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拳头/(2 / 2)

一天晚上,当马乔里进门点起煤油灯,塞缪尔没有转身离去,而是也跟了进去,他们一起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他非常开心。他羡慕他们的家,他觉得那个男人出于顽固的自尊而忽视了,真是个大傻瓜,根本配不上他的妻子。可当他第一次亲吻马乔里,她温柔地哭起来,这样一位娇妻并让他离开。他插上不顾一切的兴奋的翅膀飞回了家,心里打定主意要让这罗曼蒂克的火花燎原,不管这火焰有多猛烈,也不管谁会被灼伤。当时他认为他的想法完全是出于对她无私的爱;后来他才意识到,对他来说她并不比一片空白的银幕更具意义:那想法都是因为他自己——盲目又贪婪的塞缪尔。

第二天他们一起在泰纳饭店吃午饭,塞缪尔去除了所有的伪装,坦然向她示爱。他没有计划,没有明确的企图,只是再次亲吻她的嘴唇,把她搂在怀中,感觉到她是如此娇小、如此可怜、如此可爱……他把她送回了家,这次他们直吻到彼此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甜言蜜语、山盟海誓都主动地送到了他的嘴唇皮上。

突然门廊上传来了一串脚步声——一只手在转动着大门的把手。马乔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死白。

“等一下!”她用惊恐的声音低声对他说道,可是因为好戏被打断而愤怒不堪的塞缪尔径直走到门口猛地打开大门。

我们大伙在舞台上都看见过这样的场面——也许是因为见得太多了,所以当它实际发生时,我们的行为不多不少就像个演员。塞缪尔觉得自己在演戏,话语自然地来到嘴上:他宣称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他自己的生活,他恶狠狠地看着马乔里的丈夫,就好像如果他胆敢对此表示怀疑他就要和他单挑。马乔里的丈夫说着家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却忘记了最近这个家对他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好神圣的;塞缪尔顺着“追求幸福的权利”这条思路继续说下去;马乔里的丈夫提到了武器和法院离婚。接着他突然停住了话头,仔细审视了他们一眼——马乔里可怜地瘫倒在沙发上,塞缪尔用一种下意识的英雄救美的姿态对着家具慷慨陈词。

“到楼上去,马乔里,”他用一种不寻常的语调说道。

“就呆在那里别动!”塞缪尔立即回应道。

马乔里站起来,迟疑了一下,又坐下去,然后再次站起来,向着楼梯犹犹豫豫地走去。

“到外面去吧,”她丈夫对塞缪尔说,“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塞缪尔对马乔里瞧了一眼,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些提示;接着他闭上嘴巴走了出去。

屋外月色皎洁,马乔里的丈夫走下门前的台阶,塞缪尔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在受罪——但他对他一点都同情不起来。

他们站在那里凝视着对方,只有几步之遥。马乔里的丈夫清了清喉咙,就好像它有点噎住了一样。

“她是我老婆,”他平静地说道,随后一阵疯狂的怒火在他胸中升腾起来。“你他妈的!”他怒吼道——接着用尽浑身力气向塞缪尔脸上抡起了拳头。

刹那间,塞缪尔跌倒在地上,一个念头立即闪现在他眼前,那就是此前他已经被人家这样揍过两次,与此同时这个事件变得像一场梦——他突然感觉清醒过来。他机械地站起来,摆好了反击的架势。那个男的等在那里,举起了拳头,近在咫尺,尽管在体格上塞缪尔要比他高几寸重几磅,可是他知道自己不会还手的。整个形势已经神秘地发生了变化——就在刚才塞缪尔还自认为是救美的英雄;可现在他似乎更像一个下流胚、一个第三者,而马乔里的丈夫,在小屋灯火的光辉映衬下,成了一个永恒的英雄形象,一个家庭的捍卫者。

塞缪尔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急速地转过身去,最后一次走过了那条小径。

<h3>四</h3>

当然,在经历了三次打击之后,塞缪尔在良心上对自己反省了好几个礼拜。他将多年前在安杜佛受到的打击归结为个人的不幸;大学时代那个工人对他的打击迫使他认清了自己身上的势利,而马乔里的丈夫则给他贪欲的自我以猛击。此次事件造成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女人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直到一年后他遇上了未来的妻子;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他认为值得去保护的女人,就像马乔里的丈夫保护马乔里。塞缪尔无法想象有人会为了他那个分居的女人德·菲利亚克夫人而挥动正义之拳。

