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2 / 2)

最后,巴利终于来了。他从雅佳德那个方向走来,和一个与他一样高的女人手挽着手。“简直是豆芽菜!”安吉丽娜马上给出了在她那个距离可能给出的唯一评价。

走近了一点之后,巴利互相介绍了他们:“玛格丽特!安吉!”他想在黑暗中看清安吉丽娜,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一张嘴就可以亲到她。“你真的是安吉吗?”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就点了根火柴,照亮她玫瑰红的面孔,整个过程他都带着严肃的神情。于是,黑暗里的光,似乎闪烁着迷人的光亮:小小的黄色火焰像一池清澈的湖水,穿过她空洞的眼睛,反射给他一种甜美、狂野又让人沉迷的光泽。巴利并未受到扰乱,他又用光线照亮玛格丽特的脸,那是一张苍白的脸,带着干净的轮廓;充满活力的蓝色大眼睛,一下子就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鼻子是鹰钩状;小小的脑袋上,栗色的头发格外茂密。最让人惊讶的,是她眼神中的那种大胆和挑战,这与她那精致轮廓中圣母般的感觉,在脸上形成了鲜明对照。借着微弱的光线,她好好看了看艾米利奥,而没有展现自己的魅力。后来,火柴还没有燃尽,她便把它吹灭了。

“现在你们彼此都认识了,还有那个家伙,”巴利指着艾米利奥说,“你们马上就可以在明亮的灯光下看他了。”

玛格丽特挽着他,他们两人一起带路。玛格丽特太高,又太瘦,身材并不好看,但他们都被玛格丽特表情里那种活力和痛苦的结合所震撼。她走得摇摇晃晃,就她的体格而言,她迈的步伐很小。她略微有点驼背,从背后看过去,给人以谦逊而没有自信的感觉,所以,火红色的短夹克在她身上,一点也没穿出时髦的感觉,反而有点像男孩子穿的那种军队制服。而安吉丽娜,虽然穿的是颜色最暗淡的衣服,倒是显得色彩鲜艳而富有生气。“太遗憾了!”安吉丽娜小声说,语气里透着真诚的惋惜,“这么美的脸,却长在这种瘦高个身上。”

艾米利奥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赶上巴利,对他说:“我觉得你的年轻女孩的眼睛很好看,但我想知道,你觉得我的女孩的眼睛怎么样?”

“她的眼睛也不赖,”巴利声明,“但她鼻子的立体感不够,下半部分线条太粗糙了,还需要润色。”

“真的吗?”安吉丽娜失望地大喊。

“当然,我可能说错了,”巴利用非常认真的口吻说,“等过会儿光线好点,我就能看得清楚点儿。”

当安吉丽娜离那个不留情面的批评者足够远时,她愤恨地说:“说得就像他的那个傻子很完美一样!”

到达“新世界”后,他们走进一间很长的房间,房间的一端是木头,另一端的那扇玻璃门通往一间大的露天咖啡馆。服务员是个年轻人,马上跑了过来,从他的穿衣打扮和说话方式来看,像是个农民。他踩在凳子上,点了两盏煤气灯,然而,这么大的一个房间,这么点照明根本没用。他一点也不急着下来,还在上面揉着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后来巴利跑过去,大喊着,他见不得有人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打盹,把他拽了下来。这个家伙靠着雕刻家的肩膀,被抬了下来,然后心情大好、十分清醒地跑开了。

玛格丽特因为脚酸了,马上坐了下来。巴利一直围着她转,满是关怀。巴利还告诉她不用客套地站在那儿,她可以脱掉她的靴子,但她拒绝了。她说:“这双鞋或多或少总让我脚疼,今晚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了。”

那个女人和安吉丽娜是多么不同啊!她生性纯洁而深情,她对爱的表达也那么安静,让人几乎感觉不到,而安吉丽娜要是想表达爱意,她的情感马上就来了,她会做出上千个预备动作,好像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启动的机器。

但巴利还不满足。他说了要她脱掉靴子,就一定要她听从自己。最后她说如果他非要自己脱掉靴子,她马上就脱,但其实这一点儿用也没有,因为她的疼痛和靴子没有任何关系。整个晚上,他一直在强迫她顺从自己,因为他想表现自己和女人打交道的方式。玛格丽特很顺从地扮演了那个角色;她不停地嘲笑他,但还是顺从他。她说话的方式,似乎表明她对事情有自己的判断力,而这也让她的顺从更有说服力。

刚开始她想和安吉丽娜聊天,那时安吉丽娜踮着脚尖站在一边,使劲儿看着远处镜子里的自己,好把卷发理顺。她跟安吉丽娜讲她的胸口疼和腿疼,她说她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身上不疼。安吉丽娜还专注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形象,她评论道:“真的?好可怜啊!”然后非常愚蠢地补充道:“我身体一向很好。”艾米利奥太了解她了,忍不住笑了,从她的话里,他感受到了她对玛格丽特疾病的毫不在意,以及随之而来的她对自己身体健康的满意。他人的不幸,只能让她对自己的幸运倍感快乐。

