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坐船去印度。我要做个王侯。我真这么想。我打算再北上去阿富汗什么的,买下个宫殿,还有贵族头衔,然后过个五年左右再出现在英国,带着外国人的口音和神秘兮兮的背景。不过首先得去印度。你知道吗,人家说世界上所有的黄金最终都流入了印度。这种话对我很有吸引力。而且我还想要有闲暇时间来看书——看许许多多书。”
“那之后又如何呢?”
“然后,”他理直气壮地说,“就成为贵族。你尽管笑好了——不过你至少该承认我还是知道自己的目标的——这一点我想我比你强。”
“正相反,”阿蒂塔反驳道,把手伸进口袋去取香烟盒,“遇见你的时候我正和我的朋友和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呢,起因就是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标。”
“那是什么呢?”
“某个男人。”
他惊愕不已。
“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订婚了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如果你没有上船来,我原本打算在昨天夜里溜上岸去——这样的想法已经恍若隔世了——和此人在棕榈滩碰头的。他会带着个手镯在那里等我,而那个手镯原本属于俄罗斯的凯瑟琳女皇。你可别跟我说什么贵族不贵族的噢,”她飞快地补上一句。“我喜欢他仅仅因为他是个有想象力,有信念和勇气的人。”
“不过你的家人反对这桩事情,对吗?”
“没什么的——不过是一个傻叔叔和一个更傻的婶婶。他好像陷入了某个丑闻,和一个叫咪咪什么的红发女子搅在一起——这件事被人可怕地添油加醋了,他对我说,他是不会对我说谎的——而且我也根本不在乎他干过什么;重要的是我们俩是否有将来。到时候就知道了。如果一个男人爱上我了,他就不会再对别的女人感兴趣。我要求他像甩掉一块热香饼那样甩了她,他照办了。”
“我觉得很嫉妒他,”卡莱尔皱起了眉头——随后又笑了起来。“我想我该把你一路带到卡亚俄,然后再给你回美国的盘缠。到那时你就可以好好地权衡一下那位绅士了。”
“别这么跟我说话!”阿蒂塔发火了。“我受不了别人用老长辈的口气跟我说话!你明白吗?”他莞尔一笑,随即又收敛起笑容,露出尴尬的神情,就好像她那冰冷的怒火先把他灼伤再把他冻僵。
“对不起,”他迟疑了一下。
“噢,别道歉!我最讨厌男人用矜持又大方的神气说什么‘对不起’。你闭嘴吧!”
一阵沉默接踵而至,令卡莱尔万分狼狈的沉默,可是阿蒂塔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她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眺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过了一会儿,她爬上岩石,把面孔探出去朝底下望着。卡莱尔看着她心里寻思,要她表现出有失风雅几乎比登天还难。
“噢,看哪,”她喊道,“下面有许许多多的暗礁。各种各样参差不齐的大礁石。”
“今晚我们去游泳吧!”她兴致盎然地说。“就在月光下游泳。”
“到另外一边的海滩去游不是更好吗?”
“怎么会,我喜欢的是跳水。你可以用我叔叔的泳衣,不过你会看上去像只大麻袋的,因为他是个大腹便便之人。我有一件能把大西洋沿岸的——从比迪福德[23]到圣奥古斯丁[24]的沿岸——土著居民都吓傻掉的连体泳装。
“你简直是条大鲨鱼。”
“是啊,唬人我最拿手了,而且我的模样还惹人喜爱。去年夏天有位来自拉伊[25]的雕塑家对我说,我的小腿值五百块。”
这样的话总是让人无言以对,所以卡莱尔保持沉默,只允许自己在内心深处绽放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微笑。
<h3>五</h3>
浅蓝色的夜幕悄然坠落,他们划着小艇穿过微微闪光的河道,将船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然后一起爬上了悬崖。第一块宽大的岩壁出现在十英尺高的地方,构成了一个天然的跳水台。他们坐在皎洁的月光下,看着轻柔的波涛不断涌起,临了又归于平静,潮水已向着大海退却下去。
“你快乐吗?”他出其不意地问。
她点点头。
“只要在海边,我就一定快乐。你知道,”她接着说,“我一直在想你和我还是蛮像的。我们都是叛逆儿——只是理由各有不同。两年前,我还只有18岁,你是……”
“25。”
“……是啊,那时的我们从传统意义上来说都算是成功的。那时,我是个初入社交界的名门闺秀,而你是个前途无量的乐师,只不过是在部队里服务的……”
“算是被国会法律认可的绅士,”他自嘲地插话道。
“是啊,总之,我们都是顺应潮流的人。如果我们身上的刺不能够被磨平,那么至少可以被软化。可我们的内心却一再要求我们去获取更多的幸福。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带着不安和厌倦在一个个男人间穿梭,月复一月,我和男友们之间默契越来越少,而不满越来越多。我常常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咬着腮帮子,脑子里想着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发疯——我对人生的变化无常有着可怕的清醒认识。我要的只是现在——现在——现在!我存在着——我——美丽,对吗?”
