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残酷的,基思,”她说,“为此我爱你……你也是温柔的。”
<h3>三</h3>
回到会客室,洛伊斯又遇见六七个与基思特别要好的朋友。其中有个年轻人叫贾维斯,皮肤很白,长得很精致,她知道他一定是家乡那个年老的贾维斯太太的孙子,她在心里对这个苦行僧和他那一对放纵的舅舅做了番比较。
还有个刀疤脸的里根,他总是用刺人的专注目光跟随着她,而他看着基思的眼神又往往接近于崇拜。她明白了基思那句“与人吵架时在你身边的一个好人”的含义。
他是传教士类型的人——她模糊地想到——在中国或其他地方。
“我希望基思的妹妹能向我们展示一下什么叫希米舞,”一个青年人咧开大嘴笑着说道。
洛伊斯笑起来。
“我担心院长大人会叫我去大门口跳希米舞。而且,对跳舞我一点都不内行。”
“我相信这种舞蹈对杰米的灵魂也没多大好处,”基思严肃地说。“他喜欢琢磨像希米舞这类的东西。现在正开始流行……玛嬉喜舞[4],对吗,杰米?……在他刚进修道院的时候,这种事情折磨了他整整一年。你没看到他那时削土豆皮的样子,伸着手臂抱住铅桶,脚上跳着反宗教的舞步。”
大家都笑起来,洛伊斯也加入其中。
“一位来这里望弥撒的老太太给了基思这个冰淇淋,”贾维斯在笑声的掩护下低声说道,“因为她听说你来了。这真太好了,是吧?”
洛伊斯眼睛里已是泪珠滚滚。
<h3>四</h3>
接下来半小时的礼拜仪式突然使一切都走了样。洛伊斯已经有好多年没参加过祝福礼了,首先她被中心有个白点闪亮的圣体匣震惊,空气里有浓厚沉重的熏香味,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着头顶上的圣弗朗西斯·泽维尔[5],温暖的红光停留在站在她前面的牧师的长袍上,然而当她听见第一句“哦,救赎之牺牲[6]”时,她的灵魂突然感觉到无比沉重。基思在她右边,年轻的贾维斯在她左边,她用不安的目光偷偷地注视着他们俩。
我这是怎么啦?她烦躁地想到。
她又看了看他们。在他们的身影中是否有某种她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冷酷——苍白的嘴巴、异常凝固的眼神?她微微地颤抖,他们看上去就像死人。
她觉得她的灵魂突然撤离了基思。这是她的哥哥——这个,这个不自然的人。她意识到自己差点要笑出来了。
“我是怎么回事呀?”
她揉了下眼睛,沉重感在加剧。熏香味使她头晕,唱诗班里一个男高音零乱而刺耳的音调如嘶鸣的石笔在她耳边摩擦。她觉得坐立不安,抬起手来撩了一下前额上的头发,发觉已经湿了。
“这里真热,真热得见鬼。”
她再次压制住想笑的欲望,接着她心头的沉重忽然转变为冰冷的恐惧……那是因为圣坛上的蜡烛。它完全错了——错了。为什么没人看出来呢?蜡烛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从蜡烛里冒出来,在它上面形成了形状。
她努力压制住她那加剧的恐慌,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蜡烛芯罢了。如果烛芯不是笔直的,那就是蜡烛造成的效果——可那不是蜡烛的效果!一种力量以非常的速度在她内心集聚,一种巨大的、同化的力量,它来自每一种感觉,来自她头脑里的每一个角落。当这种力量从她内心里汹涌而来,她感觉到一种可怕的、极度的反感。她把手臂缩了进来,尽量远离基思和贾维斯。
那蜡烛里有什么东西……她的身子向前俯去——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向它走过去——没人注意到吗?……没有吗?
“哎唷!”
她觉得身旁有了一个空间,直觉告诉她贾维斯非常突然地喘了口气坐下来了……接着她跪下来,与此同时牧师缓慢地将闪亮的圣体匣拿离了圣坛,她的耳朵里听见一阵匆忙的吵闹声——撞击的钟声如同榔头在敲击……接着在一个短暂而永恒的时刻,她的心里掀起一阵巨大的波涛——那是一声呼喊,如海浪拍击……
她在呼喊,觉得自己是在呼唤基思,她的嘴唇做出这个名字的形状,然而声音却发不出来。
“基思!哦,我的天!基思!”