玛格丽特坐在巴利和艾米利奥中间。安吉丽娜最后入座,她坐在玛格丽特对面,坐下前,她奇怪地看了巴利一眼。艾米利奥以为这是一种蔑视,但是雕刻家更明白怎么解释这个眼神。“亲爱的安吉丽娜,”他毫不客气地说,“她那样看我,是希望我能仰慕她的鼻子,但这没用。她的鼻子,应该是这样的形状。”他把手指蘸到啤酒里,在桌上画出了他想要的曲线。那线条很夸张,很难想象有谁的鼻子会是那样。

安吉丽娜看着那条线,仿佛是想把那条线牢牢记下,然后,她摸着自己的鼻子,“还是这样比较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似乎她也不在意去说服别人。

“品位太差了!”巴利喊道,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显然,从那时起,他发现安吉丽娜非常有趣。他继续对她说着贬损的话,但他这么做,似乎只是为了让她为自己辩护。很明显,她也乐于这样做。当她看着巴利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和玛格丽特的一样:深情款款,情意绵绵。她似乎在模仿玛格丽特。而艾米利奥尽管尝试了多次,在整个对话里,依然得不到任何人的注意。他不禁开始反问自己,到底是什么让自己鬼迷心窍地组织了这次聚会。

但巴利没有忘记他。他只是在遵循自己的规矩,当然,这个规矩有些无情,就连那个服务生也不能幸免。一开始,他冲服务生大喊,是因为他推荐的所有菜肴似乎都有小牛肉。后来他点了一道菜。但是,就在服务生要离开房间时,他在后面大喊:“你这条狗!你这个恶人!”声音里带着无缘无故的气愤,还有些滑稽。服务员似乎很享受这种大喊,还以超乎寻常的敏捷听从了他的指令。在他这样征服了每个人之后,巴利觉得已经给艾米利奥上了他想要上的那一课。

然而,艾米利奥却不会利用这个规矩,甚至在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玛格丽特说她什么都不想吃。“小心点儿!”巴利对她说,“否则,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带你出来吃饭。我最受不了别人装腔作势!”她马上让他给自己点了份饭。她这么快就有胃口吃饭了,艾米利奥马上想到,自己从没在安吉丽娜那儿得到这种爱的示意。同时,安吉丽娜犹豫了很久,最后也表示自己吃不下牛肉了。

“听到了吗?”艾米利奥说,“巴利受不了别人装腔作势。”她耸了耸肩,说她不在乎自己迎合谁或者不迎合谁,而在艾米利奥看来,她的蔑视似乎只是直接针对他,而不是巴利。

巴利嘴里塞得满满的,对着其他三个人。“这次的牛肉大餐,”他说,“不是很协调。你们两个不太搭调。你像煤一样黑,而她白得像六月底的玉米穗——就像是学院的画家给安排的。而我们,他们应该给我们这个称呼:‘手榴弹兵和受伤的妻子’。”

对于这点儿,玛格丽特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我们一起出去,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作为奖励,巴利亲了亲她的额头,但即使是这种爱的表达,也带着习以为常的无礼和假装的严肃。

安吉丽娜突然害羞起来,她看着天花板。“别装得这么纯洁,”巴利毫不客气地说,“好像你俩不做比那更过分的事一样。”

“谁跟你说的?”安吉丽娜问,她威严地看着艾米利奥。

“我没说。”艾米利奥弱弱地抗议道。

“那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每天晚上都在一起做什么?我现在都见不到他了,所以他每天晚上肯定是和你在一起。以他这个年纪,又怎么会坠入爱河?再见了,桌球;再见了,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我还在那儿等他,或者说不得不忍受让遇到的第一个蠢货和我做伴。我们过去关系那么好。我是镇上最聪明的人,他名列第五,在我之后空了三个位置,然后就是他了。”

那个吻让玛格丽特恢复了平静,她柔情地瞥了艾米利奥一眼。“的确是这样。他总是提起你。他很喜欢你。”

然而,安吉丽娜却觉得镇上名列第五的聪明人配不上自己,她把自己的仰慕都留给了第一聪明的人。“艾米利奥跟我说你唱歌好听。你一定要唱几句。我很想听你唱歌。”

“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但我一般吃完饭都要休息。我消化的时间和蛇消化的时间一样长。”

玛格丽特猜到了艾米利奥的想法。她严肃地看看安吉丽娜,然后转向艾米利奥,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然后继续和他聊巴利。“当然,他有时候挺粗鲁的,但也不是一直这样,就算他在那儿,也没什么好怕的。”然后,她又用那种低低的、甜蜜的声音补充道,“为自己考虑的男人和那些不考虑自己的男人,太不一样了。”显然,“其他人”指的是那些她曾交往过的人。那一刻,他从自己的愁苦境况中挣脱出来,同情地看着她。她的确应该爱那些自己身上缺少的品质,像她这样甜美温柔的人,是无法独立生活的。

但巴利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你怎么这么安静!”他转向安吉丽娜问道,“你们俩一起度过的漫漫长夜里,他也是这样吗?”

