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她说,“安妮,如果你有爱情故事,也给我来一个。一个特别浪漫、有很多亲亲抱抱的那种爱情故事。”
我没理她:“那就吃鸡蛋吧。”
纳蒂问:“你告诉斯嘉丽了吗?”
我说:“没有,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要说的。”
“可是看起来肯定有什么。”纳蒂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我往碗里磕了两个鸡蛋打散。纳蒂期待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像小狗一样闪闪发亮。她表情里甜蜜的期待让我忍不住想笑,想坦白。纳蒂的生活不是无忧无虑——我所经历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她的身上,但她还能保持这份纯真,还关心姐姐是不是谈恋爱了,这可真好。“我喜欢他,行了吧?”
“你——爱——他!”
我把鸡蛋倒进锅里:“你得答应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管是奶奶、利奥、斯嘉丽还是任何人,都不行!”
“一认识他,我就很喜欢他,”纳蒂高兴地说,“亲他的感觉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亲过他?”
“我就是知道,”纳蒂说,“你的脸都红了,看起来就是亲过他的样子,你得告诉我。他的嘴唇看起来可真柔软。”
我哈哈大笑:“感觉挺好的,行了吧?”
“细节太少了。”纳蒂不满意。
“行了,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我把鸡蛋端到桌上,这才注意到她右侧小臂上有一块瘀青,“这是怎么弄的?”
“哦,”她说,“我不知道。可能是睡觉的时候撞到了。”
“疼吗?”
纳蒂耸耸肩:“我做噩梦了,一个小噩梦,我没有叫醒你。也许是撞到墙了吧?你们什么时候再约会啊?”
“也许再也不了。可能他也不会打电话。纳蒂,男孩子有时候表现得好像喜欢你,却永远不给你打电话。”
这时电话响了,是温打来的。
“你回去得可真快。”我说。
“我跑回来的,”他说,“我想在你改变主意前和你说说话。今晚能再见到你吗?”
我脑子里的小人觉得这么快就见面可能不是个好主意,可奇怪的是,这个小人没说话。“好,”我说,“晚上过来吧。”
他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这是个惊喜。”
我和他说,我还是觉得我们的关系保密比较好。
“我知道,我同意。”他说,“你不用担心,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没人认识我们。”
我们坐地铁到终点站,也就是布鲁克林的科尼岛。下了车,脚下是年久失修的木板路,两边有废弃的旋转木马之类的娱乐设施,看起来像彩色的大蜘蛛。
“噢,我知道这个地方!”我说。在市里关闭游乐场前的那个夏天(因为传染病暴发,或者因为电力问题,我那时还小,记不清了),爸爸妈妈还带我和利奥来过。“不过都不能玩了。”
“也不是什么都不能玩。”他说着牵起我的手,带我离开木板路。我听到远处有人说话,还看到一个小孩玩的摩天轮亮起了灯。
“上周有人向地方检察局报告,”温说,“有人违法造了发电机,每周六会开动一种娱乐设施。我爸爸根本不在乎这个,市里还有更严重的问题需要解决。你之前听过他的政治演讲。”
“真是不幸,我听过。不过,我觉得他看起来似乎想有所作为。”
“他想要的只有晋升。”
操作员跟我们打招呼:“我得警告你们,这些设施没经过检查,你可能会——我实在找不到更委婉的说法——丢掉小命。”
温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我可是告诉过你了。”操作员又说了一遍。
“这个死法也不坏。”温回答说。我表示赞同。
温付了钱,我们坐上摩天轮。我以前从没坐过摩天轮。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更准确地说,是挤在一起。这个摩天轮是给小孩子设计的,我虽然个子不高,但屁股还挺大的。我能感觉到屁股上的肉在座位上跟他抢地盘,不过他搂住了我的肩膀,我就不再想屁股的事了。
摩天轮还没有动。操作员要等人坐满才开。等待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十一月的夜已经很冷了,我闻到远处有烧焦的味道。温刮完胡子涂了须后水,是薄荷味的,但盖不住烧焦的味道。
我不是很想说话,温似乎知道这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随着摩天轮转到最高点。我能看到笼罩在黑暗中的水面、大地,还有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那里有我悲惨的生活。真希望能一直坐在这里,一切悲伤都源自大地上的生活。高空里只有安全。
温说:“真希望能一直坐在这里。”
我凑过去吻他。我们的金属座舱摇摇晃晃,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声。
这件事我只告诉了纳蒂,甚至没和斯嘉丽说。斯嘉丽正忙着排演麦克白夫人(事实证明扮演赫卡忒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准备)。即使她注意到温又跟我们一起吃午饭了,也没说什么。斯嘉丽满脑子想的是自己的爱情——加勒特·刘,扮演麦克白的人。