她突然意识到一种崭新的存在,外部的存在,就在她面前,在温暖的红光中得到了圆满的表现。她立刻明白了。那是因为圣弗朗西斯·泽维尔的彩窗。她的心思抓住了这点,终于贴近了它,她觉得自己在不停地呼喊,如此虚弱的呼喊——基思……基思!
接着在一片宁静中传来一个声音:
“颂扬我主。”
回应的隆隆声渐次响起,沉重地回荡在教堂中。
“颂扬我主。”
她的心中一下子歌唱起这个句子来,熏香在空气中神秘地萦绕,带来了甜美的安宁,圣坛上的蜡烛熄灭了。
“颂扬我主的圣名。”
“颂扬我主的圣名。”
一切都陷入旋转的迷雾中。她发出一个既像叹息又像呼喊的声音,她的身体摇晃着向后倒下去,正好被基思连忙伸出来的手臂接住。
<h3>五</h3>
“安静地躺会儿,小妹。”
她再次闭上眼睛。她躺在外面的草坪上,以基思的手臂当枕头,里根用一条冷毛巾轻抹她的额头。
“我没事,”她轻声说道。
“我知道,不过再多躺一会儿。里面太热了。贾维斯也感觉到了。”
里根又小心地用毛巾擦她的头,她笑了起来。
“我没事,”她再次说道。
尽管她的心里填满了温暖与安宁,她还是觉得一种奇怪的伤心与折磨,就像有人把她赤裸的灵魂捧在手中嘲笑。
<h3>六</h3>
半小时后,她靠在基思的手臂上走过漫长的中央大道,向着大门口走去。
“如此短暂的一个下午,”他叹息道,“我很抱歉你不舒服了,洛伊斯。”
“基思,我现在感觉很好,真的。我希望你不要担心。”
“可怜的小妹妹。我没想到经过了炎热的旅行之后对你来说祝福礼是个过于冗长的仪式了。”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想实际上是我不太习惯这个祝福礼。做弥撒已经是我履行宗教仪式的极限了。”
她停顿了一会,接着飞快地说道:
“我不想叫你吃惊,基思,可我无法告诉你做一个天主教徒是多么的……多么的不便。它真的看来已经不合适了。说到道德,我认识几个信天主教的孩子,他们的行为却最最放荡。而那些最最聪明的孩子……我是指那些阅读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的孩子,他们又似乎不再相信任何东西。”
“再说下去。巴士要再过半小时才来呢。”
他们在路边的长凳上坐下来。
“比如说杰拉德·卡特,他出版了一本小说。人家提到灵魂不朽时他一定会大呼小叫的。还有霍华……嗯,他是我最近了解得比较多的另一个人,是哈佛大学的联谊会会员[7],他说没有一个知识分子会相信超自然的基督教,尽管他又说基督是一个了不起的社会主义者。我的话让你吃惊了吗?”
她突然停下了话头。
基思微笑着。
“你无法使一个修士吃惊的。他可是对吃惊免疫的专业人士。”
“好吧,”她继续道,“我就说这些了。它显得那么……那么狭隘。比如说那些神学院。天主教徒不会明白世上有着更多的自由……比如节育措施。”
基思微微哆嗦了一下,你几乎无法察觉,可是洛伊斯注意到了。
“哦,”她飞快地说道,“现如今大家无所不谈、百无禁忌。”
“也许这样更好。”
“哦,是的,这样好多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基思。我就想告诉你为什么我现在对这些都有一点……冷漠。”
“我不吃惊,洛伊斯。我比你想的更有理解力。我们都经历过那种时刻。可我知道这一切都会克服的,小妹。因为我们都有那种信念的天赋,你和我,它会把我们带出困境的。”
他说着站了起来,他们又沿着小路走了下去。
“我希望你有时能为我祈祷,洛伊斯。我想你的祈祷应该就是我所需要的。因为我觉得在这个短短的数小时里我们已经彼此相当了解了。”
她的目光里突然有了光彩。
“哦,是的,确实是的!”她喊道。“我觉得现在你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来得更加亲近。”
他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
“我们可以……就一小会儿……”
那里有一座圣母怜子像,在一块半圆形的岩石上雕刻着与真人同样大小的圣母马利亚。
带着一丝忸怩,她也在他身旁跪了下来,试着做了一次失败的祈祷。
他站起来时她的祈祷还只完成了一半。他再次挽起她的手臂。
“为了我们今天的相聚,我想要感谢她,”他单纯地说道。
洛伊斯忽然觉得喉咙哽咽了,她想告诉他这次相聚对她来说也一样意义重大。可她不知道该怎样说。
“我会永远记住这个,”他继续说道,声音有一丝颤抖——“这个与你一起渡过的夏日。那就是我所期待的。你就和我期待的一样好,洛伊斯。”
“我实在太高兴了,基思。”
