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挺好的。开头不错。”
“你糊弄我的吧。”他打开笔记本,看着自己的笔迹,那么整齐,那么明了,任何一个老师都想不到这竟然是出自一个总是坐在教室后排的笨手笨脚的小孩之手。
“到底哪里有问题?你得告诉我。要是写得那么烂,我才不想让苏兹贝格看呢。我要听实话。我这一辈子都在为真理而奋斗,而受难。求你了,不要拿好听的哄我,也别编瞎话骗我。到底哪里有问题?我只有知道了才能吸取教训,才能提升自己,重振旗鼓!”
不,他确实没抄别人。不过跟抄也差不了多少,很明显,他把《纽约时报》和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放在一起,胡编乱造、乱煮一通,最后成了这么一锅粥。那是在半夜,最后几声恐怖的吆喝声之后,我会不遗余力地避免暴力,可是假如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那我就要干出被威胁的人要干的事了。这些都清清楚楚写在祖克曼的笔记本上。
“写得不烂,一点都不烂。”
“不对!你知道它很烂!只不过告诉我烂在哪里。你要不告诉我原因,我怎么能长进呢?”
“呃,”祖克曼口气软了下来,“我觉得吧,语言不是很简洁,阿尔文。”
“你觉得它不简洁?”
祖克曼摇了摇头。
“这样很不好吗?”
“不,不是,当然没有‘很不好’……”祖克曼语气尽量柔和,尽量表现得善解人意。
“但也不怎么样,是吧?好吧。我知道了。那我想表达的那些思想观点怎么样呢?写作方面的问题,要是有时间的话,我写下一稿的时候可以继续润色。你要是觉得有必要,还可以请戴梦得小姐帮忙修改一下。不过这些思想,这些思想本身……”说着又把笔记本交给了祖克曼。
“这些观点……”祖克曼语气很严肃。街对面,J.K.卡兰弗德——而不是阿尔文·佩普勒——正在采访一位老妇人。那位妇人瘦小憔悴、端庄清秀,拄着一根拐杖。她是赛拉塔利的遗孀?还是她老妈?祖克曼想,我要是那位妇人多好啊。只要不用探讨这些“思想观点”,做什么都行。
虽说小说不同于自传,祖克曼默默读道,但我坚信,所有小说都在某种意义上植根于自传中。尽管有时候小说与现实生活之间关联……
“别管什么写作技巧了,”佩普勒说。“这次只看文章的观点就行了。”
祖克曼盯着笔记本,两眼茫然。他听到狮子对海明威说:“只看文章的思想观点就行了。”
“写作技巧和思想观点我都看过了。”他把手抵在佩普勒胸前,轻轻向前推了他一下。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但除了这个他还能做什么呢?这样一推,他就从邮筒旁边抽身而退了。祖克曼再次把笔记本递给他。佩普勒跟被人用斧头砍了一样。
“然后呢?”
“什么然后?”祖克曼说。
“事实!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我的人生,关系到我能不能重新来过,我必须得知道事实!”
“嗯,事实是”——话刚说一半,祖克曼看到汗水顺着佩普勒脸颊淌了下来,又重新考虑了一下,结果就变成了……“可能作为评论刊登在报纸上是可以的。”
“但是呢?内森,你话里藏了个大大的‘但是’。但是什么?”
祖克曼数了数弗兰克·坎贝尔那边有几个扛枪的警察。四个在地面上巡逻,两个骑着马。“嗯,既然你问了,在我看来,你根本不用深入沙漠,爬到个柱子顶上也能想出这些‘思想观点’(25)。”
“哇哦,你还真是直言不讳!你那本书呢,可真不是横空出世,这是肯定的咯。我的意思是,它极尽讽刺之能事。哇哦!”他一边说一边用笔记本拍手掌。
“阿尔文,你听我说。说不定苏兹贝格特别喜欢你的评论呢。我知道我们两个的评判标准完全不同。你不要因为我这么说,就不让珀尔马特拿去给他看。”
“不!”他失望地说。“说到写作,你才是权威呢。”还一边把笔记本插回到衣服内侧口袋里,那样子就跟把刀往自己胸口刺一样。
“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这个观点。”
“不,不!别跟我说那些你很渺小卑微的废话。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权威,谁是谁不是我们一清二楚。”然后他重新掏出笔记本,开始用另一只手使劲拍打它。
“那么,关于作家应该克制自己,不要在彻底领悟之前泄露秘密公之于众那句呢,那句怎么样?”
讽刺家祖克曼还是没说话。
“那个也很烂?”佩普勒问道。“不要一副屈尊降贵的样子,告诉我!”
“它当然不‘烂’。”
“但是?”
“但是它让人觉得为了追求效果太勉强了,你不觉得吗?”祖克曼说这话的时候,特别严肃,一点儿也没有文人的屈尊俯就。“我怀疑它是不是值得你费那么大劲。”
“你这么说可就错了,这句话一点儿也不勉强。这些文字自然而然就出现了。这一行说什么也不能抹掉,一个字都不能动!”