“是的,”卡莱尔赶忙表示同意。
阿蒂塔突然站了起来。
“等一下,我想要先亲近一下这个外表看上去快乐无比的大海。”
她来到悬崖边缘,纵身一个鱼跃,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接着又展开身体,如刀刃般直挺挺地投入水中,一次几近完美的折叠式跳水。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传了上来。
“你知道,我过去常常没日没夜地看书。结果就是我对这个社会越来越不满……”
“快点上来,”他打断道。“你究竟在那里干吗呀?”
“我在仰泳呢,过会儿就上来。我要告诉你,我唯一感兴趣的事就是惊世骇俗;穿上美丽动人又荒唐离谱的服装去参加化装舞会,与声名狼藉的男人一起在纽约晃荡,投身到超乎你的想象的混乱之中。”
水花飞溅之声混合着她的话语,接着他又听见她那急促的喘息声,她正在往悬崖上爬呢。
“轮到你啦!”她喊着。
他听话地站了起来。当他湿漉漉地重新爬上悬崖时,发觉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倏然间,在再上去十英尺的另一块岩石上传来她那清脆又骇人的笑声。他跑到她那边,他们静静地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胳膊绕在膝头,因为爬山的缘故都微微有些气急。
“我的家人真野蛮,”她突兀地说,“他们都想着要把我早早地嫁出去呢。后来我觉得人生其实狗屁不如,我终于明白过来”——她的目光兴奋地望向天空——“我终于明白了过来!”
卡莱尔一声不吭,她的话语一下子急促起来。
“勇气——对,就是它;勇气就是生活的法则,你必须永远服从的法则。我终于对自己有了极大的信心。我意识到我过去的那些偶像正是用他们的勇气吸引住我的。我开始将勇气和生命中的别的元素区别开来。各种各样的勇气——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拳击手就是不肯倒下去——我过去常让男人们带我去拳击场;底层的妇女小心地走过一个猫窝,看着它们的眼光就好像它们是她脚底下的烂泥巴似的;永远保持我行我素;对别人的意见完全不在乎——按着自己的想法活着或者死掉——你身上带烟了吗?”
他递过去一支,并殷勤地为她点了根火柴。
“而且,”阿蒂塔接着说,“男人们依旧围在我周围——老头子,小年轻,他们大多数人无论在脑力还是在体力上都不及我,可他们都发疯般地想要得到我——就因为我已经在自己身上建立起了坚不可摧的骄傲。你明白吗?”
“大概明白吧。你从来没被打败过,也从不向人道歉。”
“从不!”
她跳到悬崖边,像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似的保持了一下平衡;接着一条黑色的抛物线跃入二十英尺下两朵银色的涟漪间,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她的声音又从底下飘了上来。
“对我来说,勇气就是拨开生命中黑暗沉闷的迷雾的力量——不仅是指对他人及环境的控制,也包括对生命荒凉的控制。对生命价值,对无常事物之价值的一份执着追求。”
她又爬了上来,说到末了那句的时候,她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湿淋淋的金发光滑又整齐。
“说得都不错,”卡莱尔不满地说。“你可以将这些称为勇气,可你所谓的勇气其实都是建立在出身高贵上的。你的出身造成了你挑衅的态度。而在我那灰暗的日子里,就连勇气本身也成为了灰暗、羸弱之物。”
她坐在悬崖边,抱着膝盖,茫然地注视着苍白的月亮;而他在很后面,像挤在石缝里的一尊古怪的神像。
“我并不想把自己说成像波莉安娜[26]那样的人,”她说,“你还没懂我的意思。我的勇气就是信仰——相信我永恒的适应能力——相信幸福终将来到,相信还有希望和冲动。我觉得只要它还存在,我就要咬紧牙关,昂起头,睁开大眼——你不必愚蠢地傻笑了。噢,我常常身处地狱,可我无怨无悔——虽然女性的地狱要比男性的更为致命。”
“可是假如,”卡莱尔提醒道,“就在幸福,希望,所有的一切来到之前,你的人生帷幕已经拉上的话怎么办呢?”
