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他说。
她再次吻他,随后发出一声轻叹,跌进了一把扶手椅里。她半倚着椅子,颤抖着身子,发出荒唐的狂笑。
“真有你的,你这个神童!”她喊道。
“很好,如果你想就这么叫我好了。我曾告诉过你我比你大一万岁——确实如此。”
她又放声长笑。
“我可不想与你作对。”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会与你作对了。”
“奥玛尔,”她问,“你为什么想和我结婚?”
天才站起来,把手插进兜里。
“因为我爱你,玛西娅·梅朵。”
此话一出,她就不再称呼他为奥玛尔了。
“亲爱的小子,”她说,“你知道我也有点爱你。你身上有些东西——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每次我在你身边时都会让我心潮起伏。可是我的小甜心……”她顿了顿。
“可是什么?”
“可是还有很多问题。比如说你才18岁,可我已接近20了。”
“废话!”他打断道。“不妨这么说——我正在进入19岁,而你正是19岁。那样就拉近了你我之间的距离——更何况我还提到过比你年长一万岁的事呢。”
玛西娅笑起来。
“可是还有更多的‘可是’呢。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天才激动地喊道。“我的家人想要把我培养成一个怪物。”他的脸涨得通红,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那么凶猛。“我的家人都可以滚回老家去坐着了!”
“我的天!”玛西娅慌张地喊道。“他们都是那样吗?我想,你是想用钉子把他们都钉起来吧。”
“钉子——是的,”他疯狂地赞同道——“随便用什么。只要我一想到他们是怎么让我变成一具干枯的小木乃伊的……”
“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是那个样子的?”玛西娅温和地问——“是我吗?”
“是的。自从我遇见了你,我在大街上碰到的每个人都叫我羡慕,因为他们比我先懂得爱情的意义。我过去常把它叫作‘性冲动’。天哪!”
“还有更多的‘可是’,”玛西娅说。
“是什么?”
“我们怎么谋生?”
“由我来维持生计。”
“你还在上大学。”
“你认为我很在乎文学硕士这个学位吗?”
“你在乎的是成为我的主人[36],对吧?”
“对的!什么?我是说,不对!”
玛西娅笑了,敏捷地跑过来坐在他的怀里。他的双臂疯狂地搂着她,在她的颈项那里留下了一个吻痕。
“你身上有股洁白无瑕的味道,”玛西娅思忖着说,“可这听上去不符合逻辑。”
“噢,别讲该死的大道理!”
“我不是有意的,”玛西娅说。
“我讨厌人云亦云的家伙!”
“可是我们……”
“哦,闭嘴!”
玛西娅总不能用耳朵说话吧,所以她只好闭嘴了。
<h3>四</h3>
贺拉斯与玛西娅在2月初完了婚。这个消息极大地震惊了耶鲁和普林斯顿两所大学里的学术圈子。贺拉斯·塔博克斯,这个在14岁时就有文章刊登在《大都会》周末版上的人,放弃了他的事业,放弃了成为全球知名的美国哲学专家的机会,和一个合唱队里的姑娘结婚了——他们管玛西娅叫合唱队里的姑娘。可就像所有的现代神话一样,这个奇闻也仅仅维持了四天半的热度。
他们在哈莱姆区[37](租下一间平房。在两个礼拜的寻找之后,在此期间他那具有学术价值的头脑被无情地粉碎了,贺拉斯终于在一家南美出口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小职员的工作——以前有人告诉过他出口业是个新兴产业。玛西娅打算再在剧团里呆上几个月——总之,要等到他能够自立嘛。他开始时工资是每月125块,当然啰,人家告诉他只要过几个月他的工资就能翻倍,可是玛西娅甚至拒绝考虑放弃她当时挣到的150块一周的工钱。
“我们把自己叫作‘脑袋与肩膀’组合吧,亲爱的,”她柔声说,“那个肩膀还需要再继续摇晃上一段时间,直到那个老脑袋开始发挥出作用。”
“我讨厌这种状态,”他阴沉地反对道。
“呃,”她加重语气答道,“你的薪水不够付房租的。你别以为我喜欢抛头露面——我也不喜欢的。我想要只属于你一个人。可如果我现在就坐在房间里数着墙纸上的向日葵等你回来的话,那我就是个傻子了。等你一个月挣到300我就立马辞职。”