“可能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哦,我明白了。”他边说边一个劲地点头。“我是写得轻松了也不行,写得费力了也不行。”
“我只是在说这一句话。”
“我明白了,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恶狠狠地说。“你的意思是,泄露秘密那句显然是最烂,最差劲的。”
“也许苏兹贝格跟我看法会不一样。”
“去他的苏兹贝格!我没问苏兹贝格!我问的是你!总结一下你跟我说的:一、写作技巧很烂;二、思想观点也很烂;三、我最得意的那句最烂。你就是想跟我说,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斗胆对你的书指手画脚。你只看了初稿中的一个段落,就得出这样的论断,难道不是吗?”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说?”佩普勒模仿着他的语气说。现在,他早把眼镜摘了,摆了一副臭脸给祖克曼。“不是,你为什么这么说?”
“别这样,阿尔文。毕竟是你说你想听实话的。”
“毕竟。毕竟。”
“好吧,”祖克曼说,“你要听全部事实吗?”
“没错!”佩普勒满脸通红,眼睛里冒着火,睁得巨大。“但我要的是公正客观的事实!而公正客观的事实是,你之所以能写出这本书,是因为你命好!要什么有什么,而那些命没那么好的人,就写不出来了!公正客观的事实是,你书中所描写的那些困惑,其实都是我生活中的困惑。你是从我这偷去的——这点你很清楚!”
“我怎么了?我偷什么了?”
“我洛蒂姨妈告诉了你表亲爱西,她告诉了你妈,你妈又告诉了你。你就是这样知道我,知道我的过去的。”
哦,该走了!
现在是红灯。为什么每次需要绿灯的时候绿灯都不赏脸?既不想再给出评论,也不要再做写作辅导了,祖克曼转身离开。
“纽瓦克!”身后传来佩普勒的声音,直入耳膜。“你这个整天围着妈妈转的小毛孩,你对纽瓦克了解什么呀?你那本书我他妈也看了!对你来说,纽瓦克意味着星期天坐在市中心的中餐厅里吃中国炒菜!意味着在学校里表演伦尼-莱纳佩(26)印第安土著生活!意味着看马科斯叔叔(27)穿着内衣,半夜给小萝卜浇水!意味着看尼克·埃藤(28)在芝加哥熊队打比赛!尼克·埃藤!白痴!白痴!纽瓦克是什么,是黑鬼佩着刀!是婊子有梅毒!是瘾君子在你们家门廊拉屎,是把一切烧成平地!拉丁佬治安团团员用卸胎棒猎杀黑人!纽瓦克早就破产了!纽瓦克是一片废墟!纽瓦克碎石狼藉,污秽满地。你要是在纽瓦克买辆车,就知道纽瓦克是什么样了!关于纽瓦克,写十本书也不在话下!为了你的辐射轮胎,他们能割破你喉咙!为了一块宝路华手表,能把两只睾丸都割下来!要是你的鸡巴是白的,他们也能把它割下来玩!”
绿灯亮了。祖克曼朝骑着马的警察走过去。“你这个笨蛋!在那里抱怨老妈待在纽瓦克,不能跟着你一天三次给你擦屁股!纽瓦克早完了,你个白痴!纽瓦克是第二个衰亡的罗马,这里的人都是一群野蛮人!你在曼哈顿东区过着金贵的日子,你懂啥呀!你妈的毁了纽瓦克,偷了我的生活……”
经过昂首阔步的马儿和目瞪口呆的人群,经过J.K.卡兰弗德、他的摄像人员(“嗨,内森”)和大厅旁边穿着制服的门童,祖克曼进到了举行葬礼的大厅。
大厅很宽敞,颇有百老汇剧院电影首映之夜的架势:不管是赞助人还是观众都盛装出席,人们谈笑风生,和气融融,就好像第一幕就是个满堂彩,而这戏也必然能红极一时似的。
祖克曼刚躲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一个年轻的葬礼承办人就穿过人群向他走来。祖克曼之前就见过这个家伙,通常都是在下午,看见他透过车窗玻璃跟送棺材的说话。有一天晚上祖克曼还看见他抽着烟,领带也松着,打开侧门等候尸体的到来。当领头抬担架的人被门槛绊了一下,麻袋里的尸体微微一颤,祖克曼立马想起了他父亲。
这个年轻的葬礼承办人下巴宽厚,身材壮实,声音堪比男高音。这次为了“王子”赛拉塔利的仪容瞻仰仪式,他还戴了一朵康乃馨,穿了一件晨燕尾服。“请问您是祖克曼先生吗?”
“是,什么事?”
