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花玻璃酒缸/(2 / 2)

“这……情况是这样的,我一向就是住在本市的,所以,自然就——”

“对,是这话,”阿恩太太说着笑了起来。“以前克拉伦斯老是对我说,做他的妻子得经常有个准备,说不定哪天他一回到家里就会说:‘哎,咱们明天要搬芝加哥去住了,快收拾收拾吧。’所以我也就养成了那么一个习惯,不管到了哪儿,总是不敢好好住下去。”说着她又是老样子一声哈哈,伊芙琳心想这一声哈哈大概就是她在交际场上的应酬之道吧。

“我相信你家先生一定是挺能干的。”

“噢,那是,”阿恩太太唯恐她不信。“我那个克拉伦斯,就是有头脑。不但办法多,而且钻劲足。一旦看准了目标,那就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伊芙琳点点头。心里还惦记着:饭厅里那帮男人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喝酒?阿恩太太缠着她诉说生平,东拉西扯讲个没完,可是伊芙琳早已没在听了。好几支雪茄喷出的第一阵烟味,已经悠然飘进了这屋里。她暗暗地想:这座房子其实真不能算大,一碰到今晚这样的聚会,往往弄得书房里都烟雾腾腾,到第二天一定要把窗子开上几个钟头,才能散掉这股浓重的浊气。也许这一次合伙以后就可以……她不禁遐想联翩,满脑子都是新住宅了。……

阿恩太太的话音飘进了她的耳朵:

“我倒真希望能知道你这酒的配方,不知你是不是可以抄一份给我——”

就在这时饭厅里响起一片椅子声,男士们都迈着方步进这边屋里来了。伊芙琳一眼就看出她最担心的事终于成了事实。哈罗德面孔涨得通红,一句话没说完舌头就会打滑。汤姆·卢理走路都东倒西歪了,他来到艾玲身边,一屁股坐进长沙发里,险些儿撞在她的腿上。坐下以后,两眼茫然,冲着大家直眨巴。伊芙琳也忍不住对他眨了眨眼,可心里觉得实在没趣。乔·安布勒悠然自得,面带微笑,把雪茄抽得咕咕直响。只有阿恩和密尔顿似乎还看不出有什么酒意。

安布勒说了:“这个城市是挺不错的,阿恩,你住长了就会有这种体会了。”

“我已经有这种体会了,”阿恩愉快地说。

哈罗德劲头十足地把头一摆,说:“你只要有我作参谋,阿恩,我包你还会感到更满意。”

他于是就提起嗓子,把本城大大赞扬了一番,伊芙琳很不安,她担心大家是不是会感到讨厌——她自己就听得很讨厌。可是看来倒又不像。他们个个都听得很专心。伊芙琳抓住一个机会,赶紧打断了丈夫的话头。

她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阿恩先生,你府上一向是在哪儿呀?”说完却想起阿恩太太方才明明已经都告诉她了,不过那也没关系。要紧的是不能让哈罗德多说话。他一喝酒就糊涂。可是他刚刚给拉上岸来,立刻又扑通跳进了水里:

“我告诉你,阿恩。你第一步棋,应该先在这山上的住宅区搞一幢住宅。史蒂恩家的房子,或者里奇威家的房子,都可以买。要住上有气派的房子,好让人家说:‘看,那就是阿恩的公馆。’你知道,这就给人一个印象:家底子厚着哪。”

伊芙琳脸都红了。听听这还像话么。可是阿恩却似乎仍然不觉得话里有什么不中听的地方,反倒一本正经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在找——”可是伊芙琳的话并没有说完,也没有人听见,因为哈罗德又大声嚷嚷开了。

“搞到有气派的房子——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要广交朋友。本地人对待外来人,开头总很势利眼,不过也不会老是那么着——等到跟你成了相识,就不一样了。像二位这样的”——冲着阿恩夫妇把手臂一挥——“那决没有问题。将来管保对你们友好得不得了,只要现在先通过这第一宽……通过这第一宽……”他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说清楚了这个“关”字,并且摆出老资格的口吻,再郑重说了一遍。