尽管这样说很伤他的自尊心,可是贺拉斯不得不承认她的主张更为明智。
三月甜美地过去了,四月来临了。五月见证了曼哈顿的公园和河流的华丽而喧嚣的一幕,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开心。贺拉斯,他没有养成任何一种习惯——他从来也没有时间去养成什么习惯——证实了自己是个很适合为人夫的人,而且,由于玛西娅对令他感兴趣的事情全无意见,所以他们之间几乎从没有什么不快与冲突。他们的头脑是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的。玛西娅是个实际的家务总管,而贺拉斯不是活在他那个过去的抽象世界里,就是得意洋洋地活在对他的妻子的崇拜与爱慕里。她可以连续不断地给他惊奇——以她头脑的新鲜性与独创性,以她那思维敏捷的巨大能量,和她那永不落幕的愉快心情。
玛西娅9点档的演出伙伴们,无论她在哪里展示她的才华,都会对她那为丈夫非凡的智力而自豪这一点印象深刻。而他们对贺拉斯的了解仅限于他是一个瘦长的人,一个沉默寡言,相貌看上去还不成熟的年轻人,还有就是每天晚上他都会等在剧院门口把她接回家去。
“贺拉斯,”有天晚上她说,就在他们像平常那样在11点碰头的时候,“你站在路灯下看上去就像个幽灵。你的体重是不是减轻了?”
他茫然地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今天给我加薪到135了,还有……”
“我不在乎,”玛西娅严肃地说。“你晚上还要工作,简直是在自杀。你读那些厚厚的经济的书……”
“是经济学,”贺拉斯纠正道。
“嗯,每天晚上在我睡着以后你还要读到很晚。你又要变得像我们婚前那样弯腰驼背了。”
“可是,玛西娅,我必须……”
“不对,你不是必须,亲爱的。我想现在该由我说了算,我不会让我的爱人把身体和眼睛都搞坏的。你必须做点运动。”
“我做的。每天早上,我……”
“噢,我知道!可你的那几个哑铃连消耗两度热量都做不到。我说的是真正的运动。你应该去健身房。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是个体操好手,在大学里人家还想让你参加体操队,可是因为你和赫伯·斯宾塞[38]有定期的约会才不得不作罢了。”
“我以前是很喜欢的,”贺拉斯沉思地说,“可现在没那么多时间呀。”
“好吧,”玛西娅说。“我来和你做笔交易。你去做健身运动,我就从棕色的那排书里捡一本出来读。”
“是《佩皮斯日记》[39]吗?哦,那本书你应该会喜欢的。读起来很轻松的。”
“对我不是的——它并不轻松。读起来就像是在咀嚼平板玻璃。不过你一直对我说这本书能让我开阔眼界。好吧,你每周花三个晚上去健身房,我就喝一大口塞米[40]。”
贺拉斯犹豫不决。
“呃……”
“就这样讲定了!你为我做大空翻,我为你补习文化知识。”
临了,贺拉斯还是同意了。就这样,在整个炎热的夏季里,他每周花三个有时是四个晚上去船长健身房练吊环。到了8月份他向玛西娅承认,这样的锻炼使他白天的脑力劳动更有成效。
“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41],”他说。
“别信它,”玛西娅答道。“我以前也试过一种专利药,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你还是要坚持锻炼[42]。”
9月初的一天晚上,他正在一个几乎已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的吊环上做着屈体运动,一个若有所思的大胖子跑来和他说话,他知道那个胖子已经观察他好几个晚上了。
“嘿,小子,再做一下你昨晚做过的那个绝活。”
贺拉斯在空中向他露齿而笑。
“我发明的,”他说。“灵感来自欧几里德[43]的第四命题。”
“他是哪个马戏团的?”
“他早死了。”
“噢,那他一定是做那个绝活时摔断了脖子。昨晚我坐在这里,想着你一定会摔断脖子的。”
“就像这样!”贺拉斯说,一边荡起了吊环开始表演那个绝活。
“这样不会扭伤你的脖子和肩部肌肉吗?”
“一开始会的,可是没过一周我就给它盖上了QUOD ERAT DEMONSTRANDUM[44]的图章。”
“噢!”