“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不,不用!谢谢。我只是来致意的。”
祖克曼胡子都没刮,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来参加悼念活动的。不过那个伙计还是点了点头,至于他心里是不是真相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先生,您要是愿意,待会儿可以从后门走。”
“哦,不用了。只想镇定一下。我没事的。”
祖克曼盯着殡仪馆的大门,跟一堆黑社会成员、有前科的骗子还有其他社会名流一起等着大门开启。你可能会真以为他跟肯尼迪、马丁·路德·金似的,真有人要刺杀他呢。不过对于佩普勒来说,他不也正和前面的那两位一样吗?奥斯瓦德扣动扳机,在报纸上炒得沸沸扬扬之前不也什么都不是吗?而且这不只是说说的。你以为他们是因为愚昧无知,或饱受欺凌吗?是因为神志不清还是更让人敬畏?他的动机更加“意味深长”吗?不!砰砰两声,你就完了。这就是这一行为的所有意义。你我天生为敌,只是因为这一点,你就死定了。即便他现在站在一群职业杀手之中,他反而觉得更安全了,当然,要是跟他们长年混在一起对他倒也没什么好处。祖克曼胡子也没刮,穿了一套灯芯绒西服,一件高领毛衣,脚上蹬了一双破破烂烂的绒鞋,这身打扮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个爱管闲事的新闻记者,而不是一个还得为期末考试赶着学习的人。特别是现在他正忙着一边在弗兰克·E·坎贝尔殡仪馆宣传手册背面做笔记,一边等着完事大吉,赶紧开溜,就更容易让人误会了。又是一个心里有无数迫切“想法”的作家。
追忆逝水“金曲”。我的咸菜,他的玛德琳蛋糕。为什么偏偏是个文件柜,而不是流行乐的P.普鲁斯特?他无法忍受写作的枯燥,不过又有谁能受得了呢?记忆力强得让人近乎疯狂,却没有近乎疯狂的理解欲望。毫不分离地沉溺。他的记忆不依附任何事物(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对声名的渴望)。对他来说,没有逝去的年华。他有的只是现在。P记得不曾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普鲁斯特记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透过《纽约时报》“人物”版知人识世。又是一个想争先坐在伊莱恩台边席位的人。可是:爱欺负弱小的“自负”,胆大无畏的个性,浑然天成的粗俗,决一死战的癖好——这是怎样的天赋啊!再加上那永不枯竭的精力,那跟捕蝇纸似的什么都记得的大脑……不过让他疯狂的是他的无才。孔武有力,坚忍不拔,殷殷渴望——制片人说得没错,他肯定把全国人民吓个半死。这个你无法见容于客厅的犹太人。约翰尼·卡森会怎么想我?刚刚佩普勒那阵连珠炮似的攻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代精神泛滥?还是纽瓦克的冤家小鬼?要不就是原始部落的诅咒报复?或者是跟我互知底细的人?难道佩普勒是大众版的我?以前幻想别人的人现在成了他人幻想的对象。《真相的报复》——写别人的迷恋是如何表现的,是罩在我身上的一种反魔力。
在人群中,祖克曼瞧见了那个年轻小伙子,负责承办葬礼的那个,他挥手示意他过来。不过,手抬得也不是很高。
他跟那个小伙子说想从后门走,不管后面的地下长廊有多么昏暗可怕,阴冷潮湿。
不过那个小伙子却把他带到了一处大厅走廊,那里灯光明媚,地上还铺着地毯,两侧是一些隔间卧室,也没有食人尸跑出来给他量身高三围。事实上,这里都能当美国国税局的办公室了。
那个年轻的向导指了指他自己的卧房说:“先生,您能不能稍等一下?我去桌子上拿点东西。”他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本《卡诺夫斯基》。
“先生,您能不能……”
“签给约翰·P.德里斯科尔。”
“哦,您真是太好了。”
祖克曼在第五大街叫了辆出租车。“班克街。给我踩足了!”司机是个黑人老头,可能听到他说了黑话,心里乐了,车子开得破天荒地快,把他送到了目的地。不过,这段时间却也足够祖克曼思量他跟劳拉之间针尖对麦芒的对话了。我可不想再听你说这三年来我有多无趣来打击我了。你没有无趣啊。我没办法让你觉得开心了,内森。就这么简单。我们是在谈论夫妻生活吗?那就来吧。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两个床上功夫都没问题。这一点我相信我们两个都有人证。至于其他,我不想再听了。你现在这种样子把你弄得都忘了我有多么让你生厌。你所谓的我“态度冷淡”让你觉得烦;我讲故事的方式让你觉得烦;我的对话,我的想法让你觉得烦;我的工作让你觉得烦;我的朋友让你觉得烦;我的着装品位让你觉得烦。我的做爱方式让你觉得烦,而不跟我上床让你觉得更烦。我不觉得你做爱的方式烦人啊,一点都不。但是肯定有什么让你觉得烦,内森,在这种事情上你总是有办法让别人明白你的想法。你要是觉得不满意,你绝不仅仅是——用你自己的话说——“态度冷淡”。我不该那么说你,对不起。没什么,那是你的真实想法。内森,别装了。你都被我烦死了,你需要一种新的生活。我错了,我需要你。因为你我才成功的。我爱你。哦,不要说这些头脑发热的话来瓦解我的决心。这段时间我过得也挺艰难的。我希望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必须得过去!我可没法儿再过一遍开始几周的那种日子。唉,一开始的那几周是没法过,现在的这几周也一样,将来的日子我也不想如此度过。你必须得学会适应。你可别想着吻我、抱我,再也别说你爱我了。你要是那么做,我就得把你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抹掉了。但这就是答案,不是吗?你可能认为这是在“瓦解你的决心”,但是劳拉……一次就够了,谢谢!听别人说“你不行”一次就够了。可能分开这件事会让你受点苦头,但我一点都没变。我还是那个“不行”的人。我极其理智、情绪稳定、很少波动,你甚至可以说我情绪压抑。