伊芙琳用恳求的目光望了望小叔,可密尔顿还没有来得及插进一句话,汤姆·卢理嘴里早已说了叽里咕噜一大串,因为他牙齿紧紧咬着那熄了火的雪茄,吐字受到阻碍,话都是硬挤出来的。

“那希内顷呜群顷歇勒……”

“你说的是啥呀?”哈罗德钉住他问。

汤姆无可奈何,只好费劲地摘下嘴里的雪茄,可摘下的只是半截,还断下个烟屁股在嘴里,他就“呼”的一声,把嘴里的烟屁股朝对面啐去,哪知劲头不足,竟湿淋淋地落到了阿恩太太的裙兜上。

“抱歉,”他咕哝一声站起身来,懵懵懂懂就想去捡起来。幸而密尔顿的手及时在他上装上一按,他站立不稳倒了下去,阿恩太太就大大方方地微微抖了抖裙子,把烟屁股抖落在地上,自始至终没有低头瞧过一眼。

汤姆就口齿不清地接下去说:“真不巧……”——道歉似的冲着阿恩太太扬了扬手——“我本来是在说,那乡间俱乐部的事,内情我全听说了。”

密尔顿凑过身去对他悄悄说了几句。

“别来管我,”他气呼呼地说,“我的脑筋清楚着哪。他们今天来还不就是为了这个?”

伊芙琳坐在那里简直吓慌了,她拼命想说却说不出话。她看见自己的妹妹在冷笑,阿恩太太面孔涨得血红。阿恩先生低头瞅着自己的表链,在那里摸呀弄的。

“是谁不让你进,我也听说了,这人又有哪点儿比你强?老实说这种区区小事,我有办法。可惜以前我不认识你,不然我早给你解决了。哈罗德告诉我,说你为这个事很不痛快。”

密尔顿猛然站起身来,他尴尬得实在坐不住了。于是大家也都一个个紧张地站了起来,密尔顿急急忙忙表示他得早些回去了,阿恩夫妇巴巴地听得一字不漏。接着阿恩太太便强自把气咽下,转脸对吉赛勉强一笑。伊芙琳看见汤姆步履踉跄走上前去,把一只手按在阿恩肩上——就在这时身边突然新冒出一个焦急的声音,她扭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新雇的女仆希尔达。

“对不起,派珀太太,朱莉的手只怕是发了炎了。手上全肿起来了,小脸蛋儿火烫,还一个劲儿地哼哼——”

“朱莉在哼哼?”伊芙琳这反问的声调很高。她突然觉得请客的事顿时就靠后了。于是赶快回过头来,两眼一扫,朝阿恩太太悄悄走去。

“真是对不起得很,嗯——”她把这位太太的名字一下子给忘了,不过马上就又接下去说:“小女身体不大舒服。我上去一趟,一定尽快下来。”她转身快步跑上楼梯,留在脑海里的是一个乱哄哄的场面,雪茄的烟雾迷漫一片,屋子的中央议论喧哗,看那样子似乎快要争起来了。

到了孩子的房里,扭亮电灯一看,只见朱莉在床上翻来覆去,烦躁不安,时而还发出一两声哭喊。用手一探,小脸蛋儿好烫。她不觉惊叫一声,赶紧顺着小手臂摸到被窝里,拉出那只伤手来。希尔达说得没错,大拇指整个儿都肿了,一直肿到了手腕上,指头当中是个发了炎的小伤口。别是血中毒!她暗暗叫了起来,心里真吓坏了。敢情伤口上包布条掉了,有脏东西侵入进去了。弄破手是三点钟的事——现在快十一点了。前后八个钟头,得血中毒也不可能这么快啊。她赶紧去打电话。

