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很高兴不用亲眼看见。”他托起了我的头,使我离他更近了些,然后吻了我。就算这样可能会用掉我的运气,我还是回吻了他。
“我怎么才能联系上你?”他问道。
我考虑了一会儿。电子邮件不安全,而即使我有地址,也不能把可可农场的地址给他。或许大野友治可以给他送信。“过一到两个月,去西蒙·格林那儿,他知道怎么联系上我。别找吉卜林先生。”
温点点头:“你会写信给我吗?”
“我试试看。”我告诉他。
他的手伸过床栏杆,放在我的心上:“新闻说它几乎停止跳动了。”
“有时我真心希望如此。你说呢?”
温摆了摆手:“别这样说。”
“世界上所有的男朋友中,你是最不适合我的人选。”
“你也如此。我的意思是,你是我唯一的女朋友。”
他把头靠在我胸前,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待着,等待着探视的时间结束。
温走到门口,整理了下他的假发。
“如果你和别人好上了,我能理解。”我告诉他。拜托,我们都十七岁了,我们的未来也是未知数。“我们不应该做出那些很难遵守的承诺。”
“你真的这样想?”
“是的。”我说道。
“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他问道。
我想了想:“或许你可以时不时地去看看纳蒂。她崇拜你,没有我,她会很孤独的。”
“好的。”
他走了。
我所能做的只剩下等待。
大约凌晨1点55分,我听到护士和守卫跑过走廊。我叫住一位护士。“发生什么事情了?”我问道。
“女生宿舍发生了一起打架事件,”她告诉我,“至少六名女生严重受伤。我得走了!”
我点点头。谢谢你,穆斯。我祈祷她伤得不重。
是时候了。我把钥匙拉出床垫,打开了手铐。我的手腕很痛,但没时间顾及这些了。我赤着脚,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沿着走廊,溜进了标有消防梯的门。我的腿一星期没动过了,因此我动作僵硬地跑下楼梯。到了底楼,我将头探出走廊外。一名守卫正推着那些轮床在走廊里穿梭。这是不容错过的机会,但我不知道如何穿过出口而不被守卫和轮床上的女孩发现。这时穆斯从一辆病床车上抬起头。她两只眼睛都变成乌黑的了,额头上有一道伤口,鼻子好像也被打伤了。她用肿胀的眼睛看着我。我挥挥手,她点了点头,嘴形好像在说“就是现在”。一秒后,她大声喊起来。我以前从来没有听穆斯说过话,而此时此刻,她却为我尖叫。接着穆斯的身体开始扭动、抽搐起来。她的手臂看似胡乱地摆动,但我明白她的想法。她正设法吸引其他女孩和周围人的注意。
“这个女孩的病发作了!”一个守卫叫道。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穆斯时,我就能溜出去了。
我光脚跑到了外面。
现在是十月下旬,差不多五十华氏度,但我感觉不到冷。我必须到大门那边。西蒙·格林保证他买通了看门的守卫,为了防止意外,他给我手铐钥匙的时候还给了我一支镇静剂注射器。我希望我用不着,但是如果迫不得已,我知道要瞄准脖子。
我跑过一片漆黑的草地,小心翼翼,尽量不让毛刺划破我的脚。
我终于到达了鹅卵石铺就而成的车道,它通向大门口。大门是敞开的。我看了看哨岗,那里空无一人。或许西蒙的收买起作用了,也可能只是守卫被叫去女生宿舍了。
我快到岸边了,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我:“安雅·巴兰钦!”
我转过身。是科布拉维克夫人。
“安雅·巴兰钦,站住!”
我犹豫了,拿不准是跑回去给她一针让她安静下来,还是径直向前。我扫视了下岸边,带我去埃利斯岛的小船还没到,必须承认,让她安静下来的想法占了上风。
我转过身,科布拉维克夫人正向我跑来。我听到泰瑟枪嘶嘶的声音。
“站住!”
在她的泰瑟枪面前,我的注射器没有胜算。
我朝着水边跑去。
“你会淹死的!”科布拉维克夫人喊道,“你会冻死的!你会失去方向!这不值得!你觉得自己身处绝境,但总是可以绝处逢生的。”
我能看见埃利斯岛的探照灯,这意味着它差不多在半英里之外,而且生在这个极为限制水的时代,我并没有多少游泳经验。我很清楚“水下一英里,地上十英里”。但我有什么选择?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猛地扎进水中。
在潜入水中前,我好像听到科布拉维克夫人说祝我好运。
水冷得彻骨。我的肺一阵紧缩。
我的病号服在水中翻腾,它会淹死我。我解开它,只穿着内衣,开始在漆黑如墨的海水中游泳。
我尽力回想关于游泳的知识。呼吸很重要,肺不要进水,还要直着游。别胡思乱想。爸爸说过关于游泳的事情吗?除了游泳,其他事他都说过。
我不去想寒冷。
我不去想不堪重负的心肺。
我不去想酸痛的四肢。
我不停地游着。
呼吸,安雅。保持直线。我手臂向前划着,腿不停踢着。
差不多还剩四分之一的距离,我已经筋疲力尽。这时爸爸的声音突然在我耳畔响起,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对我说过这番话,还是这只是我的臆想。这个声音在说:“如果有人把你扔进池子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别淹死。”
游。
呼吸。
别淹死。
游。
呼吸。
别淹死。
我感觉一小时过去了,我到了。