阿蒂塔站了起来,有些艰难地爬上了比此处更高出十到十五英尺的另一块峭壁。
“怎么啦,”她回头喊道,“反正我会赢!”
他要走到悬崖边才看得见她。
“你最好别从那里往下跳!你会跳闪了腰的,”他急忙对她说。
她嫣然一笑。
“我才不会呢!”
她慢慢地张开手臂,如天鹅般亭亭玉立,她那年轻美丽的身姿显示出光辉夺目的骄傲,卡莱尔的心头燃起一股温暖的火焰。
“我们张开双臂,双腿如海豚的尾巴一般笔直地拖在后面,就这样遁入了黑暗的夜空。我们估摸着永远也不可能飞入那银色的海水,可是在一瞬间被一股暖流包围,才发现我们已坠身于浪花的亲吻与抚爱中。”
眨眼间她已跃入了空中,卡莱尔不禁屏住了呼吸。他没有意识到这次的跳水高度已接近四十英尺。时间也仿佛凝固了,直到他听见她在顷刻间坠入大海的声音。
当她银铃般的笑声越过悬崖传到了他担惊受怕的耳朵里,他发出了释怀又快慰的一声叹息,此时,他明白自己已然爱上了她。
<h3>六</h3>
时光如梭,三个午后就这么一晃就过去了。日出后的一小时,阳光照耀在阿蒂塔的舱室的舷窗上,她愉快地下了床,穿上泳衣,去到了甲板上。黑人们看见她轻飘飘地跑过来,纷纷放下了手上的活计,聚集到栏杆边说说笑笑,一边看着她如一条顽皮的小鲤鱼般在清澈的水面上上下翻腾。等到凉爽的午后,她就又可以去戏水了——再和卡莱尔一起悠闲地坐在悬崖上抽抽烟;再或者一起仰天躺在南面的沙滩上,偶尔说上两句,看着绚烂的夕阳渐次褪色,临了,悲惨地沦落于热带之夜的无尽慵懒中。
阳光灿烂的悠长时刻,阿蒂塔的任性、轻狂、浪漫的联翩浮想,在荒凉的现实中渐渐消逝。她害怕他要往南出发的时刻就要到来;她害怕可能会发生在她身上的结局;思索就这样在突然间陷入了迷局,就连决定也成为了痛苦。如果她那迷失的灵魂可以来个异教徒式的祷告仪式,她就会祈祷生活不要受到干扰,就会祈祷命运懒散地默许卡莱尔那孩子气的充满想象力的计划,那是因为他那偏执的血液看来是歪曲地流遍了他的性格,也给他的行为增添了色彩。
可这并非是一对孤男寡女的荒岛漂流记那般的故事,在本质上也并非是关于隔绝的环境容易造就爱情的这么一个主题。它只是展现出两种个性,而它那处在墨西哥湾流[27]下的棕榈滩的世外桃源般的背景设定也纯属偶然。我们中的多数人都满足于生存和繁衍,为两种权利而战,一种是支配权,另一种是对控制命运的宿命的证明[28],无论对幸运的还是不幸的人都概莫如此。对我而言,阿蒂塔使我感兴趣的是令她那容貌与青春都相形见绌的勇气。
“把我一起带上吧,”一天深夜里她这么说道,当时他们正懒散地坐在斑驳的棕榈树下的草地上。黑人们把乐器也带上岸去,奇特的拉格泰姆音乐在夜色的暖流上温柔地漂浮。“我想要在十年后重新现身,作为一个了不起的富有的印度贵妇,”她接着说。
卡莱尔匆匆地看了她一眼。
“你能做到的,你知道。”
她笑了。
“你这是在求婚吗?号外新闻!阿蒂塔·法纳姆成了海盗的新娘。上流女子被喜爱拉格泰姆的银行抢劫犯诱拐。”
“跟银行毫无关系。”
“那是什么呢?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我不想打击你的幻想。”
“亲爱的,对你我不存幻想。”
“我的意思是你对你自己的幻想。”
她惊讶地抬起头来。
“对我自己?不管你犯下何等出格的重罪,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将来你就会明白的。”
她伸过手去,拍了拍他的手。
“亲爱的柯蒂斯·卡莱尔先生,”她柔声说道,“你是爱上我了吧?”