我依然是个工作狂,说话面无表情,有助人为乐的基督教情怀,这些对你来说都是“不行”的。我依然是你所谓的“美德骗局”。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我其实更多地是在生自己的气。其实都一样的,是吧?归根结底就是说我“无趣”。我也不该那么说你的。劳拉,我犯了个可怕的错误,说你的那些话都大错特错了。不是,你很清楚那些话一点儿都没错。你的前两个老婆都很黏人,还一天到晚哆哆嗦嗦,所以你才觉得我合适非常。我从不哭哭啼啼,从不疯疯癫癫,从不欣喜若狂,从不在餐厅或者聚会时大吵大闹。和我在一起,你能集中精神,完成工作,活在你自己的小世界里。我有自己的事业,甚至都不在乎要不要小孩。我从来都不需要你哄,也不用逗你开心,当然早上玩起床游戏时那几分钟的打情骂俏除外。我曾经特别享受那几分钟,内森,我喜欢你叫我罗蕾莱。即便后来你不再喜欢跟我玩起床游戏了,也不那么叫我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要求我脱胎换骨,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我没有,我只想要你。让我说完。你责备我说我是个态度冷淡、乐善好施、盲目乐观的特权阶层新教徒(29),从来不说心里的想法。你让我一次说完以后就再也不用说了。你想要以一个全新的自己示人,这也是你工作需要。你那本书写完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也就结束了。你才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日子呢,你现在之所以想回到过去,是因为现在除了你那本书大红大紫之外,你的生活中还没什么新鲜事。可是,一旦你有了新的生活,你就会明白,我不再回到你身边才是正确的选择。你都写了那样一本书了,不走也得走。这也就是写那本书的意义所在。
劳拉把话都说到那个分上了,他还怎么跟她争辩?她说的话句句在理,又那么真诚,而他自己的观点却那么虚伪,那么不堪一击。他只能寄希望于劳拉想不出那些话来反驳他,不过以他对劳拉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很小。哦,那个勇敢清醒、严肃善良的罗蕾莱啊!可是,是他甩了她的。原因就是那本讲述主人公如何冲破束缚获取自由的书。
到了班克街,考虑到司机在西区高速公路上的勇敢表现,祖克曼给了他五美元的小费。其实,给一百块他也很乐意,他回家了。
不过劳拉还没有。他把门铃按了一遍又一遍,一会儿跑到隔壁,一会儿又从楼梯口下到地下室,不停地大声敲门。那个退休教师罗斯玛丽从猫眼里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给他开门。
劳拉去宾夕法尼亚州的艾伦伍德监狱了,她去找道格拉斯·马勒商量他假释的事。罗斯玛丽跟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条链子还搭在锁上呢,说完才极不情愿地开门让他进来。
艾伦伍德是一所安全级别很低的监狱,联邦政府关在这里的都是一些非暴力罪犯。道格拉斯是劳拉的一个客户,他本来是耶稣会信徒,离开教区是为了不受“神职人员”的庇护反对征兵。去年祖克曼跟劳拉一起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向祖克曼坦白了离开的另外一个原因:教会派他去哈佛学习中东语言,而他在那里失去了处子之身。“你要是走在剑桥(30)的校园里,不戴罗马领(31),这种事情是会发生的,”道格拉斯说。道格拉斯一般只在参加支持凯撒·查韦斯(32)或是反战游行时,才戴罗马领,平时他只穿工作服和牛仔裤。他二十五岁左右,有点害羞,却又善解人意,是个典型的中西部地区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他对自己从事的这项提倡自我牺牲克己奉献的事业所倾注的全部心血,活脱脱都在那双眼睛里了。
道格拉斯从劳拉那里得知祖克曼的一部小说即将杀青,上次去看他的时候,他就跟这位小说家讲了许多趣闻轶事,主要关于自己还是个中学生时跟手淫这一恶习进行的不懈斗争。他龇牙咧嘴,羞愧脸红,给祖克曼回忆了自己在密尔沃基的往事。有时候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忏悔,痛陈自己前一晚的无度,可没过一个小时,他就又来忏悔了。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都没什么能帮他。冥想耶稣受过的苦难没用,来世复活的承诺也没用,耶稣教学校那个牧师虽然同情,也很无奈,最后一天之内只肯赦免他一次。道格拉斯几个最精彩的故事,经过祖克曼加工,融合自己的过往,变成了书中卡诺夫斯基的生活,卡诺夫斯基从小生活在新泽西州,被犹太教的手淫问题困扰,而道格拉斯是长在威斯康星州,从小受天主教折磨。《卡诺夫斯基》出版后,祖克曼曾把带有他亲笔签名的书寄给道格拉斯,而他却回了一张便条,简洁明了,话中充满怜悯之情:“告诉可怜的卡诺夫斯基,我为他祈祷。道格拉斯·马勒神父。”
“她明天就回来了,”罗斯玛丽说道,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门边等着内森走,感觉好像内森是强行闯到门厅这里的,而她不能容忍他继续横冲直撞了。
罗斯玛丽家客厅的柜子里放着劳拉的材料。有一次联邦调查局的人破门而入,由于她的保护,那些东西硬是没被他们搜去,从此以后,这个孤独的老太太的生活总算有了点意义。而同样的,在这三年里,劳拉也是像女儿一样照顾罗斯玛丽:陪她去配镜验光,带她去做头发,帮她戒了安眠药,她七十大寿时还给她做了个很大的生日蛋糕……
祖克曼发现自己得坐下来才行,他想起了那个长长的好事清单,还有那个列出这张清单的好女人。
虽然不情愿,罗斯玛丽也坐了下来。她现在坐着的椅子,原是他搬走之前书房里的丹麦椅子,他以前都是坐在那张椅子上读书的。她脚边的那个摩洛哥软椅,也是他搬到郊外以前的那把。
“内森,你的新公寓怎么样?”