对面街上的马丁大夫不在家。自己的家庭特约医师福尔克大夫电话没人接。她穷思苦想,走投无路之中,只好打电话去找专给自己看喉病的喉科大夫,她狠命咬住了嘴唇,等着等着,好容易那位大夫才找出两个医生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就在这盼穿双眼的一会儿工夫里,她觉得好像听见楼下人声喧嚷——不过现在她恍惚已经身在另一个世界了。十五分钟以后,她总算找到了一位医生,深更半夜把人家从床上请起来,听那口气实在有点恼火。打完电话伊芙琳赶快回到孩子房里,看女儿的手又肿得厉害了些。

她急得直叫“上帝”,跪在床边,把朱莉的头发抚了又抚,摩了又摩。她又迷迷糊糊想到该去取些热水,于是便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可是衣带挂住在床栏上,她扑面一交,跌得趴在地上。她挣扎着爬了起来,拼命地拉带子。带子没松开,却牵动了床,引得朱莉一阵呻吟。伊芙琳放轻了手脚,可是手指突然都不听使唤了,她一摸褶子结就在前边,一扯就把整个围腰一股脑儿扯了下来,这才脱了身,急忙忙冲出房门。

到了过道里,听见楼下悄悄的,只有一个响亮的声音在说话,口气挺强硬,可是等她到了楼梯口,那个声音也停了,随后是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她终于见到了赏乐厅里的光景:屋里只剩了哈罗德和密尔顿两个人,哈罗德靠在一张椅子里,脸色煞白,领口敞开,搭拉的嘴皮在抖动。

“怎么回事?”

密尔顿焦急地望着她,说道:

“刚才有些小小的争吵——”

这时哈罗德也看见她了,他使劲直起腰来,说开了:

“居然敢在我家里侮辱我堂妹夫!这个下三烂出身的暴发户真不是东西!居然敢在我家里——”

密尔顿告诉伊芙琳:“汤姆跟阿恩吵了起来,哈罗德也插了进去。”

伊芙琳直嚷了:“哎呀,密尔顿,你也真是,你就不能劝解劝解吗?”

“我劝啦,我——”

伊芙琳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朱莉病了——伤口受了感染了。你扶哈罗德去睡行不行?”

哈罗德抬起头来:

“朱莉病啦?”

伊芙琳没有理睬,擦身而过,一直走到饭厅里。一见那大酒缸还在桌上,化开的冰水都沉在缸底,她不禁一阵颤栗。前楼扶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那是密尔顿扶哈罗德上楼去了,随后又听见一声唧咕:“啊,朱莉没什么。”

“别让他到孩子房里去!”伊芙琳大声喊道。

这以后的几个小时真像做了一场噩梦。将近半夜医生来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做好了创面切开手术。医生到两点钟才走,临走给她留下了两个护士的地址,要她去请来护理,并且说好到六点半自己再来看一次。孩子果然得的是血中毒。

四点钟,留下希尔达守在床边,她回到了自己房里。她脱下夜礼服一脚踢到角落里,恨得浑身发抖。她换上一件家常便服,重又来到孩子身边,让希尔达去煮咖啡。

她直到中午时分才得空到哈罗德房里去转一转,可是进去一看,哈罗德早已醒来,正愁眉苦脸地直瞪瞪望着天花板。两颗布满血丝、陷得深深的眼睛冲她转了过来。伊芙琳一时真把他恨透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只听见从床上传来一个枯涩的声音:

“什么时候了?”

“中午了。”

“我真是十足发了昏——”

“还提这个干什么,”伊芙琳尖着嗓子说。“朱莉都得了血中毒啦。医生说也许要”——说到这里她声音都哽住了——“医生说她那只手只怕是保不住了。”

“什么?”

“她的手叫那只——叫那只酒缸割破了。”

“就在昨儿晚上?”

“哎呀,你这人怎么那么多废话?”她都哭出来了。“她得了血中毒啦。你没听见吗?”