“好像那有什么关系似的。”
“可那确实有关系——因为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
他讥诮地看着她。
“那样的话,你情人的总数就要达到半打之多了,”他提示道。“如果我逼你摊牌叫你和我一起去印度,你咋办呢?”
“我该去吗?”
他耸了耸肩膀。
“我们可以在卡亚俄成婚。”
“你能给我什么样的生活呢?我不是心怀恶意要这样说的,我很严肃;如果人家为了两万块的悬赏把你给逮住了,我又该咋办呢?”
“我以为你不会害怕的。”
“我从不害怕——可我也不会为了向一个男人证明这点而丢弃了我的生活。”
“我希望你是个穷人。只是个贫穷的小女孩,在一个温暖的奶牛之乡,对着一堵竹篱笆做着白日梦。”
“那样不也很美吗?”
“我会热中于教你吃惊的——看着你对一些东西睁大了眼睛。如果你要的仅仅是物质!你明白吗?”
“我明白——就像女孩子盯着珠宝店的橱窗一样。”
“是的——你想要一块椭圆形的大表,是白金的,周围还绕着一圈钻石。只是你觉得那块表太贵了,所以你选了一块一百块的人造白金表。然后我就说:‘太贵了吗?我不这么认为!’然后我们就走进店里去,没过多久那块白金手表就在你的手腕上闪光了。”
“那听上去又美又粗俗——还很有趣,不是吗?”阿蒂塔嘟哝道。
“可不是!你能想象我们到处旅行,随心所欲地花钱,那些旅馆的服务员和饭店的侍者都对我们毕恭毕敬吗?噢,做个大方的有钱人多有福气啊,因为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我真心希望我们也能那样。”
“我爱你,阿蒂塔,”他轻轻地说。
她脸上的孩子气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端庄。
“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她说,“超过任何我所认识的男人。我喜欢你的外表和你的黑发,还有我们上岸时你跨过栏杆的架势。事实上,柯蒂斯·卡莱尔,在你表现自然的时候,我喜欢你的一言一行。我觉得你很有勇气,而你也知道我对勇气的看法。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常常有一种突然想要亲吻你的冲动,还想要告诉你,你是个多么理想主义的孩子,脑子里还有一大套关于贵族的胡思乱想。
也许,如果我年纪再稍微大些,对生活觉得更乏味一些,我就会跟你走。而现实是,我觉得我要回去嫁给——另外那个男人。”
在银湖的对岸,黑人们的身影在月光下如久未登台的杂技演员一般翻腾着,蠕动着,他们必须在那里捣腾他们的帆索,仅仅因为他们精力过剩。他们列队前进,兜着圈子,一会儿头往后面甩着,一会儿又像吹笛的牧神一般把头俯向乐器。从长号和萨克斯管中不停地流出一种混合的旋律,时而喧闹又愉悦,时而哀伤又忧郁,如来自刚果腹地的一首挽歌。
“我们跳舞吧,”阿蒂塔喊道。“每当完美的爵士乐响起,我是怎么也坐不住的。”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一片宽阔的硬沙地上,月光倾泻其上,如梦似幻。在朦胧又丰盈的月光下,他们如一对飞蛾般翩翩起舞,随着曼妙的音乐在那里哭泣,狂欢,踌躇,沉沦,阿蒂塔的最后一丝现实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放纵自己沉溺于对夏日里芬芳的热带花朵和头顶上无垠的星空的梦幻般的遐想,感觉到如果此刻她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自己是在和一个幽灵共舞,在一片完全出自她的想象的土地上。
“这就是我所说的私人舞蹈,”他耳语道。
“我觉得有些疯狂——可是疯狂得愉快!”
