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思想开小差了。我在考虑你是否应该把头发剪了。”
伯妮斯一头栽倒在床上。
<h3>四</h3>
在下周三的晚上,乡村俱乐部里举办了晚宴和舞会。当宾客们鱼贯而入时,伯妮斯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卡,心里起了一丝烦恼。尽管在她的右手边是基·里斯·斯托达德,一个最炙手可热、远近闻名的年轻的单身汉,然而问题的关键还是那个查利·保尔逊。查利是个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笨嘴拙舌的人,而以伯妮斯刚受到的启蒙来看,他能够成为她的舞伴仅仅是因为他从来也没有邀请过伯妮斯。可是那份烦恼的心情随着最后一个汤盘的撤走而消逝了,马乔里的特别指导跃上了她的心头。克服掉自己的骄傲之后,她转向查利·保尔逊,开始了她的冒险之旅。
“你觉得我该把长发剪掉吗,查利·保尔逊先生?”
查利吃惊地仰起头来。
“怎么啦?”
“我正在考虑呢。想要夺人眼球,这个方法是最方便也最有效了。”
查利愉快地笑了起来。他不会知道她这样说是早已设计好了的。他回答说自己不懂这种发型的问题。不过伯妮斯会让他懂的。
“我想做个社交场上的吸血鬼,你知道,”她酷劲十足地说,接着向他阐明了剪掉头发是个多么重要的序曲。她还补充说她很想听听他的意见,因为她听说他对女性很在行。
查利,他对女性心理就像他对佛教徒的精神了解得一样多,微微地觉得有些得意。
“所以我想,”她接着说,嗓门稍稍提高了点,“在下个礼拜的头上去一下塞维尔旅馆的理发店,坐在贵宾专座上把我的头发剪了。”她意识到周围的人们都静了下来听她说话,她迟疑了一下;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后,马乔里的教导再次抬头了,她就对着大庭广众讲完了她要说的话。“我当然要收入场费的,不过要是你们都能来鼓励我的话,我会为大家安排内场座位的。”
欣赏的笑声此起彼伏,在笑声的掩护下,基·里斯·斯托达德飞快地向她俯过身去耳语道:“我现在就预订一个包厢。”
她看着他的眼睛微笑起来,就好像他说了个独一无二的精彩笑话。
“你喜欢短发吗?”基·里斯低声问道。
“我觉得它是不合道德规范的,”伯妮斯严肃地说。“不过,当然,你总要用某种方法来娱乐来满足来震惊别人的。”马乔里曾经引用过这句奥斯卡·王尔德[9]的话。这句话引来男人们的一片哗然和姑娘们快速交换的好奇眼神。接着,就好像她并没有说什么特别聪明的话一样,伯妮斯再次转向查利,对他窃窃私语起来。
“我想问问你对几个人的看法。我猜想你很会分析别人的性格。”
查利激动得快晕倒了——他把她的杯子碰翻了,算是对她略表了一下敬意。
两小时后,当沃伦·麦金泰尔无聊地站在舞池外,茫然地看着一对对舞客,思忖着马乔里跑到哪里去了以及和谁在一起,一个毫不相关的意识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心头——这个意识就是伯妮斯,马乔里的这个表妹,在刚过去的五分钟里已经交换了好几次舞伴。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看了看,确实是真的。几分钟前她还在与一个路过此地的小伙子跳舞,这个再自然也没有了;一个路过的人哪知道那么多。可现在她已经在和别人跳了,而且查利·保尔逊向她走过去的时候眼睛里还闪着热情又坚定的光芒。真有意思——查利很少会在同一天晚上与三个以上的姑娘跳舞的。
