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学校!我……”我甚至不敢想象这个主意。
“西蒙,安雅不会去军事学校的。”吉卜林先生温柔地说道。
“我只是在头脑风暴,”西蒙·格林道歉道,“我觉得或许军事学校在学期开始后,对转入要求会比较宽松。考虑到安雅的……过往。”
我的过往。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一旦我熬过在自由管教所里的日子,最糟糕的事情就算结束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我走到窗边,从吉卜林的办公室可以看到麦迪逊广场。夜色降临,所有巧克力商人都出现在那儿,小时候我跟爸爸去过那里。你在那儿可以买到任意品种的巧克力,例如比利时牌的、苦中有甜的、烘焙的,当然,还有巴兰钦牌的。在巧克力带走了几乎所有我爱过的人,摧毁了我的生活之前,它是世界上我最喜爱的味道了。我的侧脸靠在窗上。“我恨巧克力。”我低声说道。
西蒙·格林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别那样说,安雅。”他轻轻地说道。
“为什么?它是棕色的、丑陋的,看上去完全没有美感。它不利于健康,使人上瘾,还是非法的。好的巧克力是苦的,便宜的巧克力又太甜了。老实说,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这玩意儿而困扰。如果明天醒来发现世界上没有巧克力了,我会更加开心的。”
吉卜林先生的手放在了我的另一只肩膀上:“今天,你大可以憎恶巧克力,我不会强迫你不能这样做。但你的祖父是做巧克力的,你的父亲是做巧克力的,而你,我的安妮,注定与巧克力相伴。”
我转过身看着我的律师:“我找遍所有学校,心中想的是我真的不能离开纳蒂。如果我们一无所获,或许我会去找一份工作。”
“工作?”西蒙·格林问道,“你会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告诉他们这周晚些时候我们再谈,然后向门外走去。
西蒙·格林追上我时,我还在公交站等车。“吉卜林先生让我陪你回家。”
我告诉他,我想一个人待着。
“吉卜林先生非常担心你,安雅。”西蒙·格林继续说道。
“我挺好的。”
“如果我不和你一起,我会有麻烦的。”
公交车来了。车一边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则广告: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地区检察官。他上了年纪,超级英雄般的面容让他的竞选口号呼之欲出:伟大的城市需要伟大的领导人。这让我感到恶心。若不是班次总是不稳定,我会等下一班车。看来只能坐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快线了。
西蒙·格林挨着我坐,对着公交车的后部。“你认为德拉克罗瓦会赢吗?”他问道。
“老实说,没怎么想过。”我说道。
“但我以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啊。”西蒙·格林开了个玩笑。
我笑不出来。
“我觉得这比他想的还要难。但是我告诉你,我不认为他很坏。”西蒙·格林顿了一下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认为他心肠不坏。”
“心?”我嘲笑道,“他没有心可言。”
“安雅,事实是,我认为他对我们很有好处。他有很多关于城市安全需要法治的言论,我觉得有道理。”
“我不在乎。”
“可是你应该在乎,”他责备我道,“我很遗憾你在这些事情中失去了男朋友,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不仅是温的父亲,假设他这次赢了,没有人会觉得地区检察官就是他的最后一站。他可能会是市长、州长甚至总统。”
“太好了。”
“有一天,我或许会投身政治。”西蒙·格林说道。
我翻了个白眼:“你真的认为投身政治最好的办法是去当犯罪组织头目长女的法律顾问吗?”
“是的,”他说道,“我是这样认为的。”
“你得找个时间跟我解释下。”
西蒙·格林的笑声被一阵令人难受的尖叫声所淹没,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不祥的重击声。
我的头被推到了前面的座位里。周围响起更多的尖叫声,接着公交车停了下来。西蒙·格林抓着我的胳膊:“安雅,你没事吧?”
我的脖子受了点伤,其他地方还好:“刚才出什么事了?”
“我们肯定撞到什么东西了。”西蒙·格林喃喃道。我转过来看他,他的右太阳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眼镜刺破了他的皮肤。“格林先生,你在流血!”
“天哪。”西蒙·格林虚弱地说道。我命令他把头向后靠,我脱下外套,用它来吸干血液。
“所有人待在车上!”司机吼道,“出事故了。”
明摆着的。我从窗子向外看,在麦迪逊大街的中间,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失去意识,躺在地上。她的四肢扭曲成骇人的角度,最糟糕的是她的头部,几乎从脖子那里被扭断了,只有一小块皮肤连着头和脖子。
“西蒙,”我说道,“我觉得她死了。”
西蒙向我这边靠过来,看到了这一场景。“天哪。”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昏过去了。
在医院里,我等着医生为西蒙·格林做检查。医生确诊,除了失血,他没有什么大问题。他们把太阳穴上的伤口缝了起来。由于他刚才昏过去了,医生决定让他留院观察一晚。
我打电话给吉卜林先生,他向我表示他在赶来的路上。西蒙·格林和我在等吉卜林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平板电脑上的新闻,头条报道就是关于公交车事故的。“在市区,一辆搭载有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竞选广告的城市公交车撞上了一个行人,多人受伤。”
“噢,”西蒙·格林说道,“这是负面影响,德拉克罗瓦的拥护者要炸锅了。”
新闻切换到一个人在街上接受采访:“那个女孩——她肯定是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她从川流不息的街道中间穿过。下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她躺在地上,头几乎断掉。可怜的人。发生这种事情,你禁不住与她的父母产生同样的感受。”
记者打断了受访者:“这名少女当场被宣布死亡,其他受伤乘客被送往西奈山医院救治。在一个非同寻常的巧合下,安雅·巴兰钦,臭名昭著的犯罪大亨利奥尼德·巴兰钦之女,也是乘客中的一员,相信也受了重伤。”
“真是太讨厌了!”我冲屏幕大喊,“我没有受伤。我好着呢!”