哈罗德瞅着她不知所措——想要坐起来,可撑起半个身子就僵住了。

“快让我穿衣服,”他说。

伊芙琳的火儿渐渐消了,一阵疲惫和怜惜的巨浪卷来,把她打垮了。自己的不幸,毕竟也就是他的不幸啊。

“对,”她没精打采地说,“我看你还是快穿衣服吧。”

<h3>四</h3>

如果说伊芙琳的一派丰采在三十刚出头那几年还未忍遽而离去的话,那么几年一过,这份丰采便突然下了决心,一去不复返了。脸上原先只是略露形迹的皱纹陡然深了起来,腿上、臂上、臀部都迅速发胖了。那眉头拧到一块儿的习惯动作已经形成了一种自然的表情——看书时、说话时,甚至睡觉时,都会不时流露。她今年已经四十六了。

她和哈罗德之间不知不觉隐隐产生了一种对立的情绪,这在家业未能日趋兴旺,倒是走了下坡路的人家是十有八九的事。夫妇俩安歇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那种“只得罢了”的心情,真好比椅子旧了破了,无奈而勉强将就一样。丈夫一旦生了病,伊芙琳更不免有些担忧,和失意人相处是那么苦闷腻味,她只好千方百计打起点兴致来。

一天晚上,家庭桥牌的牌局已散,她也总算松了一口气。她今天晚上打错的牌多得异乎寻常,不过她也并不在意。这都怪艾玲说了句冒冒失失的话,说是战场上步兵的危险性特别大。儿子已经三个星期没有来信了,虽然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不过想起来总不免使她心神不定。她自然也就记不清台上出过几张“梅花”了。

哈罗德上楼去了,她就走到外边门廊上,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一派迷人的皎洁月光,满洒在人行道和草坪上,她又像打个呵欠,又像轻轻一笑,想起自己年轻时有一次曾在月光下与恋人情意缠绵,缱绻竟夜。如今想想也很吃惊:当年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恋爱,构成了她的全部生活。可现在,构成她生活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难题了。

朱莉就是一个难题——朱莉已经十三岁了,近来对自己的残疾也愈来愈敏感了,她宁愿一直守在自己的房里看书。几年前孩子一提起上学的事就怕得要命,伊芙琳不忍心送她上学,所以女儿完全是在娘的身边长大的,这可怜的小不点儿,装了只假手,却根本不想用,一直灰溜溜地插在口袋里。伊芙琳担心她老是不用,会弄得连手臂都举不起来,所以小姑娘最近已经在逐步学习使用了,可是练习的时间一过,那小手便又悄悄缩回到口袋里去了,除非母亲吩咐一声,她才没精打采的,遵命伸出来活动一下。有一个时期伊芙琳索性给她衣服上不做口袋,结果朱莉苦恼得就像掉了魂似的,整天痴呆呆地在屋里东走西走,如此长达一月之久,伊芙琳看得终于软下心来,放弃了这个试验。

唐纳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对朱莉,伊芙琳想教育她尽量少依赖母亲,可是对唐纳,则极力要使他留在母亲的身旁,可惜那一直是白操心——到了最近,她对唐纳的问题则根本已经管不着了;唐纳所属的那个师开赴海外已经有三个月了。

她又打了个呵欠——生活是属于年轻人的。自己的青年时代应该说是多么幸福啊!她想起了自己的那匹小马“小玲珑”,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跟随母亲远游欧洲的情景——

“难以捉摸,实在难以捉摸,”她收起笑容,对着明月出声自语,举步回到屋里,刚要把门关上,忽然听见书房里有个响动,她吓了一跳。

原来是那个中年的女仆玛莎:现在他们家只有一个仆人了。

“啊呀,是玛莎!”她吃惊地说。

玛莎赶紧转过身来。

“喔,我还以为太太在楼上呢。我是在——”

“有什么事吗?”

玛莎犹豫了。

“没什么,我……”她显得很局促不安。“是这样,派珀太太,有封信,我记不得搁在哪儿了。”

“有封信?你自己的信?”伊芙琳开亮了灯,问道。

“不,是给你的,派珀太太,今天下午末班信送来的。邮差把信交给了我,正好后门的铃响了。我就接了信进来,大概是在哪儿随手一放,后来就忘了。所以现在想来找一找。”

“什么样的信?是唐纳少爷寄来的吗?”