“孤独,很孤独。”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其实她才不在乎他的回答是什么呢。“那你工作呢?”
“工作?糟透了。根本就没工作。已经好几个月没工作了。”
“那你那美丽动人的母亲怎么样了?”
“天知道她怎么样了。”
罗斯玛丽的手经常都是一颤一颤的,现在显然因为祖克曼的回答变本加厉。她看起来让人觉得她饮食特别不好。有时候她吃晚饭的时候劳拉必须得到她家来跟她坐在一起吃,只是为了确保她真的吃了点东西。
“罗斯玛丽,劳拉怎么样了?”
“她挺担心小道格拉斯的,她又为他假释的事去找科赫议员了,不过看起来希望也不大。道格拉斯在那边监狱心情也不大好。”
“在那里心情想也好不了。”
“这是一场不可饶恕的罪恶之战。每次看到这场战争给我们国家年轻的精英造成那么大伤害,我就想哭。”
劳拉把罗斯玛丽改造成一个反战激进分子了——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罗斯玛丽有个单身汉哥哥,是个空军上校,已经去世了,受她哥哥影响,她以前还订阅约翰·伯奇会(33)的宣传手册看呢。现在她却藏着劳拉的文件,担心着那些反战人士的安危。她现在把祖克曼当作……当作什么呢?不过罗斯玛丽·迪特森对他的看法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劳拉不在担忧道格拉斯的时候怎么样?她其他方面怎么样?”
他听到了谣传,说有三个反战运动中的大官正在猛追劳拉:一个是心肠特好、德高望重、英俊潇洒的慈善家,最近刚离婚;一个是留着络腮胡子的民权律师,据说他不用陪同就可以在哈莱姆(34)任何角落来去自如,也是最近刚离婚;还有一个是个和平主义者,魁梧健壮,外向健谈,刚随戴夫·德林杰(35)从河内回来,还没结过婚呢。
“你给她打电话是在害她呀。”
“害她?”
为了不让手抖,她抓住自家椅子的扶手——其实是祖克曼的椅子——还穿了两件毛衣保暖,即便现在是五月,天气暖和,她旁边还放着个电暖器。祖克曼还记得劳拉跑出去买这个东西呢。
要说出下面这番话,对她来说挺不容易的,但她鼓足勇气,讲了出来。“你怎么就意识不到你每次在她家答录机上留言时,你又把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拉回到两个月以前了呢!”
这突如其来的指责着实让祖克曼吃了一惊。“有吗?我怎么拉她了?”
“内森,你可不能再这样了。你抛弃了她,这是你的事。不过现在你得让她过自己的生活,别再折磨她了。你做了那些事后还给她打电话——请让我说完……”
“你就说吧,”祖克曼说,其实他并无意打断她。
“我其实不想插手这件事的。我只是个邻居。算了,这也不关我的事。”
“什么不关你的事?”
“嗯——就是你书里写的那些事。我也知道像你这样声名卓著的大作家才不会听我这种小人物的话呢……不过,你对劳拉做的那些事……”
“什么事呀?”
“你在书里写的那些关于劳拉的事。”
“关于劳拉?你是说卡诺夫斯基的女朋友?”
“别再躲在那个‘卡诺夫斯基’的面具后面了。别用这种东西把事情搞复杂了。”
“罗斯玛丽,我不得不说,你都在纽约教了三十年英文了,竟然不知道魔术师和魔术之中的区别,这太让我意外了。你是不是连哪个是任人操控的玩偶,哪个是表演木偶戏的人也区分不出来?”
“也别跟我来尖酸讽刺那一套。我虽然老了,但你也得尊重我。”
“但是,难道你真的觉得劳拉——我们所认识的劳拉——跟我书里描绘的那个人有什么共同之处吗?你难道真的相信书里那些事真的发生在隔壁我们家吗?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过罗斯玛丽可不是那么好敷衍的。“我不知道你们的生活是怎样的,不过,你比她大七岁,已经结过三次婚了,经验丰富,你的想象力肯定也很丰富。”
“你这么想可真的就有点傻了。难道不是吗?难道过去三年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觉得我真不了解,或者说我不了解现在的你了。我过去认识的内森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讨人欢心。”
“你说的是弄蛇人(36)吧。”
“随你怎么说。你的书我看了,一直看到我反胃。毫无疑问,以你现在的名声地位,金钱能力,你喜欢的女人肯定也有不少很欢喜你。但是劳拉已经挣脱了你的咒语,你必须放手,不要再想把她骗回来了。”
“照你这么说,我更像斯文加利(37),而不是卡诺夫斯基。”
“你一边在电话里求她‘劳拉,劳拉,给我回电话’,结果一转身她就在报纸上看到这些报道了。”
“什么报道?”