“我们着了魔。世世代代不计其数的食人生番正在那边高高的悬崖上注视着我们呢。”
“我打赌食人女生番们一定在说我们的舞跳得太亲密了,而且我没戴鼻环就跑出来也是有伤大雅的。”
他们一起柔柔地笑起来——蓦地,他们的笑声又戛然而止,因为湖对岸的长号在一个音节的中央突然停止了,而萨克斯管也在一声惊讶的呻吟后悄然退场了。
“怎么回事?”卡莱尔喊道。
一阵寂静过后,他们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围着银湖飞奔。当他跑到近处,他们才认出那是贝比,他的神色异常地兴奋。他停在他们面前,一口气吐出了他带来的消息。
“大约半英里外有艘船离岸了,先生。摩西,是他在望风的,他说好像那艘船抛锚了。”
“一艘船——什么样子的船?”卡莱尔好奇地问。
他的声音里透露出惊恐,当阿蒂塔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时,她自己的心也在刹那间揪紧了。
“他说他不知道,先生。”
“他们放下小船了没有?”
“没有,先生。”
“我们上去吧。”卡莱尔说。
他们默默地爬上山去,阿蒂塔的手依然握在卡莱尔的手心里,自打他们跳完舞手就一直没分开过。不时地,她感到自己的手被紧张地攥紧了,就好像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接触,可尽管他把她捏疼了,她也没有想过要把手挣脱出来。好像爬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了山顶,他们小心地俯下身子穿过了一片阴暗的平地,来到了悬崖的边缘。只飞快地看了一眼,卡莱尔就不由自主地轻声叫了起来。那是一艘缉私船,前后都架着一门六英寸的小炮。
“他们知道了!”他倒吸一口冷气说道。“他们知道了!他们终于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你肯定他们知道了那个入口吗?他们也许只是停在那里,准备在早上看一看这个小岛。从他们现在的位置是不可能看见岩壁间的罅隙的。”
“他们可以用望远镜观察,”他绝望地说。他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快两点了。天亮前他们是不会有任何行动的,这点我能肯定。当然,他们也有可能是在等待别的船只来支援;或许是在等一艘运煤船。”
“我想我们最好待在原地别动。”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们挨着肩躺在那里,一声不响地手托下巴如做梦的孩子。黑人们蹲在他们身后,耐心地,听天由命地,沉默地蹲着,间或还会发出响亮的鼾声,即使迫在眉睫的危险也无法征服他们那非洲式的嗜睡。
就在五点钟不到的时候,贝比跑到卡莱尔跟前来了。他说水仙号上有五六把来复枪。已经决定好不反抗了吗?
也许可以打他个漂亮仗,他认为,如果他们计划周全的话。
卡莱尔凄然一笑,摇了摇头。
“那可不是一帮土匪哟,贝比。那是条缉私船。如果开打就是用弓箭去对付机关枪。如果你想把那些包裹埋在哪里,等风头过去再去挖出来的话,那你就去干好了。可那也没有用的——因为他们会把这个岛来个兜底翻。总之,我们是输定了,贝比。”
贝比默默地低头走开,卡莱尔转身用粗嗄的嗓子对阿蒂塔说道。
“他是我曾经有过的最好的朋友。他愿意为我去死,而且会觉得那是种荣耀,如果我叫他去死的话。”
“你已经决定放弃了吗?”