“不是,大概是一份广告,要不就是哪家商号里来的信。我记得信封是长长的,扁扁的。”

她们就在赏乐厅里到处寻找,茶几盘上、壁炉架上全找遍了,然后又到书房里找,连一排排书的顶上都摸到了。玛莎无法可想,只好停下手来。

“会到哪儿去了呢?我当时是一直朝厨房里走的。对,也许在饭厅里。”她兴兴头头正要到饭厅去,冷不了听见背后一阵急促的呼吸,便赶忙回过头来。只见伊芙琳已经撑不住坐在一张莫里斯安乐椅里,眉头紧紧攒成一团,眼睛不住乱眨。

“太太不舒服吗?”

伊芙琳好一会儿没有答话,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不过玛莎看得出她的胸脯在急剧地起伏。

玛莎赶紧再问一遍:“太太不舒服吗?”

“没什么,”伊芙琳的话说得很慢,“得了,信在哪儿我知道了。你去吧,玛莎。我知道了。”

玛莎惊疑不定地退了下去,伊芙琳还是呆呆地坐在那儿,只有眼边的肌肉在动——揪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又揪紧。信在哪儿她已经知道了——她心里已经雪亮,仿佛这信就是她亲手放的一样。而且她凭着直觉,马上就明确地预感到这是封什么信。长长的、扁扁的信封,好像装的是一份广告,上角印着“陆军部”几个大字,下面较小的字体,标有“公事”的字样。她知道这封信准是在那只大酒缸里,封皮上墨水字写着她的名姓,信里带来的是她灵魂的死讯。

她悠悠忽忽站起身来,顺着一排书橱向饭厅摸去,穿过门洞,不一会儿就摸到了开关,把灯开亮了。

眼前赫然出现了那只酒缸,在电灯的照耀下反射出一方方光晕,深红的镶着黑边,金黄的镶着蓝边。那晶亮的笨重身躯张牙舞爪,诡奇万状,透着一派凶气。她往前刚跨出一步,又停了下来。再走一步就能从缸口上望到缸内了——再走一步就能见到一道白边了——再走一步就能……她双手猛的落在那又毛又冷的玻璃面上……

她一下子撕开了信封,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好难打开的信纸,捧在面前,几行大字直刺她的眼帘,有如一拳头劈面打来。像鸟儿扑了扑翅膀,信纸飘飘地掉在地上。满屋子早已天旋地转、嗡嗡直响,一会儿却又突然平静了下来;没有关上的前门里吹进来一阵微风,送来一辆过路汽车的声音;她听见楼上起了一阵轻微的响动,接着书橱背后的水管子一阵嘎嘎乱响——那是她丈夫在关水龙头……

她此刻仿佛觉得她并不是接到了唐纳的死讯,她只觉得她和这玻璃酒缸之间的那一场暗暗不断的角斗分明又打了一个回合,平时一直风平浪轻,一个回合来时便陡然惊涛压顶。别看这玩意儿漂亮,那可是冷酷、恶毒的化身,是一个男人(她连他的长相都早已忘了)送给她的一宗不怀好意的礼物。多少年来一直就是这样,不声不响、端然森然地稳坐在她家的厅堂正中,像个千眼怪物,射出上千道冰凌般的眼光,荧荧然融为一片邪祟。始终不老,始终不变。

伊芙琳在桌子边上坐了下来,如痴如迷地直瞅着那酒缸。那酒缸此刻似乎挂上了一丝冷笑,一丝凶狠的冷笑,仿佛是说:

“你瞧,这一回我就用不到直接来打击你了。我何必呢。你知道就是我夺走了你的儿子。你也知道我有多冷酷,多狠心,多漂亮,因为你自己以前也一样冷酷,一样狠心,一样漂亮。”