贺拉斯在吊环上悠闲地荡来荡去。
“想过要以这个为职业吗?”胖子问。
“我不要。”
“如果你愿意以这个行当谋生,而且能够保住性命的话,是能够赚到大钱的。”
“再看我另外一个动作,”贺拉斯急切地叫道。胖子看着身穿粉红色运动服的普罗米修斯[45]再次挑战上帝和艾萨克·牛顿[46],顿时惊讶得目瞪口呆了。
在这次相遇的第二天晚上,贺拉斯下班回家,看见躺在沙发上等他的玛西娅脸色十分苍白。
“我今天晕过去两次,”她径直说道。
“什么?”
“是啊,再过四个月你就能看见小宝宝了。医生说我在两周前就应该停止跳舞了。”
贺拉斯坐下来,仔细考虑了一下。
“当然,我很高兴,”他思虑重重地说——“我是说,我很高兴我们就要有个宝宝了。可这也意味着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已经在银行里存了250块,”玛西娅自信地说,“而且还有两个礼拜的工钱。”
贺拉斯很快估算了一下。
“加上我的工资,我们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大概有1400块收入。”
玛西娅脸色阴沉下来。
“就这些吗?当然,这个月我还可以到哪里去找份唱歌的活。而且,到三月份我就又能去上班了。”
“什么话呀!”贺拉斯生硬地说。“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让我们来合计一下——会发生的医生和护士的费用,还要一个护理工:我们必须要有更多的钱才行。”
“好吧,”玛西娅疲倦地说,“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弄钱了。现在该由那个老脑袋来想办法了。我这个肩膀要歇业了。”
贺拉斯站起来,穿上了大衣。
“你要上哪儿去?”
“我有主意了,”他答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十分钟后,他沿着街道向船长健身房走去,对他将要去做的那件事心里不禁感到一阵平静的惊愕,只是这份惊愕里一点也没有搀杂着幽默的成分。要是在一年前做这事他自己也会惊愕得瞠目结舌的!大家都会瞠目结舌的!可是,当你听到命运的敲门声,一旦你打开门,放进来的东西就由不得你做主了。
健身房里灯火通明,等到他的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明亮,他看见那个若有所思的胖子坐在一摞帆布垫上,抽着一根大雪茄。
“嘿,”贺拉斯开门见山地说,“你昨晚说我做吊环表演可以赚到钱是认真的吗?”
“噢,当然,”胖子惊讶地说。
“那好,我认真考虑了一番,我想试一下。每天晚上和周六的下午我都可以进行表演——如果报酬够高的话,我也可以做全天。”
胖子看了看表。
“呃,”他说,“你该见的是查理·保尔逊。一旦他看到了你的表演,在四天之内他就会和你签约的。他现在不会来的,不过明天晚上我可以叫他过来。”
胖子很守信用。第二天晚上,查理·保尔逊果真来了,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津津有味地观看天才在空中上下翻飞,划出无数令人叹为观止的抛物线。翌日晚上,他又带上两个老头一起来看他表演,这两个人看上去天生就是抽着黑雪茄、用低沉又热烈的声音讨价还价的那种人。于是,在接下来的那个礼拜六,贺拉斯·塔博克斯的身躯便在科尔曼街花园体育馆做了首次的专业体操表演。尽管到场的观众人数接近五千,贺拉斯一点也没觉得紧张。从他的童年时代起,他就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朗读他的论文——他早就学会了把自己和观众间离起来的窍门。
“玛西娅,”表演结束后的那天晚上他开心地说,“我想我们已经脱离困境了。保尔逊说他可以为我在竞技场剧院找到登台的机会,那就意味着整个冬季的合约。竞技场剧院,你知道,是个很大的……”
“是的,我听说过的,”玛西娅打断道,“可我想知道你到底在表演什么样的绝活。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自杀表演吧,对吗?”