更让沃伦吃惊的是——在交换完舞伴之后——那个获得了解放的男人并不是别人,正是基·里斯本人,而且他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因为得以脱身而兴高采烈。接下来当伯妮斯跳到靠近沃伦的地方时,沃伦仔细观察了一下。是的,她是个美人,非常美丽出众;而且今晚她的脸上真可以说是神采奕奕。她脸上的表情是没有一个女人,不管她多么善于表演,可以伪装得出来的——她看上去就像她真的快乐无比。他喜欢她整饬的发型,怀疑是不是发蜡令她的头发如此有光泽。那条裙子也很合适——深红的颜色衬托出她那灰色的眼睛和鲜艳的血色。他还记得在她初来乍到的时候,在他发觉她是个枯燥的人之前,他认为她很漂亮。太可惜了,她是个没劲的人——没劲的姑娘总令人难以忍受——不管她有多么漂亮。
他的思绪又迂回到了马乔里身上。她这次的失踪也会和以前的情况相同。等她回来他会问她去哪儿了——而她则会坚决地回答这与他无关。多可怜呀,她对他了解得一清二楚!她放心地知道镇上没有一个姑娘令他感兴趣;他要是胆敢去爱上吉纳维芙或罗伯塔,那他就吃不了兜着走吧。
沃伦叹了口气。通往马乔里的芳心之路简直就是一条迷津。他仰起头来。伯妮斯还在和那个路过此地的小伙子跳舞。他不自觉地向着她的方向跨出了一步,接着又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出于善心。他向她走过去——蓦然间撞上了基·里斯·斯托达德。
“对不起,”沃伦说。
可基·里斯并没有停下来向他致歉。他再次和伯妮斯的舞伴来了个交换。
是夜一点,马乔里一只手按着走廊上的电灯开关,转身对伯妮斯闪闪发亮的眼睛看了最后一眼。
“成绩不错嘛?”
“噢,马乔里,是的!”伯妮斯喊道。
“我看见你玩得很开心。”
“是的!唯一的美中不足的是到了午夜时分我已无话可谈。我只得一再重复说过的话——当然是和不同的对象。我希望他们不至于互相打听。”
“男人们不会的,”马乔里打着哈欠说道,“就算他们会也没什么呀——他们反而会认为你聪明无比。”
她关上电灯,她们往楼梯上走,伯妮斯感激地握住栏杆。在她生命中她还是头一回觉得跳舞跳得累了。
“你看,”马乔里在楼梯顶头说道,“当一个男人看到别人切入进去,他就会想那里一定有花头。嗯,我们明天再想些新的花样。晚安。”
“晚安。”
伯妮斯放下长发时,又把晚会时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是完全按照马乔里的指示行事的。即使当查利·保尔逊第八次切入进来,她依然表现出开心的样子,既显得很感兴趣,又显得受宠若惊。她没有再谈论天气、欧克莱尔、汽车和她的学校,而是把她的话题局限在你、我、和我们上。
可就在她入睡前的几分钟里,一种反抗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懒懒地涌起——毕竟,这份成功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马乔里,当然啰,为她设想了谈话的内容,不过有很多内容都是从她读过的书里面抄来的。那条红裙子也是伯妮斯自己买的,尽管在马乔里把它从箱子里翻出来之前她并没有很看重这条裙子——那些俏皮话是从她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那副笑容是从她自己的唇上绽放出来的,那些舞蹈也是用她自己的脚跳出来的。马乔里是个好姑娘——尽管爱慕虚荣——多好的夜晚——多好的小伙子们——就像沃伦——沃伦——沃伦——他叫什么来着——沃伦……
她睡了过去。
<h3>五</h3>
对伯妮斯来说接下来的一周简直就是个启示录。那种别人真的喜欢看着她、喜欢听她讲话的感觉使她建立起了自信。当然最初也犯了许许多多的错误。譬如说,她不知道德雷考特·戴约正在攻读神学;她没有意识到他切入进来是因为他以为她是个文静端庄的姑娘。如果她知道,她就不会用“嗨,炮弹恐惧症先生[10]”那样的话和他打招呼,也不会把那个洗澡的故事讲个没完——“夏天打理我的头发真的要花好大的力气——真太难弄了——所以我总是先梳头再在脸上扑粉再戴帽子——随后我再进浴缸泡一下,最后再穿衣服。你觉得这样行吗?”