她显然忘了他对她唱过的爱的圣歌,她故意唱反调:“他是个严肃的人。”

巴利心平气和地想提高艾米利奥的地位,他开始半开玩笑地嘲讽他。“就善良而言,他属第一,我只能算老五。他是我唯一能够认可的人。他是我的至交,另一个我,他想的和我一样,就算我没有当即认可他的意见,他也会马上接受我的意见。”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一开始说话时的好意,半开玩笑地把艾米利奥压在了自己的优势之下。艾米利奥不得不勉强笑着。

然后,艾米利奥觉得别人很容易猜出自己微笑背后的含义,便决定再说点什么,好让自己显得更加自在。他也记不起他们是怎么聊到了这个话题,他们说起了让安吉丽娜摆一个造型——在巴利头脑里所想象的那样。艾米利奥没什么可反对的。巴利告诉安吉丽娜,这不过是模仿她的形象,只是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乐意付出更多。在艾米利奥和玛格丽特聊天的时候,她没问他的意见就答应了。现在,她又突然大喊着打断他冗长而呆板的演讲:“但我已经同意了。”

巴利谢过她,还说肯定会拜访她。不过要等几个月以后了,因为他现在手头还有很多其他工作。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想象着为她画像时要她摆的动作,安吉丽娜高兴得脸都红了。别人可能觉得,在艾米利奥的痛苦中,至少有人和他做伴。但没有!玛格丽特根本就不嫉妒。而且,她也以艺术家的眼光看待安吉丽娜。巴利肯定会充分展现她的美,她说话的语气里,充满了艺术带给她的惊喜的热情,仿佛是看见了用塑性极好的黏土捏的一张脸,饱含着对生命的表达。

巴利马上恢复了他的粗鲁。“你真的叫安吉丽娜吗?你这么高大的姑娘应该有个小名。我应该叫你安吉罗娜,或者只叫吉罗娜。”从那以后,他一直叫她这个名字,还特意强调那个开口度大的元音,因此,这声音也最大程度地表达了一种蔑视。让艾米利奥惊讶的是,安吉丽娜好像并没有对这个名字感到丝毫的厌恶。她从不因此而生气,当巴利冲着她的耳朵大喊这个名字时,她只是笑着,好像他在给她挠痒。

回去的路上,巴利唱着歌。他声音很大,但声调平和,极富韵味和情感,虽然他喜欢唱的这首流行歌曲根本就用不着这样细腻的感情。那晚他唱这首歌的时候,因为当着两个年轻女人的面,不得不省去了一些歌词,但是,他用暗示性的眼神,还有声音里特定的性感,弥补了这种缺失。安吉丽娜对此非常着迷。

分别之时,艾米利奥和安吉丽娜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送另外两人离开。“他肯定是瞎了!”她说,“他怎么会爱上这种连站都站不稳的枯瘦棍子?”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虽然艾米利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他要说的责备的话,但她却没给他机会。她有个十分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他。那个裁缝给她写信了——她忘了带上这封信——说他这一年内都无法和她结婚。是因为他一个合作伙伴的阻拦,这个合作伙伴还威胁说否则就停止合作关系,收回资本。“他的合作伙伴好像是想让他娶他的女儿,那个驼背的女人——她当然和我的未婚夫很配。但沃尔皮尼发誓说,一年之内他就可以自力更生,从此不再受控于那个合作伙伴和他的钱,到那时他就会娶我。你懂吗?”他表示不懂。“另外,”她声音温柔地说,没有一丝胆怯,“沃尔皮尼说,这一年他必须满足欲望。”

后来,他终于明白了。他坚决地说,她不能奢望他同意这样的事。但他能提出怎样的异议呢?“你能确保他的诚实吗?”

“不管我做什么选择。他已经准备好找公证人签个合同。”

过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

她大笑起来。“他下周日来不了了。他想准备好签合同的手续,要在两周内签合同,然后……”她停止大笑,开始吻他。

所以,到了最后,她还是他的!他所梦想的拥有,并不是这样的。但他还是激情澎湃地抱着她,他试图说服自己他很开心。毫无疑问,他应该对她充满感激。她爱过沃尔皮尼,也爱过他。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也许,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期待的一种治愈方式。被那个裁缝玷污、被他占有之后,安吉也就不复存在了,而他,则会继续以吉罗娜来自娱自乐。他会表现得很开心,像她期待的所有的男人那样,像巴利那样,漠不关心又玩世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