“我别无选择。当然,出路总是有的——一条确保安全的出路——不过那可以等一等。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对我的审判——那将是对臭名昭彰的有趣实验。‘法纳姆小姐证实这个海盗对她的态度始终像个绅士。’”
“别!”她说。“我觉得非常遗憾。”
当天空褪尽铅华,当惨淡的蓝色转变为铅灰,可以看见船甲板上起了一阵骚动。一群穿着一身雪白制服的军官走了出来,聚集在栏杆边。他们手执望远镜,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小岛。
“都结束了,”卡莱尔阴郁地说。
“该死,”阿蒂塔咕哝道。她感到泪水涌上了眼眶。
“我们回游艇上去吧,”他说。“我觉得呆在这里就像是等待人家来围猎的袋鼠。”
他们离开平地下山而去,到了湖岸黑人们就默默地划上小船向游艇驶去。接着,面色苍白、疲惫不堪的他们就倒在了躺椅上,等待着。
半小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缉私船的船头出现在了入口,它停在了那里,显然是担心这个海湾太浅。从游艇平静的外表来看,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女躺在躺椅里,黑人们好奇地靠在栏杆边,他们据此肯定判断得出不会遭遇到什么抵抗,所以两条小船被漫不经心地从船侧放下了水。一条上坐着个军官和六个水手,另一条上是四个划桨手,船尾还坐着两个穿法兰绒运动装的白发男子。阿蒂塔和卡莱尔站了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地彼此靠近了些。
接着他止住了脚步,突然把手伸入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圆圆的、闪光的东西,把它向她举过去。
“什么东西?”她不解地问。
“我也不能肯定,不过我想从里面的俄文刻字来推断,它应该是别人应许你的那只手镯。”
“哪里来的——究竟哪里来的……”
“它是其中一只袋子里的。你看,柯蒂斯·卡莱尔和他那六个黑伙计,在棕榈滩旅馆的一间茶室里做表演时,突然把他们的乐器变成武器,而观众们都成了他们的人质。我就从一个红头发的,浓妆艳抹的漂亮女人手中夺下了这只手镯。”
阿蒂塔先是皱了皱眉,随后笑了起来。
“原来那就是你干的事呀!你真是勇敢!”
他鞠了个躬。
“这是小资阶层公认的一种品质,”他说。
接着,强烈的曙光斜照在甲板上,把阴影都赶入了灰色的角落里。晨露初升,化为一片金色雾霭,如梦一般稀薄,笼罩住阴影,直到它们变得如深夜的游魂一般飘渺,在那里不断地变幻,逐渐地消退。一时间,大海与天空都屏住了呼吸,黎明用它那粉嘟嘟的手掌捂住了青春的嘴唇——接着湖面上传来划艇的哭诉声和船桨的哗哗声。
突然,在东方低垂的金色火球之下,他们俩优雅的身影融合在了一起,他正在亲吻她那年轻又任性的嘴唇。
“那是种荣耀,”亲吻之后他嘟哝道。
她抬头朝他微笑。
“你觉得幸福,对吗?”
她的叹息就如一声祝福——此刻,她沉醉在对自己的青春和美丽的自信中,她从来也没有如此自信过。在这短暂的一瞬间,生命如此辉煌,时间宛若幻影,他们的生命力是永恒的——接着,传来了划艇横靠过来时的撞击声和刮擦声。
那两个白发的男子爬上了扶梯,接着是握着左轮手枪的一名军官和两名水手。法纳姆先生环绕着双臂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侄女。
“那么,”他缓缓地点着头说道。
一声叹息后,她的手臂松开了卡莱尔的脖颈。她的目光,迷离又高远,落在了这群登上船来的人们身上。她叔叔看见她的上唇在慢慢地撅起来,这个傲慢的姿势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么,”他粗暴地重复道。“那么,这就是你所谓的——浪漫啰。私奔,和一个公海上的海盗。”
阿蒂塔满不在乎地望了望他。
“你真是个老傻瓜!”她平静地说。
“你没有更好听一点的话了吗?”
“有的,”她说,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有的,还有这句呢。过去几年里我们的谈话通常都是以这个著名的词收尾的——‘闭嘴!’”
说完这句她转过身去,蔑视地瞥了一眼那两个老者,那个军官,和那两个水手,然后傲慢地走下了舷梯。
不过,如果她能再等一会儿,她就会听见她叔叔发出了一个通常在他们的谈话中不会听到的声音。他简直是在开怀大笑了,那另一位老者也不禁笑了起来。
后者很快向卡莱尔转过身去,他一直在用一种神秘兮兮的、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好了,托比,”他和蔼地说,“你这个不可救药的、轻率浪漫的、追逐彩虹的人,你确定她就是你要追求的人吗?”
卡莱尔自信地笑了起来。
“那——自然啰,”他说,“自从我第一次听到她那狂野的经历,我就完完全全地确信了。所以昨晚上我让贝比射了火箭。”
“你那样做我很高兴,”莫兰德上校严肃地说。“我们一直就在你的附近,以防万一你和那六个素昧平生的黑人起冲突。而且我们也希望看到你们两个能够互相容忍,”他叹了口气。“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嘛!”