尽管德雷考特·戴约在洗澡和洗礼的左右夹击下痛苦挣扎,但也有可能他会看出两者之间的联系,可结果只能说非常遗憾,他并没有看出来。他认为讨论女人的洗澡问题是不道德的,还就现代社会的精神堕落这个问题给了她一些教诲。
不过伯妮斯也有过几次很了不起的成功,那不仅增加了她的声望,也抵消了那次不幸事件带来的影响。小奥蒂斯·欧芒德甚至取消了去东部的旅行,取而代之的是整天像小狗似的忠诚地跟在伯妮斯的后面,他这么做让众人大跌眼镜,也让基·里斯·斯托达德平添了不少烦恼,有好几个下午他给伯妮斯打的电话都被奥蒂斯破坏得惨不忍睹,因为奥蒂斯一直在用既温柔又肉麻的目光盯着伯妮斯。他甚至告诉她自己拿了根棍子在化妆室外等她的事,让她明白了大伙也包括他自己一开始对她的判断是何等的错误。听他这么说,伯妮斯怀着微微沮丧的心情笑了笑。
在伯妮斯所有的讲话中,最知名也最广受欢迎的也许就是那个关于剪短发的话题。
“呃,伯妮斯,你准备几时去剪头发呢?”
“也许就在后天,”她会这么笑呵呵地回答。“你会来看吗?因为我很希望你能来,你知道。”
“这还用问?你知道的!不过你得抓紧时间了。”
伯妮斯又笑了起来,她想要剪头发的动机纯粹是不良的。
“就快了。到时候你会大吃一惊的。”
不过,标志了她的成功的最为典型的象征也许就是沃伦·麦金泰尔的那辆备受争议的灰色轿车,它每天都停在哈维家的门前。一开始当听到他问的是伯妮斯而不是马乔里在不在家,女佣人惊诧不已;这样子持续了一个礼拜之后,她告诉厨子说伯妮斯小姐已经抢走了马乔里小姐的男朋友。
确实如此。也许开始时沃伦是为了挑起马乔里的嫉妒心;也许是在伯妮斯的话语中透露出来的熟悉而又模糊的来自马乔里的压力;也许两者都是,而且还要加上沃伦真的被伯妮斯吸引住了。不过,总之在一周之内小伙子们就达成了共识,马乔里的最为忠实的情郎已经匪夷所思地移情别恋了,毫无疑问,他正在一个劲地追求马乔里家来的客人呢。那现在的问题就是马乔里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沃伦每天都要给伯妮斯打两通电话,还要给她寄信,还经常被人看见他们俩一起坐在他的跑车里,而且在他们进行热烈又意味深远的交谈时,他的表情也明显是万分专注的,那你看他到底是不是个忠实的人呢。
马乔里只是笑对别人的调侃。她说她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沃伦终于找到了欣赏他的人。于是,小伙子们也都笑笑,揣摩着马乔里对这件事并不在乎,听任它顺其自然地发展。
一天下午,伯妮斯在此逗留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三天了,她在走廊上等着沃伦,他们正准备一起去参加一个桥牌会。她的神情相当兴高采烈,当马乔里——她也要去参加桥牌会——来到她身边对着镜子漫不经心地整了整她的帽子,伯妮斯对即将到来的自然打击一点也没有心理准备。马乔里冷酷无情地发动起战争,只用了简明扼要的三句话。
“你最好把沃伦忘掉,”她冷冰冰地说。