那酒缸似乎突然倒过身来,变大,变大,变成了好大一个圆篷,光灿灿、颤巍巍地罩住了这间屋子,罩住了整个住宅。四壁也缓缓消失不见了,于是伊芙琳便看到,这个天篷原来还在不断往外扩展,离她愈来愈远,把朦胧的天边,把太空的一切日月星辰都隔在篷外,隔篷看去似乎都成了些隐隐约约的墨水点。篷下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们,光线一经天篷的折射,照到他们身上就另是一番光景了:看去影子倒像是亮光,亮光却反而像是影子了。在这酒缸化成的闪闪烁烁的天穹下,整个世界就换了一副装扮,变得面目全非了。

这时候只听见有一个嗡嗡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很像低沉而清晰的钟声。声音出自酒缸天篷的中心,顺着巍巍的缸壁传到地面,又从地面急急反弹到她耳边:

“你瞧,我就是命运的主宰,”那个声音喊道,“你的小算盘哪里敌得过我?我决定事物的成败,你那些渺小的梦想岂是我的对手?我可以令时光飞逝,我可以把良辰美景顷刻断送,把尚未实现的心愿在事先扼杀。一切变故、失察,一切积于忽微的危难,都是我一手的创造。我出奇制胜,神妙莫测,我可以叫你手腕失灵,一筹莫展,我是菜里的芥末,生活中的辣子。”

那嗡嗡的声音打住了,一阵阵回响也渐渐远去,传遍了苍茫的大地,一直传到天涯海角——也即是那酒缸的边缘,然后又上了巍巍的缸壁,重新归回天篷的中心,嗡嗡地响了好一阵才消失。那万丈高墙随即便向她缓缓逼来,眼看愈缩愈小,也愈逼愈近,像是要来把她压个粉碎;她攥紧了拳头,正等着冰凉的玻璃一下子砸得她头破血流,酒缸却突然一扭身,翻了个过儿——又稳坐在那餐具柜上了,一副晶亮耀眼、玄之又玄的样子,有如经过了百来架三棱镜的反射,迸发出万道光芒,化出千百种色彩,闪闪烁烁,纵横鼓侧,交织成一片。

前门又吹进来一阵冷风,伊芙琳一咬牙,使出拼命的劲头,伸长了胳臂,把酒缸抱住。得赶快!——得坚决!胳臂绷得都生疼了,细皮嫩肉下的瘦筋筋都快拉断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酒缸抬了起来,捧在手里。用的劲头太大,后背的衣服都绷开了,她觉得风吹在背上寒飕飕的,于是就转过身来,迎着冷风,挪动被那千斤重负压得踉踉跄跄的脚步,出了饭厅,穿过书房,直向前门走去。得赶快!——得坚决!胳臂里血脉在麻木地搏动,两膝一路里只觉得发软,可是手捧着冰凉的玻璃倒感到挺痛快。

她晃晃悠悠出了前门,来到石阶上,扭转了半个身子,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和力量,来作这最后一次拼命——可是就在她松开双手的当口,那麻木的指头却在发毛的玻璃面上粘住了那么一会儿,也就在这一会儿工夫里,她脚下一滑,站立不稳,随着一声绝望的呼喊,就向前倒去,酒缸仍在手里……人却倒了下去。……

马路对面灯光依旧,这哐啷一声一直老远传到马路的那头,过往行人都吃惊地急忙赶来,楼上一个疲惫的男人从将睡未睡中醒了过来,一个小姑娘在似睡非睡的噩梦中呜咽。月色溶溶的人行道上,那个寂然不动的黑糊糊的人影儿周围,满地都是玻璃片儿,多得数不清,有长长的,有方方的,有尖尖的,在月华下闪烁着微微的光彩:发青的,泛黄的,有乌油油而带上金芒的,也有红殷殷而镶着黑边的。

蔡慧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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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盛了水放在餐桌上供餐后洗手指用。

[2] 椅背的角度可随坐者的姿势自动调节的一种安乐椅。

[3] 乡间俱乐部是设在城郊的俱乐部,设有高尔夫球场之类,供城里“有身份”的人玩乐,所以参加这个组织也是一种有“地位”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