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利林波的堕落/(2 / 2)

他来到了第一条街路,继续走着直到看见路灯远处的一棵树篱,于是就躲了进去。过了会儿,他听见一连串脚步声——他等着——是个女人,他屏住呼吸直到她走了过去……接下来是个男人,一个工人。下一个路人,他感觉到,就将是他的目标……那个工人的脚步声在湿淋淋的街道上渐行渐远……又有脚步声靠近了,越来越响了。

戴利林波鼓起了勇气。

“把手举起来!”

那个男子停下脚步,奇怪地咕哝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接着把胖乎乎的手臂伸向天空。

戴利林波把手伸进了他的马甲。

“可以了,小兔崽子,”他说道,一边暗示地把手放在屁股后面的口袋上,“快跑,脚步要……响!如果被我听到你停下来,小心挨枪子!”

接着他站在那里突然发出一声无法遏制的大笑,一边听着那恐惧的脚步声向着夜色飞奔而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沓钞票塞进了口袋,摘去面罩,飞快地穿过街道,消逝在一条小巷的深处。

<h3>四</h3>

无论戴利林波在理智上怎样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在那件事过后的几个礼拜里他的日子还是很不好过。面对情感与传统的严酷折磨,他的内心在不断地骚动。他感觉到一种道义上的孤独。

在他初次冒险的第二天中午,他和查利·摩尔一起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看着他把一份报纸收起来,等着他对昨天的抢劫案说上两句。可是没有,也许是报上没登,或者是查利不感兴趣。他平淡地翻到体育版,读着克莱恩博士那撒满胡椒粉的连篇累牍的陈词滥调,嘴巴微张着痴心地想要把这篇社论消化掉,接着很快又翻到了漫画版。

可怜的查利——身上有魔鬼那微弱的气味,思路从来也无法集中,索然无味地过着孤独的生活,苦苦地咀嚼着被人嫌弃的不幸。

然而这样的查利依然属于立场正确的一方。在他心里依然会激起正义与谴责的火焰;看到舞台上的女主角不幸失身依然会流下热泪,对不讲信义的想法充满了蔑视,所以从诚实的角度来看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颇为崇高的人。

而在我这一方,戴利林波想到,从来也没有什么避风港;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上不如做个强硬的大盗,所以在这里只能采用打游击的战术。

这一切会对我有怎样的影响呢?怀着执拗的厌倦,他这样想道。正直的生活会不会逐渐褪色?勇气会不会消散,心灵会不会蒙尘?精神会不会彻底崩溃?结局是不是只有荒凉、悔恨与失败?

当愤怒如海浪般袭来,他的心思会在正义与非正义的分水岭上剧烈地波动——他就这样手握自豪之剑站在了分水岭上。别人违反了正义与仁厚的法律时会撒下弥天大谎。可他无论如何不会对自己撒谎。此刻的他超越了拜伦的浪漫:也不是唐璜式的精神上的叛逆;也不是浮士德式的哲学上的叛逆;而是这个世纪里新出现的心理上的叛逆——他藐视自己心灵里先天性的多愁善感……

他渴望的是幸福——对正常的物质需求缓缓提升上去的一种满意度——而且他非常确信任何的物质享受,只要不是精神上的幸福,都可以用金钱换来。

<h3>五</h3>

把他赶出去进行第二次冒险的夜晚又来临了,他走在黑暗的街道上,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夜猫——一只无比柔软无比敏捷的夜猫。他的肌肉在他那瘦削而结实的肉体下柔滑地起伏——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欲望,想要在街道上跳舞,想要在树木间穿梭,想要在柔软的草地上“翻筋斗”。

空气并不清爽,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酸涩,这样的空气令人寒战,更令人充满灵感。

“月已落……我还没有听见钟声呢!”

他快乐地笑起来,对着这么一个宁静的、令人崇敬的美丽夜晚,他的心中勾起了童年的记忆。

他经过了一个路人,随后又走了几里路。

此刻他走在菲尔莫路上,街面上很暗。为此他要感谢市议会,因为在这一路段没有设置新的路灯,虽然最近有投入更多路灯的预算。在这条大街的头上是斯特纳家的红砖房屋;然后是乔丹家、艾森豪尔家、丹特家、马克汉姆家、弗雷泽家;接下来是霍金家,他曾在这家做过客;接着是威洛比家、埃弗雷特家,这两家的房子是华丽的殖民时代的风格;在富丽堂皇的麦西家与克虏普斯泰特家之间有一座小木屋,这里住着的是华特家的老姑娘们;再接下来是克雷格家……