我撞上岩石,咳嗽起来,但是还得继续前进。此时此刻,我知道我可能已经来迟了,可不想错过第二条船。我手臂酸软,爬上了陡峭的岩石。我能感觉到四肢和裸露的肚子被锋利的石头划伤,但不知怎的,我竟然做到了。
我试着站起来,腿绵软无力,嗓子和肺里泛起一股恶心而湿润的味道。我还活着。我沿着岸边跑着,直到发现了那艘接我的船——一艘摩托艇,船身的一边漆着船名:海翎号。
水手在看到半裸的我时移开了目光:“不好意思,小姐。包里有为你准备的衣服。即便如此,我没想到你就这样来了。”
水手发动船,我们驶向新泽西。“我还担心我们错过了接你的时机,”水手说道,“我正要离开。”
在为我准备的帆布包里,我找到了男孩子的衣物——一件男式白衬衫、一顶报童帽、一条灰色的背带裤,还有一件大衣——接着,我找到了一大块纱布、一副圆眼镜、一张亚当·巴纳姆的假身份证、一些钱、一条假胡须和化装胶水,最后,一把剪刀。我先穿上衣服,把头发卷成一个圆髻,藏在帽子下面。这感觉不太对。我问水手有没有镜子,他朝下层的客舱点点头。我拿着剪刀、纱布和假胡须走了下去。
舱内只有一个灯泡照明,镜子的直径只有六英寸,上面还有被海风侵蚀出的瑕疵。不过,该做的还是要做。我把胶水涂在我的上唇,然后把胡子粘在上面。我已经认不出自己了,但是眼前的伪装还是不能让人信以为真。头发必须得剪掉。
我把包腾空,用来装剪下的头发。我很少剪头发,也从来没有给自己剪过头发。我脑海中想起了温的双手,但只有一秒。没有时间感伤了。我拿起剪刀,三分钟不到,我只剩下了一英寸的卷发。我感到脑袋和脖子空空的,一阵清凉。于是又看看镜中的自己:头太圆了,眼睛太大,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看起来比以前更稚嫩。我又戴上了帽子。嗯,要我说,这顶帽子会起到关键作用。
戴上帽子,就认不出我了。如果眯起眼睛,我甚至看起来有点像我哥哥。
我试了试眼镜,效果更好。
镜子太小,我后退一步,好好地看了看自己。
从衣服上倒是看不出我是女孩子,但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哈,胸部。
我解开衬衫的扣子,这样就能给胸部紧紧地围上一层绷带——绷带挤压我皮肤撕裂的地方,刺痛了我——然后我扣上扣子。
我仔细端详着自己。
效果还过得去,这让我有些沮丧。听起来可能很傻,但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别人口中的“漂亮女孩”。我不再“漂亮”,甚至也不帅。我和平常人一样了。我想我会以新名字——那什么来着——亚当·巴纳姆过完一生。
我不确定在墨西哥的所有时间是否都要如此打扮,还是只在逃亡过程中这样做。
我猜只有不仔细看我,这个伪装才最有效。
我爬上梯子回到主甲板,把剪碎的头发扔到水里。
水手看到我,吓了一跳。他拿起了枪。
“船长,别开枪,是我。”
“哎,我都没认出你!十分钟前你还是个迷人的小东西,现在就成了个乡巴佬。”
“多谢夸奖。”我说道。
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在纽华克湾,充斥着数以百计的集装箱和船只。有那么一瞬间,疲倦感迎面而来,我对找到那艘船几乎不抱希望了。但接着,我记起了西蒙·格林的指示——第三排,第十一号货轮——我很快找到了那艘船,它会带我去墨西哥西海岸的瓦哈卡州埃斯孔迪多港。
西蒙·格林和我决定坐货轮的原因有三个:(1)假如当局处心积虑地想找到我,他们可能会去机场、火车站甚至客轮码头。(2)由于我的家族与出口贸易商联系颇深,很容易就能找到一艘为我提供庇护的船只。(3)货船的安全措施是出了名的松懈——只要我头埋低点,甚至没人会想看亚当·巴纳姆的身份证。
这个计划唯一的问题是货轮运载的大多是货物。大副给我安排了一间房间,它是由一口打开的生锈货柜改造而成,里面有一张小床和一个水桶,以及一盒看起来不新鲜的水果——但至少还是水果!——而且没窗户。
“不算太豪华。”她说道。
我走进屋。它比自由管教所的地下室稍微宽敞些。
大副疑惑地看着我:“你没有带行李吗?”
我压低声音,模仿出男孩子般的口音,告诉她我的行李已经提前运送了。顺便说一句,其实没有。我现在身无分文。
“你为什么去墨西哥,巴纳姆先生?”
“我是个还没毕业的博物学者。在瓦哈卡州有世界上最多的植物种类。”西蒙·格林已经告诉我了。
她点点头。“这艘船实际上并没有在埃斯孔迪多港的停泊权限,”她告诉我,“但是我会让船长先停船,然后我的一个船员会划船载你走完剩下的路。”
“谢谢你。”我说道。
“去往瓦哈卡州的路途大概有三千四百海里,即使我们以十四节的速度航行,到那里也需要大概十天。但愿你不要晕船。”我从来没有在广阔无垠的海上旅行,所以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容易晕船。
“我们应该在大约四十五分钟后离开。这里挺无聊的,巴纳姆先生。如果你想和我们玩牌,我们每天晚上都在船长宿舍玩红心大战。”
如你所料,我不知道红心大战的规则,但我告诉她我会试着玩玩。
她一离开,我就关上货柜的门,躺在小床上。尽管筋疲力尽,我还是睡不着。我在等待那声警报,它意味着我被发现了,要被送回自由管教所。
终于,我听见这艘船鸣笛了。我们要离开了!我一头躺在一袋薄薄的羽毛上,它一定曾经是个枕头。我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