“没什么的,”贺拉斯平静地说。“不过,如果你还能想出比为你去冒险更好的自杀方法的话,我倒是很乐意那样去死的。”
玛西娅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吻我,”她低声呢喃,“叫我‘心肝宝贝’。我喜欢听你叫我‘心肝宝贝’。再给我一本书让我明天可以读读。我不要再看萨姆·佩皮斯了,给我本有劲点的通俗小说。我整天都闷得要死。我想写信,可又没有对象好写。”
“写给我好了,”贺拉斯说。“我会读的。”
“我要是能写就好了,”玛西娅叹息道。“如果我有充足的词汇量,我就会给你写一封世界上最长的情书——而且永不会厌倦。”
可是又过了两个多月,玛西娅真的十分厌倦了,因为一连几个晚上都会有一个非常焦急疲倦的年轻运动员出现在竞技场剧院的观众面前。接下来的两天他的位置被一个身穿淡蓝而并非白色运动服的小伙子代替了,而此人得到的掌声也是寥寥无几。可两天后,贺拉斯又重新出场,而那些坐得离舞台较近的人们看到了这个年轻运动员脸上如天使般的幸福表情,即使是在他气喘吁吁地在空中翻腾着做出他那令人称奇的独创的肩膀运动的时候。在那天表演结束后,他在电梯里对操作工大笑,还五级一跳地冲上楼去——接着又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走进一个安静的房间。
“玛西娅,”他轻声说。
“好!”她脸色苍白地朝着他微笑。“贺拉斯,我想让你做件事。在我柜子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你会看见一大堆纸头。那是本书——算是吧——贺拉斯。那是我在这三个月里闲来无聊写下来的。我希望你能把它们拿给那个把我的信登在报纸上的彼得·伯依斯·温德尔看一看。他会告诉你这是否是一本好书。我是像平时说话一样写这篇东西的,就和写给他的那封信一个写法。那只是篇关于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许多事情的文章。你拿给他看好吗,贺拉斯?”
“好的,亲爱的。”
他俯下身去,直到他的头靠在了她的枕头边。他开始抚摸她的金发。
“最亲爱的玛西娅,”他柔声说。
“别,”她呢喃道,“像我要求过的那样叫我。”
“心肝宝贝,”他激动地耳语道——“心肝宝贝。”
“那我们给她起什么名字呢?”
他们在幸福与满足中静默了一会,贺拉斯陷入了沉思。
“我们就叫她玛西娅·休姆·塔博克斯,”他最后说道。
“为什么叫休姆?”
“因为他是我俩的介绍人呀。”
“是吗?”她嘀咕道,懒洋洋的,吃惊的。“我以为他叫穆恩呢。”
她的眼睛模糊了,过了一会儿,她胸口的被单开始缓慢地起伏,她睡熟了。
贺拉斯蹑手蹑脚地走到五斗橱那边,打开最上面一只抽屉,看见了一大堆字迹潦草、间距靠近、龌里龌龊的纸头。他看着第一张纸:
桑德拉·佩皮斯,缩写本
玛西娅·塔博克斯著
他笑起来。看来,萨缪尔·佩皮斯到底还是给她留下了印象。他翻过这页读了起来。他的笑容更深了——他读了下去。半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他意识到玛西娅醒了过来,正在床上看着他。
“甜心,”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玛西娅?”
“你喜欢它吗?”
贺拉斯咳嗽了。
“我不知不觉就读了下去。蛮有劲的。”
“把它拿给彼得·伯依斯·温德尔。告诉他你曾经是普林斯顿里最优秀的学子,所以你知道一本书的质量好坏。告诉他这本书会畅销全球的。”
“好的,玛西娅,”贺拉斯温柔地说。
她的眼睛重又合上了,贺拉斯俯下身去吻她的额头——接着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脸上带着温柔的怜悯。然后他离开了房间。
整个晚上,那狗爬似的字迹,比比皆是的语法与拼写错误,古怪的标点符号都在他眼前跳舞。他晚上醒过来好几次,每次都会沉浸在对玛西娅想要通过文字表达自己的欲望的隐约的同情之中。对他来说这件事有无限可怜的味道,而且也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重又想起他自己那个已几乎忘却了的梦想。
他原本打算写一套系列书籍来普及新现实主义,就像叔本华[47]普及了悲观主义,威廉·詹姆士[48]普及了实用主义。
可是事与愿违。命运捉弄了他,逼迫他去做什么吊环表演。想到那记敲门声他不禁笑起来,还有那坐在休姆上的雅致的身影,还有玛西娅那强迫的吻。