啊……那里!他停下脚步,心里剧烈地动摇着——在街道尽头有一个黑影,是一个行路的男子,很可能是个警察。过了几乎是永恒的一会儿,他沿着一盏路灯那模糊又凌乱的阴影穿过了一块草坪,尽量压低身子跑了过去。接着他紧张地站在一座石灰岩的猎物的阴影里,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了,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他站在那里久久地倾听——一里外有只猫在嚎叫,百尺之外又一只猫接过它的圣歌发出魔鬼般的嘶鸣,他觉得他的心在下沉,在为他的大脑抵制着恐惧。还有些别的声音;远处传来一首微弱而破碎的歌;小巷斜对面的一扇后门里传出刺耳的窃笑;还有蟋蟀,在院子里月光照耀下的平整的草坪上歌唱。屋内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静谧。他很高兴他不认识这家人家。

他那微弱的颤抖已经坚硬如铁;随后硬铁又软化了,他的神经变得如皮革一般柔韧;谢天谢地,他握住双手发现它们并不僵硬,他拿出刀子与钳子对着纱窗下手了。

很快他就闯入了饭厅,他非常确定在这个位置没人能看到他。他探出身去将纱窗拉到一个适合的位置并将它固定住,使它既不会意外的坠落也不会在发生情况时对他的退路造成严重的阻碍。

然后他把打开的刀子放进上衣口袋,拿出一只便携式手电筒,掂起脚尖在房间里走动。

这里没有对他有用的东西——饭厅从来没有被包含在他的计划里,因为这个城镇实在太小了,根本无法处理掉银器。

实际上他的计划是极其模糊的。以他这样的头脑,充满智慧与直觉,还有闪电般的决定,只要有一个计划的轮廓也就可以了。机关枪的经历教会了他这点。他担心事先的周密计划在关键时刻会造成两种观点,而两种观点就意味着举棋不定。

他被一把椅子轻轻地绊了一下,屏住呼吸听听有没有动静,然后继续,看见了走廊,看见了楼梯,爬上去;第七级楼梯在他脚下嘎吱作响,接着是第九级、第十四级。他下意识地数着每一级楼梯。在第三次嘎吱时他停顿了足有一分钟之长,而在这一分钟里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在巡逻的队伍中,甚至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背后都有着数亿人的精神支持;而此刻他也是一个人,却坠入了一个同样来自精神压力的深渊——他是个强盗。他从来未感受过这份恐怖,也从来未感受过这份刺激。

他爬上了最后一级楼梯,看见了房门;他潜了进去,听到人家沉稳的呼吸。他尽量节省步子,为了抓住东西身体有时候都摇摆起来,摸到了一只柜子,把看来值钱的物件都装进口袋——他可不能马上对它们进行清点呀。他摸到了一把椅子,上面放着的也许是裤子,还有柔软的衣物,应该是女人的内衣。他的嘴角露出了机械的微笑。

进入另一个房间……同样沉稳的呼吸,忽然来了声可怕的呼哧,他的心再次七上八下。东西还真不少——手表;表链;一卷钞票;几只领带夹;两只戒指——他记得从另一只柜子里也拿到过戒指。他走出房间,一道微弱的光线在他面前闪亮,他被吓了个半死。老天!原来是他自己伸出的手臂上的手表在反光。

下楼。他跳过那两级发出声音的楼梯,可是最后一级没能跳过。他现在没事了,实际上已经安全了;冒险即将结束,他觉得有些无聊。他来到饭厅——考虑了一下那些银器——还是决定放弃。

回到宿舍里自己的房间,他检查了一下这笔额外的个人财产:

65块纸币。

一只嵌着三粒中等大小的钻石的铂金戒指,可能值700块。钻石的行情还会上涨。

一只便宜的镀金戒,上头有缩写字母O.S.,内侧刻着日期1903,也许是学校里的纪念戒。值几块钱,可是不能拿去卖。

一只红色的布袋子,里面是一副假牙。

一只银表。

一副金表链,比手表更值钱。

一只空的首饰盒。

一尊象牙雕刻的中国小神像,也许是桌上的装饰品。

1元6角2分的硬币。

他把钞票塞在枕头底下,把其他东西放进了一只步兵靴的最里面,然后又在上面罩了一只长统袜。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的脑子像一辆高速赛车般思前想后,思考着过去与将来,在恐惧与欢笑中徘徊。带着模糊又不切实际的想望,他希望自己不久能够结婚,5点半左右,沉重的睡眠终于将他俘虏。