“什么?”伯妮斯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不要在沃伦·麦金泰尔身上白费工夫啦。他对你根本没一点感觉的。”
她们紧张地互相凝视了一会儿——马乔里的神态是蔑视又傲慢;伯妮斯是惊恐万状,又气恼又焦虑。接着有两辆车停在了门前,喇叭声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她们俩都微微地吸了口气,转过身去,并肩地跑了出去。
在整个桥牌会上,伯妮斯都在徒劳地克制着不断抬头的焦躁。她触犯了马乔里,这个狮身人面的女魔王。在最为健康最为纯洁的名义下,她偷走了属于马乔里的财产。她不禁感到一丝令人惊恐的罪恶感。打完桥牌后,她们置身于一个不拘礼节的小圈子里,交谈也变得无所顾忌,风暴就此降临。小奥蒂斯·欧芒德在无意间引燃了导火索。
“你什么时候回幼儿园去呢,奥蒂斯?”有个人这么问道。
“呃?等伯妮斯剪掉了长发。”
“那你的教育就完了,”马乔里飞快地说。“那只是她的一句骗人的话。我以为你们都晓得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奥蒂斯问,一面责怪地瞥了一眼伯妮斯。
伯妮斯的耳朵通红了,她拼命地要想出一句有效的反击。面对如此直接的进攻,她的想象力全盘瘫痪了。
“这个世界上有各色各样骗人的鬼话,”马乔里兴致盎然地接茬说道。“你连真假都分辨不出来,我觉得你实在太幼稚了,奥蒂斯。”
“噢,”奥蒂斯说,“也许是吧。可是,唉!像伯妮斯那样子说……”
“是吗?”马乔里打了个哈欠。“她最近又发表了什么至理名言啦?”
好像没人知道。其实,伯妮斯最近一直在和她的缪斯[11]的情郎嬉戏,哪有工夫说什么让人回味无穷的名言。
“真的只是说说而已吗?”罗伯塔好奇地问。
伯妮斯迟疑了一阵。她知道自己此时该说句什么俏皮话,可在她表姐冰冷的目光下她彻底地无能为力了。
“我不知道,”她支支吾吾地说。
“别装了!”马乔里说。“承认了吧!”
伯妮斯看见沃伦的目光离开了他正在弹奏着的尤克里里琴[12],怀疑地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噢,我不知道!”她机械地重复道。她的脸颊已经绯红了。
“别装了!”马乔里再次说道。
“反击呀,伯妮斯,”奥蒂斯鼓动道。“告诉她说话得有分寸。”
伯妮斯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她似乎无法摆脱沃伦的目光。
“我喜欢短头发,”她匆忙说道,就好像他刚问了她个问题似的,“我打算把我的长发剪掉。”
“什么时候?”马乔里问。
“随便什么时候。”
“事不宜迟,现在就办吧,”罗伯塔建议。
奥蒂斯一下子蹦了起来。
“好主意!”他喊道。“我们可以来它个夏日剪发派对。塞维尔旅馆的理发店,我记得你说过的。”
顷刻间,大家伙都行动了起来。伯妮斯的心扑扑直跳。
“什么?”她喘吁吁地说。
马乔里那分明又蔑视的声音越过众多的人头传了过来。
“别麻烦了——她会食言的!”