“你知道吗,在你很小的时候他们经常把你的快照寄给我看,开始你还是个小娃娃,后来成了个穿着短袜提着小桶和小铲子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然后突然间又变成为一个长着一对好奇又纯净的眼睛的聪明的小姑娘……我常常梦见你。一个男人必须有个亲人来让他思念。我觉得,洛伊斯,我想亲近的正是你那颗洁白纤细的灵魂……即使生活充满了无聊的喧嚣,即使对上帝做出的每一种智慧的分析都成为最彻底的嘲讽,即使欲望、爱情等等东西都来到我面前说:‘看着我!明白吗,我就是生活。你怎么能对我不理不睬的!’不论这些幻影怎样来引诱我,洛伊斯,我总能看见你那婴儿般的心灵在我的前方飞翔,它是如此的轻巧,如此明净又如此神奇。”
洛伊斯温柔地哭泣着。他们走到了大门口,她把肘子搁在门上,接着又用力地揉了下眼睛。
“后来,小妹,有一回你病了,我跪了整整一个晚上祈祷上帝为了我救救你——因为我那时就知道我有多么需要你;是上帝教导了我该需求些什么。我想知道你与我一同呼吸,一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看见你长大了,看见你那洁白天真的眼眸变成为一团火焰,看见它的光芒照亮了别人软弱的灵魂。那时候我希望有一天能把你的孩子抱在膝头,听见他们把我这个古怪的老修士叫做基思舅舅。”
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要笑出来。
“哦,洛伊斯,洛伊斯,我乞求上帝给我更多。我渴望你给我写信,渴望来到你的桌边陪伴。我的渴望是如此之多,洛伊斯,亲爱的。”
“你真让我感动,基思,”她呜咽道,“你知道的,告诉我你知道的。哦,我像个小孩子,可我觉得你不会这个样子的,而我……哦,基思……基思……”
他握起她的手轻轻地拍着。
“巴士来了。你会再到这里来的,对吗?”
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接着把他的头按下来,把她那沾湿泪水的面孔贴了上去。
“哦,基思,我的哥哥,终有一天我会把心里的话告诉你的……”
他把她扶上了车,看着她放下手绢勇敢地朝他微笑。司机轻踏油门,巴士开走了。一团浓厚的尘土扬起,她就这样走了。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放在门柱上,嘴唇轻启地微笑着。
“洛伊斯,”他用一种神秘的语调大声说道,“洛伊斯,洛伊斯。”
后来,几个路过的见习修士看见他跪在圣母像前,过会儿他们回来时看见他依然跪在那里。他一直跪在那里直到暮色降临,直到头上的树叶开始多礼地聒噪,直到蟋蟀在幽暗的草地上唱起它们那沉重的歌谣。
<h3>七</h3>
巴尔的摩车站电报房的主管露着龅牙对着他的副手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啥事情?”
“看见那个女孩吗……不是,是那个面纱上点缀有大黑点的漂亮女孩。太迟了……她已经走掉了。你错过了。”
“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长得实在是俊。她昨天来这里发了封电报,让某个家伙在某个地方和她会面。就在一分钟前她又拿着一份写好了的电报来到这里,她站在那儿打算把电报交给我,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改变了主意,接着就把那份电报撕了个粉碎。”
“嗯。”
主管走出柜台,从地板上捡起两片碎纸,随意地把它们拼在了一起。副手转过头去看着这份电报,边看边下意识地计算着字数。一共只有13个字。
“这就算永别了。我建议去意大利。洛伊斯”
“撕碎了,嗯?”副手说道。
姜向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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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美国总统。
[2] 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意大利圣多明尼克教派僧侣,著有《神学大全》。
[3] 梅西耶主教(1851—1926),比利时神学家、宗教领袖。
[4] 一种类似于二步舞的巴西舞蹈。
[5] 圣弗朗西斯·泽维尔(1506—1552),西班牙传教士,耶稣会的创建人之一。
[6] 原文为拉丁语。
[7] 一种荣誉团体,成立于1776年,由大学学生和毕业生组成,其入选的会员要有较高的科研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