<h3>六</h3>

尽管报纸上关于盗窃的报道没有提到那副假牙,可他还是相当地担心。一个人在寒冷的清晨醒来,徒劳地寻找着假牙,没有了牙齿,只能磨着一份柔软的早餐,奇怪、空洞、含混的报警电话,疲惫地、失魂落魄地走向牙科诊所,这样的画面在他的心里激起一阵慈父般的同情。

为了要确定这东西究竟是属于一个男人还是女人的,他小心地从袋子里把它取出来举到了嘴巴旁边。他试探性地摆动着自己的下巴;他用手指量了量尺寸;可是他依然无法确定;它可能属于一个大嘴巴的女人,也可能属于一个小嘴巴的男人。

在一阵热情地冲动之下,他从军用箱的底部拿出一张牛皮纸把它包了起来,然后用铅笔在上面笨拙地写上“假牙”二字。接着,第二天晚上,他沿着菲尔莫路走去,慌里慌张地用力把它扔在了草坪上,这样它能离大门近一些。第二天报上说警察已经有了线索——他们知道了这个盗贼就住在城里。不过,他们并没有公开是什么样的线索。

<h3>七</h3>

到了这个月的月底,“西尔瓦区的夜盗比尔”已经成为保姆们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常备节目。有五件抢劫案都被归究于他,尽管他其实只实施了其中的三件,可他想到毕竟大多数案子是他犯下的,所以人们会给他起了这么个绰号。他有次当场被人看见了——“一个彪形大汉,有着一张你从未看见过的恶劣透顶的脸。”亨利·科尔曼太太,在半夜两点被眼前一束手电光照醒,在这种状态下你是不能期望她能够认出布莱恩·戴利林波来的,尽管她曾在去年的7月4日[5]对他挥舞过手里的小旗帜,还这么形容过他:“他根本不是那种莽夫类型的人,对吧?”

当戴利林波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不能自拔,他尽力美化自己的想法,他摆脱了微不足道的不安与悔恨——可是一旦允许他放弃伪装自由思考,一种不期而至的恐惧与失落就会一下子将他俘虏。接着为了安慰自己,他不得不把这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梳理一遍。他发觉,总的来说还是不要把自己视为叛逆儿比较好一点。把其他所有人都视为傻瓜更令人欣慰一些。

他对麦西先生的看法正在发生悄悄的变化。看见他时他不再觉得微微的敌意与自卑。一眨眼他已在麦西先生的店里工作了4个月,他发觉自己现在对待老板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友好的。他有一种模糊然而又是非常确定的信念,他相信麦西先生在心底里对他的行为一定是支持与赞同的。他不再为自己的将来担心。他打算赚足了几千块钱就金盘洗手——去东部,回法国,或去南美。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曾多次打算辞职不干了,可是因为害怕自己突然的富裕引起别人的注意使他打消了那个念头。于是他继续留在那里,态度也不再冷漠,而是以一种蔑视和消遣的心态在那里工作。

<h3>八</h3>

忽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改变了他的计划,也将他的盗窃生涯划上了句号。

一天下午麦西先生把他叫过去,兴高采烈又神秘兮兮地问他晚上是否有空。如果有空,就请他晚上八点去拜会一下阿尔弗雷德·吉·弗雷泽先生。戴利林波又是好奇又是疑惑。他心里激烈地斗争着,不知道那是否是在暗示他应该马上去赶火车离开这里。可是经过了一个小时的深思之后,他认为他的担心是没有道理的,于是八点钟他准时赶到在菲尔莫路的弗雷泽家的豪宅。

弗雷泽先生被普遍认为是市里最具政治影响力的人物。他的兄弟是弗雷泽参议员,女婿是国会议员戴明,他的影响力尽管不是表现在做一个令人讨厌的老板上,但无论如何都是巨大的。

他有一张巨型的脸,深陷的眼睛,张开的上唇,这种大杂烩在他那职业性的长下巴中达到了令人可敬的顶点。

在他与戴利林波谈话时,他的表情始于热情的微笑,甚至到了乐观的程度,然后又归于沉静。

“你好吗,先生?”他伸出手来说道。“请坐。我想你一定会奇怪我为什么要叫你来。坐下来吧。”

戴利林波坐下来。

“戴利林波先生,你多大了?”