“你父亲和我彻夜未眠,希望能有个最好的结果——也或许是最糟的结果。感谢上帝,她蛮喜欢你的,我的孩子。她简直叫我头疼。你给了她那只我雇的侦探从那个叫咪咪的女人手里搞到的俄罗斯手镯吗?”
卡莱尔点了点头。
“嘘!”他说。“她又回甲板上来了。”
阿蒂塔重又在舷梯口出现。她不经意地飞快瞄了一眼卡莱尔的手腕,脸上现出了迷惑的神情。在船尾的黑人们又开始歌唱,在曙光中闪耀的凉爽湖面,平静地回响着他们那低沉的歌声。
“阿蒂塔,”卡莱尔犹豫地说。
她向他挪了一步。
“阿蒂塔,”他喘吁吁地再次说道,“我必须告诉你个——真相。这一切都是暗中设计好的,阿蒂塔。我的名字并不叫卡莱尔。我叫莫兰德,托比·莫兰德。这个故事是编出来的,阿蒂塔,就像佛罗里达稀薄的空气一般虚无。”
她看着他,困惑、好奇、怀疑,愤怒的表情如流云一般依次在她的脸上滚过。三个男人都一言不发。老莫兰德,向她走过去一步;法纳姆先生微微张着嘴站在那里,惊恐地等待着那个预料中的爆发。
可是没有爆发。阿蒂塔的脸上突然有了光彩,她微笑着飞快地向小莫兰德走去,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里再也找不出一丝的愤怒来了。
“你能发誓说,”她平静地说道,“那完全是出自你自己的原创吗?”
“我发誓,”小莫兰德连忙说。
她把他的头按下来,温柔地与他接吻。
“多么丰富的想象力啊!”她柔声说道,几乎都有些嫉妒了。“我希望你能一辈子都竭尽所能用最最甜蜜的谎言来哄我。”
黑人们的歌声又无力地飘了回来,混合着一种她似曾相识的情调。
“时间是个小偷;
幸福与忧伤,
都粘在树叶上,
渐次泛黄……”
“那些袋子里是什么东西?”她柔声问道。
“佛罗里达的泥土,”他回答说。“那是我告诉你的两件真事中的一件。”
“另外一件也许我能猜出来,”她说。接着,她踮起脚尖,在如画的背景下温柔地吻他。
姜向明 译
<hr/>
[1] 阿纳托尔-法朗士(1844—1924),法国著名作家,192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2] 法朗士出版于1914年的长篇小说,又译为《天使的反叛》。
[3] 约合1米65。
[4] 美国雕塑家乔·戴维逊(1883—1952)为纪念一战时德军从法国撤退的著名雕塑作品,是一个高昂起头颅的女子全身雕像。
[5] 橄榄球后场运动员,是进攻的指挥者。
[6] 约合1.5米。
[7] 即托马斯·杰克逊(1824—1863),美国内战时著名的南军将领,石墙是他的绰号。
[8] 美国纽约州一监狱。
[9] 均为百老汇著名歌舞剧制作人齐格飞(1869—1932)所作的歌舞剧名。
[10] 意思是草裙舞。
[11] 一种玩具乐器。
[12] 美国田纳西州首府。
[13] 一种爵士乐。
[14] 美国一著名的歌舞剧团。
[15] 意思是神圣宝贝。
[16] 指美国南北战争。
[17] 美国密苏里州一小城市。
[18] 指理想主义。
[19] 当然是指像《金银岛》那种海盗探险类小说书。
[20] 智利最南端的一海岬,位于火地群岛中。
[21] 秘鲁中西部的一座港市。
[22] 布克·塔·华盛顿(1856—1915),美国历史上杰出的黑人,著名的政治家、教育家、作家。
[23] 美国缅因州西南部一城市,位于波特兰市西南的索科河畔。
[24] 美国佛罗里达州一海滨小城。
[25] 美国纽约州东南部一城市,位于纽约市东北的长岛海峡上。
[26] 指盲目乐观的人,典出美国作家埃莉诺·霍奇曼·波特(1868—1920)1913年写的小说《波莉安娜》。
[27] 由北美洲东部发源的大西洋北部的温暖洋流。由墨西哥湾、佛罗里达海峡向北及东北流动,与北大西洋暖流会合。
[28] 也就是说命运终究是无法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