“来呀,伯妮斯!”奥蒂斯喊道,他已经冲到了大门边。
四只眼睛——沃伦的和马乔里的——在那里盯着她,刺激她,挑衅她。她的内心里又来了阵剧烈的波动。
“好吧,”她飞快地说,“我无所谓的。”
经过了貌似永恒的一分钟之后,那个下午伯妮斯坐在沃伦的车上向市区进发,其他人坐在罗伯塔的车里尾随其后,此刻的伯妮斯感觉就像坐在囚车上赶赴断头台的玛丽·安托瓦内特[13]。她隐约地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喊出这都是场误会。现在面对着整个世界的敌意,她只有双手死命捉住自己的头发去保卫它。然而就连这样她也做不到啊。甚至连想到她母亲的暴怒都无济于事。这是对她社交历练的一次终极考验;只有通过了这次考验她才能作为一个时尚女郎昂首阔步地走在星光大道上。
沃伦阴郁地沉默着,等他们到达了那家旅馆,他把车在路边停好,点头示意伯妮斯带他进去。罗伯塔车上的人们随后也欢笑着拥进了理发店。理发店里两块光秃秃的玻璃窗面对着大街。
伯妮斯站在路边看着店门口的招牌。塞维尔理发店。那其实就是个断头台,而执行人就是那个大理发师,他穿着件白大褂叼着根香烟,冷漠地靠在贵宾专座边上。他一定早已听说此事,他一定已经在那里等她一个礼拜了,就在那张常被人提起的不祥的椅子边上永恒地抽着香烟。他们会蒙住她的眼睛吗?不会,但他们会在她的脖颈上兜上块白布,以防她的鲜血——胡说——她的头发掉在她的衣服上。
“行了,伯妮斯,”沃伦匆匆说道。
她昂起下巴过了马路,推开了那扇旋转纱门,望也没有朝等在长椅上的骚动不安的人们望一眼,径直走向那个胖胖的大理发师。
“我想让你给我剪短发。”
理发师的嘴巴微微张开,嘴里的香烟落到了地板上。
“哎?”
“我的头发——把它剪了!”
没有进一步的开场白,伯妮斯在高凳上坐下来。坐在她旁边位子上的一个男人转身朝她望了一眼,目光里既有激动也有好奇。一个理发师正在为每个月都来光顾的常客小威利·舒纳曼剪头发,可是一紧张就把他的发型破了相。坐在最末尾一张凳子上的欧莱利先生在用古凯尔特语发出有乐感的抱怨和呻吟,因为剃刀割破了他的脸。两个擦鞋匠瞪大了眼睛,急急忙忙地奔她的鞋而来。不,伯妮斯没工夫擦鞋。
店外,一个路人驻足观望;一对情侣也加入进去;半打小男孩的鼻子也冒了出来,玻璃窗把他们的小鼻子都挤扁了;几句闲言碎语乘着夏日的微风从纱门外飘了进来。
“看这姑娘的头发多长呀!”
“你从哪里搞到那玩意的?那个长胡须的女士刚修完面。”
可伯妮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唯一幸存的感官告诉她这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接二连三地拿掉那些龟甲梳;他的手指在笨拙地摆弄着那些他不熟悉的发夹;她的头发,她那一头秀发,正在消失——她将再也无法感觉到那一头垂在她背后的深棕色的浓密长发。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都快要崩溃了,接着有一幅画面自动地来到了她的眼前——马乔里的嘴巴噘出个微露讥讽的微笑,就像是要说:
“放弃吧,投降吧!你休想耍我,你这个小骗子。你看,你毫无希望了。”
伯妮斯汇聚起身上最后的一丝力量,她在白布下的拳头捏紧了,把眼睛奇怪地眯缝起来,她当时的这个样子在事情过去很久以后马乔里还常对人提起。
二十分钟后,理发师转了下她的椅子,让她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被摧残得如此彻底,她不禁不寒而栗。她的头发本来不是鬈发,现在成了稀疏无力的一簇耷拉在她苍白的面孔两侧。真是奇丑无比——她知道会奇丑无比的。她的脸本来最可爱之处是如圣母般的纯洁。现在已经没有了,已经变得——可怕的平庸——不是做作;只是荒唐,就好像格林威治[14]的村民出门忘记戴眼镜了。
当她从椅子上爬下来时她想尽量表现出微笑——可怜是一场徒劳。她看见有两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神;注意到马乔里的嘴形成了一个嘲讽度降低的弧线——沃伦的目光突然冷了下去。
“你们看,”——她的声音突然尴尬地哽咽了——“我完成了。”
“是的,你——完成了,”沃伦表示同意。
“你们喜欢吗?”