塞缪尔在30出头的时候获得了良好的社会地位。他与老彼德·卡哈特共事,此人当时可是一个全国知名的人物。卡哈特的体格就像一尊赫拉克勒斯[3]的粗糙雕塑,他的历史记录也是无懈可击的——由完美的快乐组成,没有卑鄙的敲诈和阴暗的丑闻。他是塞缪尔父亲的一位好友,可他对塞缪尔整整观察了六年才决定将他吸收进自己的办公室。天知道当时他对多少东西拥有控制权——矿山、铁路、银行,整座整座的城市。塞缪尔与他的关系非常密切,知道他的喜好与嫌恶,知道他的偏见与弱点,也知道他在各方面的势力。

一天卡哈特把塞缪尔叫过去,关上了他自己的小办公室的门,请他坐下,还给了他一支雪茄。

“一切都好吗,塞缪尔?”他问道。

“怎么了,好的呀。”

“我担心你在这里有点无聊了。”

“无聊?”塞缪尔迷惑地说。

“你已经有近十年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工作了?”

“可我有过假期的,在阿迪隆……”

卡哈特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是指办公室以外的工作,比如去看看我们总是在这里掌控的那些事是怎样运作的。”

“是啊,”塞缪尔承认道,“我没做过那些事。”

“那么,”他急切地说道,“我要让你去出一次差,那大概要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塞缪尔没有反对。他并不讨厌去出差,还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把卡哈特先生的意愿贯彻到底。那是他老板的最大乐趣,他的部下只要像个陆军中尉一般傻乎乎地服从命令就可以了。

“你去圣安东尼奥见哈密尔,”卡哈特接着说道。“他手头有个工作需要人负责。”

哈密尔负责卡哈特在西南部的投资,他是个在老板的阴影下逐渐壮大起来的人物,尽管塞缪尔和他从未谋面,可他们俩在工作上经常书信往来。

“我什么时候动身呢?”

“就明天好了,”卡哈特看着挂历说道。“明天是5月1日,我希望你6月1日回来报到。”

第二天早上塞缪尔出发去了芝加哥,两天后在圣安东尼奥的商业信托银行的办公室里他坐在了哈密尔的对面。要说明这个工作的要点并不复杂。那是关于石油的一宗很大的交易,要收购17个相邻的巨型牧场。这次收购必须在一周内完成,那真是纯粹的剥削。所有的势力都已被动用,这使得那17个牧场主走投无路,而塞缪尔的任务只是“处理一下”来自普韦布洛附近的一个小村庄的小麻烦。只要用些手段和效率,一个会办事的人可以没有任何摩擦地处理掉它,因为这只不过是个站稳脚跟、坚定立场的问题。精明的哈密尔,他的精明不知要比他的上司强多少倍,已经把这件事周密地计划好了,这次交易能获取的利润将比在自由市场上获取的丰厚得多。塞缪尔与哈密尔握手道别,计划好在两周后返回,然后动身去了新墨西哥州的圣菲立普。

他想到,这次的任务肯定是卡哈特在考察他。哈密尔对他处理这件事情的报告很可能成为他升迁的一个因素,不过即使没有它他也会尽全力完成任务的。十年的纽约生活没给他培养多愁善感的余地,他早就习惯了速战速决的作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开始时一切顺利。没有激动的感情,相关的17个牧场主都知道塞缪尔的来意,也明白他的后台是谁,知道他们能支撑下去的机会并不比一只爬在窗玻璃上的苍蝇多。有些人放弃了——有些人垂死挣扎,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商量,怎么咨询律师,也无法找到任何可能的突破口。5座牧场是有石油的,其余12座只是有部分的可能,可是无论如何它们对实现哈密尔的意图都是相当必需的。

塞缪尔很快就发现这些牧场主的真正领袖是一个叫麦金太尔的早期移民,他是个50左右的人,灰白的头发,脸刮得很干净,40个新墨西哥州的夏天给了他古铜般的肤色,得克萨斯和新墨西哥的天气给了他清澈专注的眼神。他的牧场还未发现石油,可是它位于贮油层,而且麦金太尔是那种随便失去什么也不愿失去土地的人。为了避免灾难,一开始大伙都向他看齐,而他也寻找了解决问题的所有法律途径,可他失败了,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他尽量避免与塞缪尔接触,可是塞缪尔确信签字的那天他一定会到场的。

