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2 / 2)

艾米利奥假装没听懂。“哪次恋爱?”

“哎呀,那个金发女郎,安吉丽娜。”

“哦,是的,”艾米利奥漫不经心地说,“我早就和她分手了。”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索尼阿尼很激动地说着,更加靠近了他,“她不适合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尤其你这么娇弱。她把可怜的梅里吉搞得云里来雾里去的,从那时起,大半个城镇的人都拿她开玩笑。”

这样说话,让艾米利奥很受伤。那个讨厌的面色发黄的男人,如果他没有暗示安吉丽娜的多情,他就不会注意听他喋喋不休。但是,突然之间,每件事情都有了惊人的真实性。但是,他表示抗议,说就他对她仅有的一点儿了解,他觉得她是个相当正经的年轻女人,另外,他成功地刺激了索尼阿尼,让他讲出自己的故事。他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坏——毫无疑问,这跟他的胃病相关——接着,索尼阿尼把自己听到的流言蜚语,一股脑儿地灌进这个激怒了他的鲁莽的年轻人耳朵里。

不会吧?安吉丽娜?哎呀,即便在梅里吉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拿异性做实验了。她还是个小孩子时,你就可以看见她在老城区的街上快速地走来走去,总有一些男孩追在她后面——她喜欢他们没有胡子的样子——早该回家了,可她还要在外面疯玩很久。幸亏梅里吉看出了事情的苗头,就把她带到了新城区,她未来的活动,就在这片地儿了。但她走到哪里都很惹眼,总是和当地最富有的年轻人手挽着手,带着深信不疑又爱倾诉的新婚女子的神情。他列数艾米利奥已经知道的名字,从格斯提尼到莱亚尔迪,这些人的照片,都挂在安吉丽娜卧室的墙上,在显眼的位置。

他们中间,没有新名字。索尼阿尼不大可能编造得这么精确。痛苦的怀疑,让艾米利奥的脸颊有了颜色。当然,索尼阿尼最后会把自己列入安吉丽娜情人的名单里。他继续听他说,心里怀着极大的焦虑,一边右手攥紧了拳头,如果他听到讨厌的名字,就随时准备将他打倒。

但索尼阿尼突然提问:“你感到不舒服吗?”

“没有,”艾米利奥说,“我很好。”他停了下来,想着是否值得让他继续喋喋不休下去。

“但我确信你感觉不好。你的脸色,都变了两三次了。”

艾米利奥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这不是打架的场合。“我向你保证,我很好的。”把索尼阿尼打一顿?这样复仇,挺好的!他最好先打自己。噢,他曾经那么爱她!他对自己坦白,心里带着以前不曾知道的痛苦。出于胆怯,他对自己说,他要回到她身边,并且要马上行动。那天早上,他离开时,满脑子都是复仇的念头。他痛骂了她,然后才离开。他做得多么明智!但他只是惩罚了自己而已。他们都曾拥有她,就他除外。所以,他们当中真正荒唐可笑的,就是他了。他想起来,几天以后,沃尔皮尼就会过来,和她一起盼望着婚期的到来,他们约定好了。而他自己只能在那个时候发泄自己的怒气,对那些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把自己交给那个裁缝后,安吉丽娜会做什么呢?显然,她把自己交付给他,是为了更好地背叛他。她会与别人一起去背叛他,既然艾米利奥就在那时抛弃了她。她在他身上迷失了。他看到,她的整个未来呈现在他的眼前,好像事情就发生在离他几步远的科尔索。他看见她厌恶地挣脱沃尔皮尼的胳膊,立马飞跑开来,去寻找逃离这令人不齿的拥抱的避难所。她肯定会对他不忠,这次的决定权,在她手里了。

但是,折磨着他的,不是他从未拥有过她这件事。直到那一刻,从他引起的她的痛苦喊叫声里,他得到了安慰。但是,对于在别人的怀里经历了大喜大悲的女人而言,那样的喊叫,又有什么意义呢?不,他不可能收回他曾做过的那些事。他只能在脑子里想象巴利会说的那些话,并拒绝任何那样的诱惑。

他想,如果不是那个严厉的法官在他身边,他就不会那么介意自己的自尊了。他意识到,为了维持这点儿尊严,他所有的思想、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安吉丽娜身上,他因此而不太自爱了。

他和索尼阿尼的谈话,已经过去很久了,但索尼阿尼的话在他心里激起的骚乱,却久久没有平息。

她尝试再次和他接触,这是有可能的。如果那样的话,他的尊严不会阻止他张开双臂去接纳她。但也和之前有所不同了,他想要立马回到现实——也就是说,去拥有她。让所有的借口,都见鬼去吧!“我知道你曾当过他们的情妇——”他会冲她大喊那些名字——“但我仍然爱你。也做我的情妇吧,告诉我真相,我就没什么怀疑了。”真相?即使他在想象着最为原始的坦率,他也仍然会把安吉丽娜理想化。真相,她会说吗?她知道怎么说吗?假定索尼阿尼只说出了一半的真相,撒谎构成她天性的一部分,她脱不了干系。他忘记了,到底是什么时候,他观察得如此明白。也就是说,他一直努力着,想搞清楚安吉丽娜到底撒了什么谎,结果编造谎言的,正是他自己。