她递给他两份剪报,就放在椅子旁边的桌子上。
我知道,我知道,其实你不过是想打听打听明星的那点事。唉,内森·祖克曼和西泽拉·奥谢仍然是曼哈顿最秀色可餐的一对。安德烈·谢维茨及夫人玛丽·谢维茨举行晚宴那次,他们两个就在一起,其间相谈甚欢。同时参加的还有凯·格雷厄姆(38)和威廉·斯泰隆(39),托尼·兰德尔(40)和伦纳德·伯恩斯坦(41),劳伦·巴考尔(42)和戈尔·维达尔(43)。
第二份就更夺人眼球、添油加醋了,跟他记忆中的情形完全不同。
复式小楼里,歌舞频频,笙歌不断:风流才子祖克曼,性感佳人奥谢……
“全部都在这儿啦?”他问她。“谁想得这么周到,把这些剪下来给劳拉看的?是你吗,罗斯玛丽?在我的记忆中,劳拉本人对这些粗俗小报没有浓厚的兴趣。”
“你受了那么好的教育,写作又那么有天赋,父母又都是知书达理的人,你怎么能对劳拉做出那种事呢?”
他站起来准备走。这太荒谬了,这一切太荒谬了。曼哈顿可能也不过是另外一小片森林,自己的尊严竟被奥布朗和伯克(44)之流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且还是自己拱手相让的!在这里跟这孤苦无助的老太太争论,把她当作造成他现在这个样子的替罪羊……不能这样,他也绝对没有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我跟你说,”他继续道,“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劳拉的事。”
“你要是还住这条街上,听听别人是怎么传她闲话的,我估计你自己都不会这么说了。”
“你指的就是这个?别人的闲话?都有谁在传?送花的?还是杂货铺的人?要么就是点心店里的那些女士?不要理他们,”他劝说道,“劳拉就是这么做的。”对于这一点,他确信劳拉做得比他自己都好。“我生来又不是为了给杂货铺的人提供道德参照标准的,连我可爱的爸妈都不敢这么要求我。这一点劳拉也会同意的。”
“这就是你的解释?”罗斯玛丽生气地说,“你真的觉得像劳拉这么一个漂亮善良的年轻女子情感上不会受伤吗?”
他们两个越说嗓门越大,内容也越来越难听,就这样又吵了十分钟。祖克曼所置身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愚蠢,而他整个人也是如此。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是要看着祖克曼离去,永远从劳拉的生活中淡出。他爬上水泥楼梯,急匆匆地朝阿伯顿广场的方向去了。不过,走到一个拐角他又突然折回来,返回到劳拉的公寓里——或者说他们两个的公寓——去了。自从他搬出去已经有五个来月了,不过他还把这公寓的钥匙带在身边。
“家!”他大叫一声,直奔卧室。
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墙上贴着的反战海报、后印象派画家的作品,床上铺着的还是拼接的那种褥子,那还是劳拉她奶奶做的呢。那张床!就是在那张床上,他对劳拉表现得极其冷淡!就好像他成了卡诺夫斯基,跟他一样执迷不悟!那本书影响了那么多读者,就好像作者本人必须得首当其冲。罗斯玛丽也许是对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魔术。
下一站,卫生间。他们家的复印机还在那里,这复印机可是他们这个三角家庭的第三个成员呢。浴盆旁边有个废纸箱,祖克曼从里边抽出一张纸来,在干净的那面写了这样一行字:我爱你。我们讲和吧。写好后复印了十份。不过当他拿着那十张纸走到自己过去的书房时,却发现地板上有个睡袋,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个背包,上面用钢印写着W.K.。他本以为这里空空如也,还指望着在不久的将来能赶紧把自己的桌子椅子全都再运回来呢。睡袋旁边有个书架,他还以为书架肯定很空,还想再把自己的书重新按字母顺序排列,放回到那书架上,没想到那架子也不完全是空的,上面叠放了一打平装书。他一本一本浏览了一遍,迪特里希·潘霍华(45)、西蒙娜·薇依(46)、达尼洛·多尔奇(47)、阿尔贝·加缪……他打开衣柜,除了一件皱巴巴的浅灰色夹克和一件白色衬衣,什么也没有。他过去常常在这个柜子里放一叠一叠的打印纸,还有他的衣服。他把衬衣拿出来放在灯光下,想看看他的“后继者”肩膀有多宽,却才发现衣柜里有个罗马领。
一个牧师代替了他的位置。W.K.神父。
他走进劳拉的办公室,看到她的办公桌和书架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他还想看看关于神父的事,是不是自己多想了,说不定电话旁边还摆着他的照片呢。没有。他把那十张纸撕成碎片,揣到口袋里。现在,他再也不用担心劳拉来烦他了。要是他的“后继者”也跟他一样是个堕落的家伙,他可能还会跟他斗上一斗,可是他绝对不是这么个神父的对手。想必又是一个跟邪恶力量做斗争的年轻人,跟道格拉斯·马勒一样。他可不想等劳拉和W.K.神父从艾伦伍德监狱看道格拉斯回来时撞见他。就他这些问题,他们两个哪里会当回事儿呢?他哪里会当回事呢?