“我23岁。”

“真年轻。可那并不表示你笨。戴利林波先生,我要说的不会花很长时间。我要让你晋升。让我从头说起吧,我从去年7月4日起就一直在观察你,当时你在做获奖的答谢辞。”

戴利林波不以为然地嘟哝着,可是弗雷泽摆摆手让他安静。

“对这篇谢辞我记忆犹新。你说得多聪明,老实说,它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知道的。那种聚会我参加得多了。”他清了清喉咙,似乎是为了制止在聚会知识上的跑题,然后接着说道。“不过,戴利林波先生,我见过无数年轻有为、前程远大的小伙子最后却垮掉了,因为缺乏沉稳的态度而惨遭失败,有太多的远大理想,却没有足够的意愿去辛勤工作。于是我等待着。我要看看你会怎么做。我要看你会不会去工作,再看你能不能坚持在同一份工作岗位上。”

戴利林波感到一种强烈的安心。

“于是,”弗雷泽接着说,“当塞隆·麦西告诉我你开始在他那里工作时,我就一直注意你,我通过他了解了你的情况。第一个月我有点担心。他告诉我你开始有点浮躁了,你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你老想着要加工资……”

戴利林波很是诧异。

“可他后来说你明显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提要求,安下心来工作了。我就喜欢青年人的这种品质!那就是获取成功的品质。别以为我不懂。我知道做到这一点对你来说是非常不易的,毕竟有那么多愚蠢的老女人简直把你捧上了天。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矛盾……”

戴利林波的脸火辣辣的。他觉得自己年轻,也觉得自己出奇地天真。

“戴利林波,你有脑子,身上也有股子韧劲……那就是我看重的。我准备让你进州议院。”

“进哪里?”

“州议院。我们需要一个有脑子的年轻人,可必须是一个刻苦的人,而不是懒汉。我说了州议院,可我的理想比这更远。我们这里在这方面没有实力,戴利林波。我们必须要让一些年轻人进入政界……你知道,这里年复一年都是些老面孔在操纵着政党的席位。”

戴利林波抿了抿嘴唇。

“你要让我为州议院效力吗?”

“我要让你进州议院。”

弗雷泽先生现在的表情已几近于微笑,在幸福的轻薄中戴利林波觉得自己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可这份鼓舞很快又停止了、封闭了、溜走了。张开的嘴巴与下巴如一条直线般分离了。戴利林波费力地告诉自己那是一张嘴,接着就对着这张嘴说起来。

“可我完了,”他说。“我的荣誉已经完了。人家早对我厌倦了。”

“那些东西,”弗雷泽先生答道,“都是机械性的。印刷机就是使人恢复荣誉的机器。你等着看下个礼拜的《先驱报》吧……也就是说,如果你支持我们……也就是说,”他的声音有些严厉起来,“如果你对事物的规则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的话。”

“没有,”戴利林波直率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开始的时候你必须多给我些建议。”

“很好。我会照顾你的荣誉的。你只要站在正确的立场上就行。”

戴利林波又听到了这句近来老是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的话,觉得很吃惊。此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一定是麦西,”弗雷泽站起来断言道。“我去开门。佣人们都上床去了。”

他把出神的戴利林波留在了那里。世界的大门突然为他打开了——州议院,美国参议院——人生就该是这样子的——走捷径——走捷径——这是常识,这是规则。不要再愚蠢地冒险了,除非确有必要——只有做人要心狠手辣这一点才重要——永远不要让悔恨与自责把自己折磨得夜不成寐——让生活成为一柄勇气之剑——根本没有善恶报应——都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他握紧双拳以一种胜利的姿势一跃而起。

“好啊,布莱恩,”麦西先生穿过门帘走进来说道。

这两位长者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好啊,布莱恩,”麦西先生重复道。

戴利林波也微笑着。

“你好吗,麦西先生?”

他怀疑在他们之间是否有某种心灵感应存在,使得这种不同以往的感激成为可能——它出自某种无形的认可……

麦西先生伸出手来。

“我很高兴我们能够在这个计划中合作……我一直很看好你……尤其在最近。我很高兴我们将站在同一立场上。”

“我要感谢你,先生,”戴利林波简洁地说道。他觉得那古怪的湿润又回到了他的眼中。

姜向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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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库斯·奥里利乌斯(121—180),罗马皇帝,斯多噶派哲学家。

[2] 珀兴将军(1860—1948),美国将军,一战时由他指挥在欧洲的美国远征军,并任陆军总参谋长。

[3] 约克中士(1887—1964),美国陆军中士,一战时著名的战斗英雄。

[4] 罗伯特·瑟维斯(1874—1958),加拿大著名诗人、作家。

[5] 美国独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