因为我没识破,他继续对自己说,那个谎言是唯一让我感到荒唐的事。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可以和她一点一点地去面对这些事,他也就不再害怕自己出丑。每个人都有爱自己喜欢的东西的自由。他想象着,自己正把这些话重复给巴利听。

风停了,天气有些像春天的感觉。如果他的心情不是这样的话,在这样的日子里,空闲会让他觉得快乐。但是,如果他不能去跟安吉丽娜见面,他的自由又有什么用呢?

然而,他可以找到各种借口,好马上去见她。如果不是为了别的,他可以去再次指责她。因为直到那一刻,他从未怀疑过在梅里吉之前,那些脸颊柔软的男孩的存在,而他今天第一次从索尼阿尼那儿听说他们。“不!”他大声说,“这样的软弱,会让我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我必须耐心等上十天或两星期。她不会等着我去找她的!”耐心!但同时,他又怎么度过第一个早上呢?

莱亚尔迪!那个高大、健壮、帅气的年轻人,脸色白皙、充满稚气、身材强健,他正在沿着科尔索散步,带着他惯有的严肃表情,身上的大衣,材质轻薄,非常适合在冬天温和的日子里穿。一般来说,艾米利奥和莱亚尔迪很少互相鞠躬,两人都非常高傲,虽然原因有所不同。艾米利奥和优雅的年轻人面对面,不能忘记他是个有一定声望的作家;而另一个则认为,他应该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因为他的穿着不太得体,他也没有在镇上任何时尚的场所见过他,而他本人却总是受到别人的热情招待。然而,他希望他的优越感可以被艾米利奥感觉到,也就优雅地向他行礼。当他看见艾米利奥向他走来、伸出双手时,他更多的是欣慰,而不是惊讶。他热情地接待了他。

艾米莉亚心中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冲动。因为他不能去找安吉丽娜,他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把自己和在他印象里跟她有长期关联的人联系起来。“这么说来,你也觉得天气不错了。我明白,该出去散散步。”

“我只是午餐前散个步。”莱亚尔迪说,同意艾米利奥做伴。

艾米利奥说起天气真好,说起自己有点不舒服,也说起索尼阿尼的病。他接着说,他不太喜欢索尼阿尼,因为他总是吹嘘他在女人方面获得的成功。他说得非常流畅,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觉得他正在靠近在他生命里非常重要的那个人,所以希望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有助于赢得他的友谊。当他说起索尼阿尼在女人方面的成功这个话题时,他惴惴不安地看着他。莱亚尔迪面无表情,尽管艾米利奥希望能看到他灿烂的微笑。如果他那样笑了,艾米利奥就会马上把这看成是他的坦白:他承认自己是安吉丽娜的情人。

不过,莱亚尔迪也很健谈。显然,他急于向艾米利奥展示自己的天赋。他抱怨说,在科尔索总是遇见相同的脸,说到这点儿,他觉得的里雅斯特富有生气和艺术感的活动太少了,这实在是可悲。他说,这个城镇根本不适合他。

同时,艾米利奥内心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让他说说安吉丽娜。他没怎么听莱亚尔迪说话,东一言西一句、机械般呆板的声音让他想起安吉丽娜的名字,他想找个借口,把她引入话题中。而不幸的是,他竟然没有找到借口,突然间,他觉得听这些自命不凡的废话,还有那么多的鼻音和重音,简直是忍无可忍,就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他假装惊讶,指着一个优雅的女人,实际上,这女人和安吉丽娜一点儿都不像。“看,看,”他说,“那是安吉丽娜小姐。”

“胡说八道,”莱亚尔迪回答,对这干扰很是反感,“我看见她的脸了,一点也不像她。”

莱亚尔迪再次谈起几乎没人去的剧院,还有那些喋喋不休的喜欢社交的女性,但艾米利奥下定决心,不再听这样的训话。他突然问道:“你认识查莉小姐吗?”

“怎么啦,你也认识她吗?”对方惊讶地问。

对艾米利奥而言,这一刻是痛苦的怀疑。他很清楚,不管他多么机智,他都不可能让莱亚尔迪这样的人违背自己的意愿讲话。对他而言,破解所有可能妨碍他看清安吉丽娜的真实面目的谎言,非常重要,那么,如果他对莱亚尔迪敞开心扉,恳求他讲出实情,不是更好吗?他对莱亚尔迪有着本能的反感,所以才没有这么做。“是的,一个朋友几天前把她介绍给我。”

“我是梅里吉的朋友。多年前,我和她相交甚密。”

“嗯,非常亲密吗?”艾米利奥暗示着,声音格外平静,很好地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噢,不,”莱亚尔迪说,一脸的严肃,“你怎么能想象这样的事!”他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非常好,只让自己显示出惊讶的表情。

艾米利奥立马明白了莱亚尔迪选择的角色,也就没再说什么。他表现得好像忘记了几分钟前鲁莽的问题,一脸严肃地说:“告诉我,梅里吉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放弃了她?”