西蒙·格林耸耸肩。
“他们没有权利公布我的名字。”我抱怨道。
“去年春天,安雅·巴兰钦因为枪击她的堂哥而被捕,那时她堂哥正准备朝安雅·巴兰钦的男朋友——威廉·德拉克罗瓦——代理地区检察官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之子射击。”
“他的名字是温!”我抗议道。
“尽管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最初在民意调查中领先,但上个月,他的主要竞争者独立党候选人贝莎·辛克莱把差距缩小到了5%。现在评判这个最新事件会如何影响选民还为时过早。”
“一辆有他照片的公交车撞上那个女孩就好像是他的错一样。”西蒙·格林评论道。
一个护士敲了敲门框。“这儿有个男人找你,”她对我说,“我可以让他进来吗?”
“好的,我们在等着他。”
护士去接吉卜林先生去了。
我坐在西蒙·格林的病床边。今天一整天可够让人欲哭无泪的了,但我仍要细数自己受到的恩赐。那个女孩和我一般大,我敢肯定她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死。第九条幸事:至少我没有被公交车撞掉头。尽管诸事不顺,我还是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西蒙·格林问道。
“我只是在笑——”我正要说下去,西蒙·格林打断了我。
“嘿,那可不是吉卜林先生!”他说道。
我转身。透过西蒙·格林病房的窗户,我看到了温。他穿着圣三一学校校服,朝我招手。
“我去去就来。”我对西蒙·格林说道。我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衫,走到走廊。
“对于一个受重伤的姑娘来说,你看起来可真不错。”温向我问候道,他的声音很放松,“你这身衣服在你堂哥的婚礼上也穿过。”
我低头看着我的外套,上面还有西蒙·格林的血污。“我再也穿不了了。”这不是我的衣服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落得如此下场。我向他伸出手,他却拥抱了我。这是个有力的拥抱,一个弄疼我本还在痛的脖子的拥抱,一个太长的拥抱。“我是在公交车上,但是他们搞错了所有事情。”我说道。
“能看出来。”
“你为什么来这儿?”我问道。
温摇摇头:“听说这场事故时我就在附近。我想确认你没有生命垂危。安雅,我们还是朋友啊,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是朋友:“你的女朋友呢?”
温告诉我她在大厅。
“她不介意你来这儿吗?”
“不会的,艾丽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艾丽。亲密无间的称呼,好像我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你不应该来这儿的。”我对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说出所有原因。因为我们再也不属于彼此了。因为待在他旁边会伤害到我。我答应过他的父亲,如果我不遵守诺言,他父亲可以让我的生活过得很艰难。
“安雅,如果你觉得我快死了,你会不来吗?”温问道。
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吉卜林先生来了。在看到了温以后,吉卜林先生看起来不知所措。“你为什么来这儿?”吉卜林先生瞪着他。
“我现在就走。”温说道。
“孩子,离开的时候当心点,狗仔队刚刚来了。他们或许想拍一张受伤的安雅·巴兰钦的照片,但是我打赌能拍到代理检察官的儿子会让他们心满意足。你知道什么能真正地让大家高兴得发狂吗?你和安雅的镜头。”
温说去年春天他在这儿住院时知道了一条可以离开医院的秘密通道,他和艾莉森从那条路走。“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来过。”
“好,现在就走吧。”吉卜林先生命令道,“安雅,我先去看看西蒙怎么样了,但我想和你一起回家。等会儿那些记者我来对付。”吉卜林先生走进了西蒙的房间。
“好吧。”就剩我们两个人,他开口说道。他笔直地站起来,两只手都握住我的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他正经得有些反常。
“呃,好吧。你放心……我也放心了。”
他放开我的手,转身的时候他被拐杖绊了一下。“我希望我能更优雅地退场。”他说道。
我笑了,我提醒我自己一点也不爱他,然后回到了西蒙·格林的房间。
当吉卜林先生和我乘电梯准备离开医院时,已经快九点了。“我安排了一辆车等着我们。如果外面还有记者,让我来回应。”吉卜林先生说道。
“她在这里!”
虽然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人,但黑暗中相机的闪光还是令我目眩。
“安雅,离开医院高兴吗?”其中一个记者问道。
吉卜林先生走在我前面。“安雅很高兴逃过了重伤,”他说道,“她度过了漫长的一天,伙计们,她只想回家。”他拽着我的胳膊向路边走去,车就停在那儿。
“安雅,安雅,自由管教所怎么样啊?”另一个记者喊着。
“谈谈你对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的看法!你认为他应该对这次车祸负责吗?你认为他会赢得选举吗?”
吉卜林先生钻进了车里,我正要跟着他,有件事情却使我停下来了。“等等,”我说道,“有些事情我不吐不快。”
“安雅,”吉卜林先生低声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今天逝去的那个女孩,她和我一样大,”我说道,“她在过街,接着就离我们而去了。我为她的朋友们、她的家人尤其是她的父母感到遗憾。这是一个悲剧,我认为一个臭名昭著的人乘坐公交车的事实也无法掩盖它。”
我坐进车里,将车门关上。
吉卜林先生拍拍我的肩膀:“做得好,安妮。你父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我回到家,伊莫金和纳蒂在等着我,看到我安全回家,她们没少掉眼泪。我对她们说,她们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事了,我很高兴自己并不是无人问津。无法否认的是,我一直被牵挂、被思念、被爱。是的,被爱。至少,在这方面,我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