在学校里,我和温很小心,绝不单独待在一起。我们一般和斯嘉丽在一起,我也从不在他的储物柜或其他地方等他。
我们上法医学2的时候还是实验搭档,这大概是我最煎熬的时刻。我想触碰他,想在试验台底下拉他的手,想给他写字条,但我忍住了。我知道如果同学知道我和温谈恋爱,或是开始讨论这事,我们就不能继续下去。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消息一定会传到温的父亲那里,而我们这傻乎乎的爱情一定会被扼杀。
所以,这对我来说真是折磨。
不过,只要我们还能恋爱,保守秘密这件事本身还是挺刺激的。
《麦克白》演出的前一天,斯嘉丽要再去排练一次,所以吃午饭的时候只剩下我和温了。大家都知道他总是跟我们一起吃饭,如果这次不坐在一起,反而显得奇怪。不过,我还是建议他和乐队的朋友坐在一起,但是他觉得最好与往常一样。
这顿午饭似乎吃了很久很久,不能和他单独在一起让我很不开心。我们好像在独处,可又不是独处。我们聊戏剧、他的乐队、天气和假期安排等安全的话题,总怕讨论更有趣的东西就会暴露什么似的。木头餐桌很窄,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他的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我挪开了,他的膝盖又凑了过来。我摇了摇头,幅度特别小,同时眯起眼睛。这时,和我们一起上法医学2的沙伊·品特走过来,在温身边坐下。“嘿,温,”她跟我们打招呼,“安妮。”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假期要与朋友一起看的音乐会。我实在无法用心听,因为她不停地碰温。一点儿不夸张,不停地碰。这一分钟,她的手放在温的手上;下一分钟,又搭到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去捋他耳后的头发。我努力克制要跳到对面把她勒死的冲动。我做了个深呼吸,把自己从邪恶的边缘拉回来。
“所以,你想去吗?”她问,“我有张多余的票。我是说,我们一大群人一起去,不是男女朋友那种……我的意思是,除非你希望像那样?”
这是怎么回事?我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当着我的面约我的男朋友——虽然是秘密的男朋友。我想是不是不该把我们的关系掩藏得那么好?我又有了跳到对面的冲动,不过这次是想把温拽到身边。我想当众吻他,向所有人宣布:他是我的,我的,我的!
“抱歉,”温说,“听起来很有意思,不过我女朋友会不高兴的。”
“噢,”沙伊说,“你是说艾莉森·惠勒?她说你们只是朋友关系。”
“不是。我原来学校的,异地恋。”温撒谎时面不改色,我几乎要怀疑他在原来学校里是不是真的有个女朋友。这时,铃声响了,温站起身准备离开。“再见,沙伊,”他又冲我点了点头,“安妮。”
“异地恋,是吗?”沙伊对我说,“长久不了。”
“我不知道。”我嘟囔着拿过书,快步走出餐厅,向温上第六节课的方向跑去,他要去上英语课。我知道自己可能也要迟到了,不过下节课是比利的,他正在剧院排练。我拍了一下温的肩膀。“对不起,”我说,“能和你说句话吗?”
他点点头,我把他拉到剧院旁边的一个储物间里,吻他。说“吻”可能不足以描述我的举动,我贴在他身上,舌头探进他嘴里,抵到最深处,紧紧抱住他。我说:“我不想再保密了。”
“我知道,”他说,“但你说过,这是我们能在一起的唯一方式。”
我们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第六节课已经开始了。
剧院的门开了,斯嘉丽从里面走出来。
“嘿,”她和我们打招呼,“你们从哪里过来的?”她看起来心不在焉,我想可能是因为晚上就要演出了。
“我们刚才在那里。”温指着储物间。这是走廊的尽头,我们只能从这里出来。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斯嘉丽问,她倒没有起疑,只是单纯的好奇。
“安妮想过一遍台词,我们只能找到这么个没人的地儿。”温又撒谎了。我心想,哇,他还真是擅长这个。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有个查尔斯·德拉克罗瓦那样的父亲,温确实经常需要撒谎。
斯嘉丽说:“你怎么不和我说记不住台词的事呢?我可以帮你。”
“你可是主演,我不过演个女巫而已,我不想打扰你。”我撒起谎来也不逊色。
“女巫之首!”斯嘉丽说,“我为你感到骄傲,安妮!”她确实为我感到骄傲,我看得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差点要哭出来。虽然我的麻烦不断,但我从不缺少爱。妹妹爱我,哥哥爱我,奶奶爱我,甚至这个男孩——古德温·德拉克罗瓦——也爱我。可是谁为我感到过骄傲?我并不习惯别人为我感到骄傲。可能是因为,为我感到骄傲的人很早就去世了。
我应该说一说我们的戏剧。这是学生自己演的戏剧,可能比其他学校的要好一些,因为比利先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让我们演得不至于太糟糕。而且像我之前提过的,我们学校资金充裕。斯嘉丽演得最好(你估计猜得到我会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的角色怎么样?我只能说,在所有女巫里,只有我不用戴假发。我的黑色卷发本身就是女巫模样。现在想来,不知道比利先生是不是因为看中我的头发才让我演赫卡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