“是财务问题所导致的结果。他写信告诉我,他不得不给安吉丽娜自由。这让我想起:几天前我听说她又订婚了,和一个裁缝。我想是这样的。”

他曾经相信,不是吗?噢,没人能比他演戏演得更好了。为了那样表演,为了强迫自己扮演一个经过痛苦思考的角色,这显然是违心的——否则,让他说一下安吉丽娜,怎么会这么困难呢?——对于自己所知道的,他要保密,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显然,最近他重新建立了和她的联系。

莱亚尔迪已经说到了别的事,不久之后,艾米利奥离开了他。为了逃离,他再次借口自己不太舒服。看他这么憔悴,莱亚尔迪相信了,并对艾米利奥表示同情,这让艾米利奥不得不对他表示感谢。但实际上,他多么恨他啊!他渴望至少一整天的时间,都用来对他监视,因为他确信,最后能追踪他直到安吉丽娜的家里。狂怒中,他咬牙切齿,但很快他就开始自嘲,责备自己不该有怒气。今天,安吉丽娜肯定在背叛他,这一点他很确定——可能和他从没听说过的人在一起。莱亚尔迪那个没脑子的白痴,太自以为是了!保持冷静!这是生活真正的艺术。“是的。”艾米利奥想,他觉得他的话应该激起惭愧之感——不仅在自己的心里,而且也在各个阶层的人的心里——“我脑中涌现的大量画面,让我觉得低人一等。”如果,莱亚尔迪以前也觉得安吉丽娜在背叛他,他就无法把她展现给自己——以一种充满颜色、生气和活力的形象,就像他想象她和莱亚尔迪在一起时的样子。他梦想的,是一丝不挂的裸体,而最普通的门卫也会立马感到满意,内心充满和平。这是短暂而粗暴的行为,是对他所有的梦想、所有欲望的嘲笑。但是,当愤怒使梦者的视线暗淡下来,视野消失了,他耳朵里回响着高声的嘲笑之音。

晚饭时,艾米莉亚不禁注意到,不知是什么让艾米利奥心神不宁,肯定不是什么高兴的事。他冲她大喊,因为饭没做好,而他很饿,吃完饭后还要马上出去。在做出妥协性的陈述后,吃饭,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折磨了。饭后,他继续坐在空盘子前,不知该干什么。最后,他做了决定:他那天不去找安吉丽娜。事实上,他不会再靠近她了。那一刻,他内心最强烈的情感,就是他伤害了妹妹的感情所带来的悲伤。她走来走去,脸色苍白,内心不悦。他想请她原谅,但他不敢。他觉得,只要他和她说一句话,他就会受不了,就会哭得像个孩子。最后,他突然说道:“你应该出去走走,今天天气不错。”他显然是为了修和,她没有回答,但走出了房间。他又生气了。“我还不够可怜吗?她应该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我对她提出友好的建议,让她出去走走,这应该足够让她对我态度好转一点儿,不该再恨我而让我苦恼了。”

他觉得累了。他和衣躺下,立马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然而,这种麻木却没有减轻他的痛苦,也没有让他忘情。一旦抬起头来擦拭眼里的泪水,他便痛苦地想:艾米莉亚应该对他的泪水负责。然后,他又忘记了一切。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夜色正在降临,并看到可爱冬日里的一场忧郁的日落。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还没决定该做什么。这个时候通常是他学习的时间,但现在,他的书徒然地在书架上俯视着他。那些书名,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些死去的、以往的事情,使他一刻也不能忘记生活里痛苦的斗争,这仍在他心中汹涌着。

他向自己房间隔壁的餐厅看去,只见艾米莉亚坐在窗边,俯身在她的绣花架上。他强装欢颜,亲切地问她:“我今天那样发脾气,你原谅我了吗?”

她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一下。“那件事我们不要再提了。”她甜甜地说,然后继续干活。

他本以为她会责怪他,但发现她这么平静,便有些失望。这么说来,除了他,周围每个人都很平静吗?他在她旁边坐下,待了很久,欣赏着她的针法:在丝绸的图案之上,她在灵巧地穿针引线。他想继续说话,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没有提问。他的爱,在她的生活里掀起了大的波澜。开始的时候,她那么抗拒他的爱,现在这已不再给她带来痛苦了。艾米利奥再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到底是为什么啊,我竟然抛弃了安吉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