那一天终于来到了——一个灼人的5月天,目之所及热浪在一片干涸的大地上翻滚,塞缪尔坐在他那临时的办公室里大汗淋漓——几把椅子,一张长凳,还有一张木桌——他很高兴事情马上就要解决了。他朝思暮想着能够快些回东部去,然后带上老婆孩子去海边好好享受一个礼拜。

会面定在4点钟,可是三点半门就开了,麦金太尔走了进来,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塞缪尔不得不敬佩这个人物的风度,也为他感到一丝遗憾。麦金太尔的身上似乎有大草原的气息,塞缪尔的心头冒起了嫉妒的小火苗,这种感觉是城里人在面对生活在大自然里的人时都会有的。

“下午好,”麦金太尔说,他站在打开着的大门口,双脚岔开,手放在屁股上。

“你好,麦金太尔先生。”塞缪尔站了起来,可是忽略了握手的礼节。他想这个牧场主在心底里一定很憎恶他,而且他也无法为此埋怨他。麦金太尔走进来,随随便便地坐了下来。

“你赢了,”他突然说道。

这句话好像并不需要任何答复。

“一听到卡哈特是这桩事情的幕后指使者,”他接着说,“我就放弃了。”

“卡哈特先生是……”塞缪尔刚开口就被麦金太尔摆手打压了下去。

“别跟我提那个肮脏卑鄙的贼!”

“麦金太尔先生,”塞缪尔针锋相对地说,“如果这半个小时我们是要进行这种样子的谈话……”

“哦,闭嘴,小伙子,”麦金太尔打断道,“对做得出这种事情的人怎么骂都不算过分。”

塞缪尔无言以对。

“那根本就是肮脏的强盗行为。这世上就是有像他那样的黄鼠狼到处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他出的价钱很公道嘛,”塞缪尔反驳道。

“住口!”麦金太尔一下子怒吼起来。“我有说话的权利。”他走到门口,看着屋外的大地。阳光明媚、热气腾腾的牧场始于他的脚下,结束在那远方群山的一片暗绿之中。当他回过身来时,他的嘴都在颤抖了。

“你们这些家伙爱华尔街吗?”他厉声说道,“或者无论哪个你们搞阴谋诡计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我想你们爱的。没有哪个赤佬会卑下到不爱自己工作的地方,不爱那个自己在那里流血流汗吃辛吃苦的地方。”

塞缪尔尴尬地望着他。麦金太尔用一块大大的蓝手帕擦着额头,继续说道:

“看来这个腐烂的老魔鬼一定要再拿下100万。看来我们不过是他要抹杀掉的一些可怜的叫花子,为了再多买些马车或者别的什么。”他对着门口指了指。“我17岁的时候在那里盖起了房子,就用这一双手。我21岁的时候在那里娶了妻子,她是我的左膀右臂,从此我白手起家,当时只有四头邋遢的公牛。40个夏天我看着太阳从那边的山头升起,到了夜晚夕阳又如血色般坠落,热气从大地上退去,星星出没在夜空。我在那个房子里生活得很幸福。我的孩子生在那里也死在那里,那是在一个晚春时节,就像此刻一般是在下午最酷热的时段。后来我和妻子就一直孤独地生活在那里,如同孩子出生前一样,我们努力地打造着一个家,就算不是一个真正的家也毕竟近似于一个家——因为我们的孩子似乎永远就在这附近,无论如何,有多少个夜晚我们期待着他跑上门前的小路回家来吃晚饭。”他的声音颤抖着说不下去了。他又回头望着门外,灰色的眼睛也抽紧了。

“那里就是我的土地,”他伸展着手臂说道,“我的土地,老天爷呀……那就是我在这世上的一切……也是我永远的渴望。”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下脸,当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塞缪尔时他的声音又变了。“可是我想只要他们需要它时我就必须放手……必须放手。”

塞缪尔不得不说话了。他觉得只要再多听一会儿这种话他就将失去理智。于是他勉强地说了起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这种语调是他特意为令人头疼的工作保留下来的。

“这是笔生意,麦金太尔先生,”他说道;“而且是合法的生意。也许无论我们出多少价钱都无法打动你们中的某些人,可是你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愿意被高价收购的。要发展就必须有牺牲……”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当他听到几百码外的马蹄声响起时,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

可是听到他的话,麦金太尔悲伤的眼神一下子转变为愤怒。

“你们这些肮脏的骗子!”他高声喝道。“你们这种人从来不会对这片上帝的土地上的任何东西怀有一份诚挚的爱!你们只是一群惟利是图的猪猡!”