“我还是那个我,”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惊奇地大声说道。“我还是那个坐在贝克莱上面的鲁莽的人,我还怀疑过那记敲门声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我充耳不闻我就不会去开门。我还是那个人。我犯下的罪行真该叫我去坐电椅的。
“可怜的轻薄灵魂想要把自己表现为某种有形的事物。玛西娅用她完成的书;我用我流产的书。每个人都想要通过某种手段来获取他想要得到的东西——那样他才会幸福。”
<h3>五</h3>
《桑德拉·佩皮斯,缩写本》,由专栏作家彼得·伯依斯·温德尔作序,开始在乔丹先生的杂志上连载,然后又在3月份出了单行本。从首次出版以来,这本书就一直受到广泛的关注。一个早已司空见惯的主题——一个姑娘从新泽西的小镇来到纽约做登台表演——单纯的文字处理,遣词造句里有一种奇特的栩栩如生之感,在措辞严重匮乏的行文里有一种萦绕不绝的淡淡的哀愁,这些造就了这本书的难以抗拒的魅力。
彼得·伯依斯·温德尔,他当时正好是通过直接采用富有表现力的日常口语来丰富美国语言文字的积极鼓吹者,他以这本书的推荐人的身份对那些传统的、轻描淡写的、老生常谈的评论展开了猛烈的进攻。
玛西娅的系列连载每期都能拿到三百元稿酬,它来得正是时候,因为尽管现在贺拉斯在竞技场剧院的月薪比玛西娅任何时候赚到的都多,可小玛西娅常会发出尖利的啼哭,他们把这解释为有必要去呼吸一下乡间的空气了。于是,在四月头上,他们在西切斯特郡[49]找到了一间平房,还带有草坪、车库,一应俱全,还包括一个固若金汤的隔音书房,玛西娅诚恳地答应乔丹先生只要她女儿的索求有所缓和,她就会把自己锁在那个房间里,一心创作她那文盲式的不朽文学。
“这一点都不算糟,”有天晚上贺拉斯从车站走回家的路上这样想到。他斟酌了一番已在他面前展开的几种前景,四个月的演出合约意味着五位数的进账,意味着有机会重返普林斯顿执掌体操队。多奇怪呀!他过去是想回那里去执掌哲学研究工作的,可现在就连安东·洛里埃光临纽约这样的消息都打动不了他,以前洛里埃可是他的偶像呢。
卵石在他的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他看见客厅里灯火通明,还注意到车道上停着辆气派的轿车。也许又是乔丹先生,来劝说玛西娅定居下来安心从事文艺创作。
她听见了他走过来的声音。她出来迎接他,她的身影呈现在被灯光照亮的大门上。“有个法国人来了,”她紧张地低语道。“我叫不出他的名字,可这个人讲的话好像深奥无比。还是你去和他聊两句吧。”
“什么法国人?”
“我也讲不清楚。他是一小时前和乔丹先生一起开车过来的,说他想要会会桑德拉·佩皮斯,大概是那么个意思。”
他们进屋后,两个男人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你好,塔博克斯,”乔丹说。“我刚刚引荐了两位名人。我带来了洛里埃先生。洛里埃先生,我给你介绍塔博克斯先生。塔博克斯太太的丈夫。”
“不会是安东·洛里埃吧!”贺拉斯惊呼道。
“怎么啦,是我呀。我一定要来,我必须来。我读了尊夫人的书,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着——“喏,我也读到过你。就在今天的这张报纸上,还有你的名字。”
他最后掏出了一份剪报。
“读读吧!”他热切地说。“上面也提到了你。”
贺拉斯的眼睛飞快地在报纸上扫过。
“对美国乡土文学的杰出贡献,”报上说。“没有文学味的虚饰;来自于真实的感人力量,就像《哈克贝利·芬》[50]。”
贺拉斯的目光凝固在更下面的一行;他猛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忙读了下去:
“玛西娅·塔博克斯与舞台的联系不仅因为她是一个观众,还在于她是一个表演者的妻子。她是在去年与贺拉斯·塔博克斯结婚的,她的先生每晚在竞技场剧院以令人惊奇的空中飞人表演给孩子们带来莫大的乐趣。据说这对年轻夫妇把自己戏称为‘脑袋与肩膀’的组合,毋庸置疑,塔博克斯太太代表的是文学思想的头脑,而她的丈夫则用他那灵巧无比的肩膀来担负起家庭的重担。
“诚然,塔博克斯太太是无愧于那个被滥用了的称号的——‘天才’。只有二十……”
贺拉斯读不下去了,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目光紧紧盯着安东·洛里埃。
“我想要给你个忠告……”他声音嘶哑地说道。
“什么?”