他用劳拉的电话打给自己的接听服务公司。他们两个过去总觉得有人在窃听劳拉的电话,不过现在他已经没什么秘密怕人家窃听了,他的事全都被伦纳德·莱昂斯写在报纸上了。他只是想看看绑匪有没有再打电话来说赎金的事,看看佩普勒这次是不是还在装腔作势,有没有打开天窗说亮话。
只有一条留言,是他表亲爱西,她听起来挺焦急的。急事。立刻打电话给我到迈阿密海滩。
看来他母亲真的被绑架了,就在那个早上,那个他跑出去散心,欺骗自己说这只是阿尔文·佩普勒的恶作剧的那个早上!像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怎么能坐以待毙地等着绑匪再打电话来,怎么能跟个傻子似的瞎等着呢?于是,真的发生了。他母亲真的被绑架了,而且这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因为他那本书里的主人公!
而这件事情竟然发生在她身上!不是卡诺夫斯基的母亲,而是他自己的母亲!她不过是个平凡的女人,相夫教子,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呢?外公专横残暴,她对他非常害怕,唯唯诺诺;外婆孤苦无依,她对她关爱有加,孝顺备至;父亲严厉苛刻,她对他忠心耿耿。忠贞不渝有什么了不起。即便是双手被绑在身后,她的衷心也不曾改变。(祖克曼想象着此刻他母亲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双腿被铐在地上插着的木桩子上面。)有无数个夜晚,听她丈夫不厌其烦地讲他一贫如洗的童年,母亲连一个哈欠都没打过,也没抱怨过,更没有大声发作:“不要再讲你和你爸在帽子厂的故事了,再也不要了!”从来没有过,她要么织毛衣,要么擦银器,要么翻领子,就这样,一句怨言也没有,她听丈夫讲他在帽子厂九死一生的经历,听了总有一百遍了。他们一年只吵一次架。母亲每次想把冬天用的厚地毯收起来,父亲总说她卷地毯的方法不对,应该把它卷到沥青纸里边,结果最后就吵闹起来,哭天抹泪了。当然是父亲大声吵闹,母亲在流眼泪。除了这件事,她从没有违抗过他,不管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而绑匪竟然绑架了这样一个女人!
早在亨利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大概是一九三七年——有个卡车司机曾对她吹过口哨。那时候是大夏天。她坐在门前台阶上跟孩子们在一起。那个卡车司机停下车来,对她吹口哨。祖克曼永远不会忘记,他当时骑着三轮小车,看到母亲把太阳裙的裙摆往下拉,一边还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当时空气中还弥漫着亨利奶瓶中的奶味。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而他当时往椅子后背一躺,开始哈哈大笑。他老婆那么招人喜欢吗?这也太抬举他了。男人喜欢她的美腿?为什么不呢?那可真算一双傲人的双腿。当时内森还不到五岁,这事让他颇感震惊,不过祖克曼医生显然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他坚信:只要是他老婆,根本就没有“红杏出墙”这个概念。
但是,世上那么多人,这种事就偏偏发生在她身上了。
有一次,他母亲头上戴了一朵花去参加一个派对,当时他肯定有六七岁了,这件事就让他耿耿于怀了好几周。
还有什么?她还做了什么错事让她受这种苦?
她的小妹,西莉亚就死在他们家。当时,西莉亚姨妈刚做完一个手术,来他们家休养。祖克曼至今都还记得,他母亲扶着姨妈在客厅活动,西莉亚穿着浴衣,拖着拖鞋,病怏怏地躺在母亲的怀里,骨瘦如柴,简直吓人。当时西莉亚姨妈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即将在纽瓦克当音乐老师。不管怎么说,这可算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差事了。她是她们家最有天赋的孩子。可是,做完手术后,她双手无力,连自己吃饭都困难,更别说弹钢琴了。从书橱到收音机那里,几步路她都得歇好几歇,先是靠在沙发上,然后是双人沙发,最后是他父亲的安乐椅。但是,她要是不在客厅走动走动呢,又会得肺炎死去。“再来一遍,亲爱的西莉亚,再来一遍我们就结束。”他母亲总是这样说,“每天运动一点,很快你就能强壮起来,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痊愈了。”活动完之后,西莉亚就上床睡觉了,而他母亲呢,则会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哭。到周末的时候,是他父亲陪她运动。“走得非常不错,西莉亚,这才是我们的好姑娘。”祖克曼医生总是把他奄奄一息的小姨子揽在怀里,哼着《宝贝,除了爱,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声音很轻柔,也很愉悦。他见人就说他妻子在葬礼上“是个勇敢的战士”。
这个女人她哪里知道人类野蛮凶狠的一面呢?她又怎么能容忍这些残暴野蛮?切、捣、砍、磨,只在厨房里她才接触这些概念。要说暴力,她只有在做饭时才会运用些许。除此之外,一片祥和。
她既有父母姐妹,也有老公孩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一无所有,”她会第一个这么说。有这些也就足够了,这些已经够她忙活的了。
她还哪有心力来对付这样的事?