塞缪尔站起身来,麦金太尔向他走了过去。

“你这个啰里八嗦的小白脸。你夺走了我们的土地……替彼德·卡哈特吃这一拳吧!”

他肩膀一抖,拳头如闪电般袭来,塞缪尔如一摊烂泥般倒下。模糊中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响起,知道有人制止了麦金太尔,不过那其实没有必要。牧场主已经瘫倒在椅子里,并把头埋在了手臂里。

塞缪尔的脑袋在犯晕。他意识到自己又挨到了第四次拳头,一股激情的潮水咆哮而来,无情地统治着他的生命的律法再次出动了。他在恍惚中爬了起来走出门外。

接下来的十分钟也许是他生命里最难熬的时刻。人们说信念会带来勇气,可是在实际生活中一个男人养家糊口的职责往往会尴尬地落入自私的正义感的迷宫。塞缪尔是个非常顾家的男人,然而他却从不会真正地动摇。那只拳头教会了他怀疑。

等他回到了房间里,有无数张担心的面孔看着他,可是他没有浪费时间向他们做解释。

“先生们,”他说道,“麦金太尔先生好心地说服了我,在这件事情上你们绝对是正确的,而彼德·卡哈特集团公司绝对是错误的。所以我认为你们这辈子都可以留住你们的牧场。”

他在诧异的人群里夺路而出,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连发了两份电报,电报的内容简直令发报员对自己的工作产生彻底的反感;一份电报是发给圣安东尼奥的哈密尔,另一份发给纽约的彼德·卡哈特。

塞缪尔那天晚上没睡多少时间。他认识到自己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遭遇到阴暗惨淡的大失败。可是他身上的某种本能,比他的意志更坚决,比他受到的培训更深刻,强迫他干下了可能会结束他的理想与幸福的事情。可是木已成舟,而且即使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采取同样行动的。

第二天早上有两份电报在等着他。第一份来自哈密尔,上面只有八个字:

“你这个该死的白痴!”

第二份来自纽约:

“交易取消,速回纽约,卡哈特。”

在一周之内事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哈密尔愤怒又激烈地为他的计划辩护。他被召回纽约,站在彼德·卡哈特办公室的地毯上度过了糟糕透顶的半小时。到7月份他就与卡哈特集团公司脱离了关系,随后在8月份,当时只有35岁的塞缪尔·麦勒迪斯成为卡哈特在所有业务上的合伙人。那就是第四只拳头的辉煌业绩。

我认为每个人身上都有卑鄙的痕迹,它交错在一个人的性格、脾气和对待事物的一般态度之中。在有些人身上它是潜藏不露的,我们从来不会发觉它,直到在某个漆黑的夜晚我们遭到了它的打击。可是每当这种卑鄙露头时塞缪尔都会直接把它表现出来,而这种表露往往令人家大光其火。在这方面他还算是相当幸运的,因为每当他那心头的小恶魔出动时都会遭遇到坚决的抵抗,而且这抵抗每次都会毫不留情地把那恶魔打压到一个虚弱惨败的境地。就是这个魔鬼,就是这种卑鄙小人的痕迹使得他叫杰里的朋友不要坐在他的床上,使得他走进了马乔里的房间。

如果你能用手摸一下塞缪尔·麦勒迪斯的下巴,你就会发现那里有一个瘤。他承认自己从来也没搞清楚那究竟是哪一只拳头留下的,可他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不愿失去它。他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还说有时候就在要做决定之前摸一下他的下巴会有很大的帮助。记者们把这称为是一种神经质的性格,可实际并非如此。那是因为那样做会让他再次保持住伟大的清醒,会让他再次记起那四只闪电般的拳头给他带来的理智。

姜向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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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拉丁语tabula rasa,意思是空白的写字板。

[2] 法语:离去。

[3] 希腊神话人物,是个力大无比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