“如果你听见敲门声,千万别去开门!就让他们去敲好了——门上最好装隔音层。”
姜向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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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著名的政治家、雄辩家、著作家。
[2]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著名诗人。
[3] 色诺芬(前434?—前355?),希腊将军,历史学家。
[4] 乔治·迈·柯汉(1878—1942),美国歌唱家、歌曲作者和剧作家,以其浮华的百老汇作品闻名。
[5] 法国北部城镇,位于巴黎东北马恩河上,是1918年6月3—4日第二次马恩河战役的发生地。
[6] 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著名的泛神论哲学家。
[7] 斯宾诺莎出版于1677年的哲学著作。
[8] 意为牛肉先生。
[9] 意为帽子先生。
[10] 美国东北部一州。
[11] 英格兰中北部一自治城市,位于曼彻斯特以东。
[12] 乔治·贝克莱(1685—1753),爱尔兰主教、哲学家。
[13] 戴维·休姆(1711—1776),英国哲学家和历史学家。
[14] 奥玛尔·哈亚姆(1048?—1122?),波斯诗人及天文学家。
[15] 《弗罗洛多拉》是百老汇一著名的音乐喜剧名。
[16] 索尔·史密斯夫人(1830—1917),百老汇著名女演员。
[17] 美国作家乔尔·钱德勒·哈里斯(1845—1908)于1881年出版的民间故事集。
[18] 盖厄斯·瓦勒里乌斯·卡塔路斯(前84?—前54?),古罗马抒情诗人,以其写给“丽斯比雅”的爱情诗而闻名。
[19] 此学派是菲茨杰拉德的虚构。
[20] 亨利·路易斯·伯格森(1859—1941),法国著名哲学家、作家。
[21] 玛西娅把理性rationality误听成国籍nationality。
[22] 伯格森主义Bergsonian与巴西人Brazilian发音相似。
[23] 奥斯卡·哈默斯坦(1846?—1919),德国出生的美国剧院经理,于1888年在哈莱姆,1906年在曼哈顿创办了歌剧院。
[24] 此人发音严重口齿不清,疑似“笔直走到底”。
[25] 法语,失礼的话。
[26] 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的一座城市。
[27] 美国新泽西州的首府。
[28] 纳比斯科是饼干及糕点的一个牌子,名字来源于美国饼干公司的缩写。
[29] 一种流行于20世纪20年代的舞蹈,特点是身体快速地摆动。
[30] 托马斯·卡莱尔(1795—1881),英国历史学家和散文作家。
[31] 一道由熔化的干酪、牛油、调味品,有时还有啤酒做成的菜。
[32] 吉卜林(1865—1936),英国作家,190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33] 欧·亨利(1862—1910),美国著名的短篇小说作家。
[34] 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西北部城市。
[35] 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的一座城市。
[36] 文学硕士master of arts,照字面意义可以理解为艺术的主人。
[37] 纽约市一地区,位于曼哈顿北部,是美国最大的黑人住宅区。
[38] 即赫伯特·斯宾塞(1820—1903),英国哲学家。
[39] 塞缪尔·佩皮斯(1633—1703),英国公务员,他的日记包括有对伦敦大火(1665年)和大瘟疫(1666年)的详细描述。
[40] 塞米即塞缪尔·佩皮斯,这里是说读他的日记就像喝药一样难受。
[41] 拉丁语,意思是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康的身体。
[42] 显然,玛西娅将那句拉丁语误以为是一种药名。
[43] 欧几里德(约前330—前275),古希腊著名数学家。
[44] 拉丁语,意思是证明完毕。
[45] 希腊神话中从奥林匹斯山偷火给人类的巨人。
[46] 艾萨克·牛顿(1642—1727),英国伟大的物理学家、数学家。
[47] 阿瑟·叔本华(1788—1860),德国哲学家。
[48] 威廉·詹姆士(1842—1910),美国著名的心理学家和哲学家。
[49] 位于美国伊利诺斯州的东北部。
[50] 全名是《哈克贝利·芬历险记》,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