有两三个人半心半意地说出“当然啰”,又是一阵尴尬的静默,接着马乔里飞快地转过身去像一条蛇似的向着沃伦盘旋而去。
“你愿意载我去干洗店吗?”她问。“晚饭前我必须去那里取条裙子。罗伯塔是直接回家的,她可以送其他人。”
沃伦茫然若失地注视着窗外很远处的某一点。接着他的视线在伯妮斯身上冰冷地稍做停留,随即转向了马乔里。
“非常乐意,”他缓缓说道。
<h3>六</h3>
直到晚饭前看见了姨妈那惊奇的目光,伯妮斯才完全理解了那个设在她身上的可恶的陷阱。
“天哪,伯妮斯!”
“我把头发剪了,约瑟芬姨妈。”
“怎么回事呀,我的孩子。”
“你喜欢吗?”
“怎么搞的呀,伯妮斯!”
“我大概把你吓着了吧。”
“没有,不过明天晚上戴约太太会怎么想呢?伯妮斯,你应该等到戴约家的舞会之后再剪的——如果你一定要剪短发的话你也该等一下呀。”
“那是突然之间决定的,约瑟芬姨妈。反正,这跟戴约太太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呢?”
“你不知道呀,孩子,”哈维太太喊道,“在周四俱乐部的最近一次聚会上她读了自己写的文章《青年一代的性格弱点》,对于短发问题她整整讲了15分钟呢。那是她最讨厌的东西。舞会可是为你和马乔里准备的!”
“对不起。”
“唉,伯妮斯,你母亲会怎么说呀?她会以为是我允许你这么做的。”
“对不起。”
晚餐在痛苦中度过。她匆忙地用卷发钳做了下补救,结果只是烫伤了自己的手和头发。她看得出姨妈是又担心又难过,而她姨夫则不停地用伤心又敌视的声调说:“唉,真是的!”马乔里则异常安静地坐在饭桌前,脸上透出一丝微笑,一丝嘲讽的微笑。
那一夜终于过去了。有三个小伙子来拜访,马乔里和其中的一个出了门,伯妮斯和另外两个在一起过得又无聊又失败——等到10点半她爬上楼梯回她的房间时,她才舒心地叹了口气。这是怎样的一天呀!
等她换上了睡衣,门开了,马乔里走进来。
“伯妮斯,”她说,“我为戴约家的舞会感到非常抱歉。我发誓我把它忘了个干干净净。”
“没事,”伯妮斯干脆地说。她站在镜子前,用梳子缓慢地梳着她的短发。
“我明天带你去市区,”马乔里继续说,“叫理发师帮你修一下,你看上去就会很漂亮的。我没有想到你会说到做到的。我真的很抱歉。”
“噢,不要紧的!”
“不过,明天就是你在这儿的最后一晚了,所以我想关系也不大。”
伯妮斯惊讶得止不住颤抖,看着马乔里把她的长发甩到肩头,然后再慢慢地将它卷成两条棕色的长辫子,直到在乳白的睡衣下的她看上去简直成了某个英格兰公主的精致逼真的肖像画。伯妮斯如醉如痴地看着辫子渐渐成形。在马乔里灵巧的手指下,它们如两条懒散的长蛇在缓慢地游移,同时还在闪闪发光——对伯妮斯来说,这份纪念品连同卷发钳和明天将会遭遇到的疑惑眼神将长久地保留在她的心里。她可以看见基·里斯·斯托达德,他喜欢她,设想他会以他哈佛的礼仪来对晚餐时坐在他旁边的人说伯妮斯不应该经常去看电影;她可以看见德雷考特·戴约和他母亲交流了一下眼神,接着就对她表现出道义上的同情。不过也许到明天一早戴约太太就会知道这个消息;也许就会来张冷冰冰的小便条告诉她别来参加晚会了——大家知道了是马乔里捉弄了她都会在背后嘲笑她的;她的美丽成为了一个自私姑娘的嫉妒心的牺牲品。蓦然,她在镜子前坐下来,牙齿咬住了脸颊的内侧。
“我喜欢这样子,”她的语气尽量表现出诚恳。“我觉得这也不错。”
马乔里笑了笑。
“看来还行。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千万别担心!”