但没人绑架她。其实是他父亲的冠心病。“没时间了,快点!”爱西告诉他。回到第八十一大街时,他在入口发现邮箱中有个马尼拉纸质的大信封悬在外面。他回去本来是想收拾收拾,去纽瓦克和他兄弟碰头,然后乘去迈阿密四点钟那个航班。几周前,他在自己邮箱里发现一封信,没有邮戳,由人工寄送,写给2B公寓的“犹太佬”。那之后,他就把邮箱上自己的铭牌拿了下来,取而代之,放了一个只有自己名字首字母缩写的铭牌上去。最近他还在考虑要不要把首字母缩写也去掉,就让那个地方留白,但他终究是没那么做——因为他不愿意那样。
信封上面有人用红色记号笔竖着写了一行“盛大帕泰国际”,字迹很潦草,里面则放了一块缠成团的湿手绢,这手绢不是别的,正是昨天晚上佩普勒吃完祖克曼的三明治之后,他拿给他擦手用的那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文字。要说还有其他什么信息的话,也就只有那股相当明显、异常刺鼻的馊臭味了。这也就是佩普勒跟吉尔伯特·卡诺夫斯基有着相同“纠葛”的证据所在了(如果这还需要证据的话),这也正是祖克曼的书从佩普勒那里偷素材的证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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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希伯来歌曲,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由英国军队中的一位犹太人创作,歌词大意是鼓励少女钟情于军人。之后提到的另一首歌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流行的意第绪语歌曲,歌名直译是《在我眼中你很美》。
(2) 1945年由犹太人创立的美国政治、文化月刊。
(3) 此段提到的三位名人:特鲁多(1919—2000),前加拿大总理;阿巴·埃邦(1915—2002),以色列外交家;伊夫·圣·劳伦(1936—2008),法国时装设计师。
(4) Johnny Carson(1925—2005),美国著名脱口秀节目《今夜秀》主持人。
(5) 美国权威电影杂志。
(6) Pâté(帕泰)de foie gras指鹅肝酱饼。此处安德烈原文的问法是:“就像‘de joie gras’那个帕泰?”显然他也并不懂法文。
(7) U Thant(1909—1974),联合国第三任秘书长。
(8) 此处原文为talk-show de Tocquevilles,当指托克维尔在美国民主方面的著述影响力巨大,暗示脱口秀是属于普罗大众的娱乐。
(9) 《美国纽约日报》专栏,此报为1937年至1966年间发行的情色刊物。
(10) 原文为法语,意为:他们才在真实之中啊。
(11) 美国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乡村音乐组合。
(12) Victor Borge(1909—2000),丹麦幽默作家、世界级钢琴家。
(13) Twiggy(1949— ),英国著名模特。
(14) Sonny Liston(1932—1970),著名拳手。
(15) 这是佩普勒一个双关的说法。“奇妙之处”本是歌曲名。
(16) 指海明威热爱去非洲游猎。
(17) 音乐剧。《哦,多么美妙的清辰》是其开场曲目。
(18) Koufax(1935— ),美国著名棒球运动员。
(19) 美国著名综艺节目秀。
(20) 纽约之精华(New York's finest),一般指纽约警察(NYPD)。
(21) 诺曼征服。
(22)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23) Sirhan Sirhan(1944— ),据称是暗杀罗伯特·肯尼迪的凶手,被判终身监禁。
(24) 海明威的短篇作品,其中有关于猎狮的情节。
(25) 祖克曼此处所指应为“圣人西默盎(Saint Simeon Stylites)”在柱顶修行三十七年,后常有基督教苦行者仿效。
(26) 又被称作“特拉华人(Delaware)”,指散布在北美大西洋沿岸的印第安部落联盟。
(27) 出自英国儿童电视喜剧片《马科斯叔叔》,由大卫·施耐德主演,风格类似《憨豆先生》。
(28) Nick Etten(1913—1990),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球员,曾效力于费城费城人队和美国纽约扬基队。
(29) 原文WASP,指祖先是英国新教徒的美国白人(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亦泛指美国当权的精英群体及其文化、习俗和道德行为标准。
(30) 哈佛大学所在城市。
(31) 神父脖子上戴的白色硬领习惯上叫做罗马领,神父在不穿长衫的时候也会把罗马领戴在普通的衬衫上。现在的神父大都不穿长袍,而穿衬衫和西裤,白色的罗马领就成了他们身份的标签。
(32) Cesar Chavez(1927—1993),墨西哥裔美国劳工运动者,也是联合农场工人联盟的领袖。
(33) 美国一个保守的反共团体。
(34) 美国纽约著名的黑人区。
(35) Dave Dellinger(1915—2004),美国著名非暴力反战主义者,1968年作为芝加哥七君子(另有说法是八人)重要成员,以煽动暴乱罪的罪名被审判。
(36) 此处祖克曼玩了个文字游戏。有魅力的、讨人欢心的人(charmer)和用音乐让蛇起舞的人(snake charmer)字面重合。
(37) 英国小说中的人物,用催眠术可以使人唯命是从。
(38) Kay Graham(1917—2001),当时《华盛顿邮报》女总裁。
(39) William Styron(1925—2006),作家,代表作《苏菲的选择》。
(40) Tony Randall(1920—2004),美国著名喜剧演员。
(41) Leonard Bernstein(1918—1990),美国作曲家、乐队指挥和钢琴师。
(42) Lauren Bacall(1924—2014),美国著名女演员,好莱坞老牌女星。
(43) Gore Vidal(1925—2012),美国小说家、剧作家和散文家。
(44) 奥布朗,伯克,森林:这些说法均来自于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奥布朗身为仙王,伯克是其心腹,并替奥布朗搞出很多恶作剧。而故事主人公拉山德和赫米亚面对严格的清规戒律,誓死追求爱情,毅然决定私奔的情景就发生在森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