个月的狂欢节,简直令人苦不堪言。对于这种打发时间的无聊方式,除了打哈欠也没什么好做的。噢,然而,当他自己进入这样心境的时候,也是无聊至极。艾米莉亚最爱的那些甜美的快乐哪儿去了?她一直以为那些快乐的存在是为了取悦自己。
艾米利奥觉得自己的妹妹现在肯定很痛苦,他试着让巴利对她表现出兴趣。他说,艾米莉亚的脸色看起来是那么苍白,他还威胁说,如果她的脸色没有好转,就去请卡里尼医生来看看。卡里尼医生是巴利的朋友,他希望借此能让巴利也关心一下艾米莉亚的健康问题。但巴利却像孩子那样固执,他拒绝参与他们的谈话。对于哥哥热情洋溢的话,艾米莉亚的回答简短而傲慢。她想对人粗鲁,但她不允许自己对巴利无礼。饭后不久,她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他们撇在那儿。
他们一起在街上的时候,艾米利奥又提起了这个让人难过的话题,他想把话说开,想让巴利释怀艾米莉亚的责备。他说,他讲话的语气太轻蔑了,他肯定误会了艾米莉亚的感情。他郑重地发誓说,她从没跟他提起过这个话题。巴利假装相信了他。他说,没必要再提这个事情了,因为就他而言,他早把这事给忘了。他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相当满意。他的行为非常慎重,既可以让艾米莉亚安心,又可以免去他朋友的担忧。艾米利奥觉得自己只是在白费口舌,便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哥哥和妹妹一起去了剧院。两人之前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艾米利奥希望这对艾米莉亚更有好处。
但完全不是!在观看过程中,她的眼神一直黯淡。甚至,她几乎没有注意到观众席里都有谁。她的思绪,完全集中在自己经受的不公正待遇上,对于那些比她幸运、比她优雅的女人,她提不起一点兴趣。而曾经,她非常喜欢欣赏她们的美貌,事后也乐于评头论足。从前,只要是谈论时尚,她绝不会错过任何倾听的机会;而现在,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们。
有个名叫贝丽妮的阔绰女士,曾是艾米莉亚母亲的朋友。她坐在离艾米莉亚不远的地方,向她挥手打了招呼。从前,要是有像她这样的富有女人跟自己打招呼,艾米莉亚会感到无比荣幸。但现在,她要勉强打起精神,才能回应她的问候。她对这位体型微胖、金发碧眼的可爱女士似乎也没什么兴趣,而这位女士则显然很高兴在剧院看到了她。
艾米莉亚的心并不在剧院。虽然没看懂那些细节,那奇怪的音乐,却让她的思想趋于宁静。那音乐声强大而富有节奏,如潮水般将她包围。艾米利奥问她是否喜欢管弦乐中反复出现同一个主题——从而把她从幻想中拉回现实里。“我不明白。”她回答。其实,她根本没听。她的痛苦融入了音乐声中,她的痛苦被赋予了新的颜色、新的意义。但与此同时,那痛苦也变得更为简单和纯粹。她身材瘦小,被人欺负了,她怎么还能奢望自己活下去呢?她从来没有这样顺从,从来没有这样不带丝毫的怒气。她想继续悄悄地哭泣,不发出任何声音。当然,在电影院,泪水已经不足以安慰她了,但她说自己听不懂音乐,这就错了。那宏伟壮丽的声音之流,象征着整个人类的未来。她看见那声音从斜面上倾泻而下,经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形成了水流的路径。现在,水流呈现出瀑布的形态,然后又形成千万个更小的瀑布,那变幻莫测的光线,以及物体的倒影,都让水流着上了不同的色彩。声音和颜色在其中达到了和谐,这就是齐格琳德的史诗命运。然而,与此同时,她那无足轻重的命运,却在生命另一部分的末端,在那枝条上枯萎。她的命运并不比别人的命运更值得同情,她的命运同样值得哭泣,但不会更多。而给她带来沉重压抑感的笑柄,在如此完整的画面中,却找不到任何位置。
艾米利奥对这音乐相当熟悉,他知道那些声音是如何产生,又是如何拼凑在一起的。但是,他却没能像艾米莉亚那样如此靠近这音乐。他觉得自己的激情和痛苦,会很快呈现在作曲家的想象之中。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对他而言,歌剧表演中的人物都是神和英雄,是他们让他从痛苦中解脱。表演间歇,他努力搜索着记忆中的经验,以便与这样的转化相匹配,但他没能找到。或者,他已经在艺术里找到了慰藉?
歌剧结束后,他离开了剧院。他心里满怀着这样的希望,都没注意到他妹妹比以往更沮丧。夜晚的冷空气钻进他的肺部,他说夜晚给他带来了太多的好处。然而,当他继续像往常一样喋喋不休地谈论弥漫在他身上的那种奇怪的淡定的时候,他心里突然充满了巨大的悲伤。艺术只给了他短暂的一段平和,不可能再给第二次。因为现在,那些残留在他头脑中的音乐片段,已经完美地与他的感觉、他的自怜以及他对安吉丽娜或艾米莉亚的同情相协调。
现在,他情绪激动,他想通过与艾米莉亚的进一步倾诉,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相互解释,是徒劳的。她继续默默地忍受,甚至不愿承认她曾向他做过任何的坦白。他们的痛苦,起因是那样相似,而最后却没能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有天,他在科尔索偶然碰到了艾米莉亚,她独自一人在正午散步。她身上那条裙子平常肯定不怎么穿,因为艾米利奥从没见过她这件衣服。那条裙子是用厚厚的布料做成的,边缘是淡蓝色,穿在她瘦小的身体上,显得不伦不类。
一看到他,她立马有点慌乱,她准备马上和他一起回家。是什么样的悲伤让她来这儿散心呢?然而,他一想起自己也曾被欲望所驱,不得不离开房间的时候,他马上就明白了。但是,到底是什么让她鬼使神差地穿上了那件衣服?他坚信,她这样穿是为了取悦巴利。艾米莉亚居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多么不可思议!但不管怎样,不管她是否曾经也这样穿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散完步后,她马上换回了自己常穿的那件衣服,那件衣服像她本人一样黯淡,也正如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