“我不担心。”
“晚安,伯妮斯。”
可是当门关上时,伯妮斯突然灵机一动。她猛地跳了起来,攥紧了拳头,飞快又无声地冲到床边,从床下面拽出了她的行李箱。她将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的衣物塞了进去,接着她又转向大衣箱,迅速地把两抽屉的内衣和夏天的衣裙丢进去。她的行动不发出一点声音,但非常迅速,只用了三刻钟的时间她就打点好了大衣箱,绑上了包装带,穿上了一套马乔里为她挑选出来的又新又漂亮的旅行装。
她坐在书桌前给哈维太太写了一封短笺,大致上勾勒了一下她不辞而别的原因。她封掉短笺,写上收信人,然后把它放在了枕头上。她看了看手表。一点钟有一班火车,她知道走到两个街区外的马波罗宾馆她就能叫到出租车了。
突然,她猛吸了一口气,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光芒,如果你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就会不由地把这种光芒和她在理发店里的坚强表情联系起来——那应该就是由它发展而来的。以前在伯妮斯的脸上从未有过这种表情——它表示出某种重大的抉择。
她偷偷摸摸地走到书桌那边拿了样东西,然后把电灯全部关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她轻轻地推开马乔里的房门,听见了她平静的呼吸声,看来在良心上她丝毫也没有感到不安。
现在她来到了她的床边,非常坚定也非常冷静。她快速行动起来。她俯下身去用手捉住了马乔里的一根辫子,顺藤摸瓜地一路摸到头皮处,然后手上松了一把,这样在睡梦中的那位就不会感觉到有人在扯她的头发,她把剪刀伸下去,一刀把它剪了。她手里握着辫子屏住了呼吸。马乔里在梦里说胡话呢。伯妮斯灵巧地把另一条辫子也剪掉,接着稍作停顿就快速地撤离了。她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下楼打开了大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关上。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狂喜,她走出门廊,走进了月色里,手里沉重的行李如购物袋似的轻巧地晃动着。稍微走了几步她才发觉她的左手里还攥着那两条金色的辫子。她突如其来地大笑起来——为了不打搅这深夜的静谧,她不得不狠狠地咬紧了嘴。此刻,她正路过沃伦家,在一阵冲动之下她放下行李,将手里的辫子像根绳子似的扔进了他家的木门廊里,辫子轻声掉落在地上。她又哈哈大笑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强行克制住自己。
“乌拉,”她疯狂地大笑道,“掀掉自私鬼的头皮!”
接着,她拎起行李一溜小跑着奔入了月光下的街道。
姜向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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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经》中记载的一个通天塔,在建造过程中由于人们突然语言不通而中止。
[2] 海勒姆·约翰逊(1866—1945),美国著名的政客。
[3] 泰·科布(1886—1961),美国著名的棒球运动员。
[4] 美国威斯康星州中西部一城市。
[5] 安妮·费勒斯·约翰斯顿(1863—1931),美国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
[6] 栀子花很美但花期极短,所以是昙花一现的美人之意。
[7] 美国西南部一个州,与墨西哥接壤。
[8] 美国作家路易莎·奥尔科特1832年至1888年的代表作。
[9] 奥斯卡·王尔德(1854—1900),英国唯美主义作家。
[10] shellshock,一战时出现的流行语,本意是指士兵的战争恐惧症。
[11] 希腊神话,掌管文艺、美术、音乐等的女神,这里指马乔里。
[12] 在夏威夷很受欢迎的一种小的四弦吉他型乐器。
[13] 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法国国王路易16的王后,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被推上了断头台。
[14] 美国康涅狄格州西南部长岛湾边的城市,靠近纽约州边界,是艺术家集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