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病情有所好转。他一定能康复,只是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声音很虚弱。我其实对此没有任何感觉,这真不像我。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问:“你跟我儿子是同学?”
我回答说:“是的。”
他说:“温对你赞不绝口。”
我说:“我觉得他也很好。”
“是的,这正是我担心的。”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听着,安雅——你介意我叫你安雅吗?”
“没关系。”
“是这样的,安雅。我看得出你是个很有决断力的女孩儿。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刚才在那里,你本可以找机会揭露科布拉维克太太做的一切,但是你没有。你一直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尽快离开那里。我很欣赏这一点。我想你可能把它称为生存能力,而这正是我儿子所缺乏的。我知道了温为什么喜欢你,你很有魅力,背景复杂,但是你不能做我儿子的女朋友。”
“您说什么?”
“我不能允许你和温约会。我们都是务实的现实主义者,安雅,所以我知道你能理解我。我的工作困难重重,说实话,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来整顿这个城市,我可能仍以失败告终。”查尔斯·德拉克罗瓦低下了头,似乎这个重担让他无力承担。
“让我重新理一遍。安雅,你知道他们把我的前任称为什么吗?储蓄罐检察官,有这么个绰号,是因为她把手伸到了很多人的口袋里,包括——我一直尽力避免提起这个——巴兰钦巧克力。”
“我不知道这些。”
“安雅,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你只是姓巴兰钦,又不负责开支票。让我们用个礼貌的说法,我前任的兴趣可是非常广泛。事情是这样的,配给制和善意的——或许也是毫无意义的——禁令滋生了黑市,黑市导致贫困、污染。当然,还有有组织的犯罪,这又容易滋生腐败,所有这一切使得政府里到处是‘储蓄罐’这样的官僚。我的任务就是清理这样的官僚,我不会成为储蓄罐检察官的。但是如果我儿子和巧克力产业的老大——利奥尼德·巴兰钦的女儿约会,别人会觉得这里头有猫腻。这会影响我的声誉,我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而这座有过辉煌历史的城市也无法承担这样的风险。这不是你的错,我真心希望这个世界是另外一个模样。人们——人们容易产生偏见,安雅。他们匆匆忙忙就作出判断,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了解。”
“德拉克罗瓦先生,恐怕你误会了,我和温只是朋友而已。”
“很好,我也希望你能这么说。”温的父亲说。
“另外,如果你不希望我同温约会,你为什么不给他下禁令呢?”我问,“你是他的父亲,不是我的。”
“如果我禁止他这么做,他只会更想跟你在一起。他是个好孩子,但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喜欢浪漫,一直过得顺风顺水,是个理想主义者,不像我们讲究实际。”
汽笛响了,我们该准备下船了。
“所以,我们算是说好了?”查尔斯·德拉克罗瓦问我。他伸出手来同我握手。
我回答道:“我父亲常说,在你不确定你会得到什么之前,不要和人达成协议。”
“真是个不一般的姑娘,”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说,“我很欣赏你这股劲儿。”
船靠上码头,我看到西蒙·格林正在岸上等我。我用仅剩的一点儿力气向他跑去,把查尔斯·德拉克罗瓦甩在身后。
有个陌生的声音喊道:“是她!安雅·巴兰钦!”
我循声望去,被一片镁光灯刺得睁不开眼。等我能看清东西了,我发现西蒙·格林的后边有警察设的蓝色路障,路障后面至少有50个记者和狗仔。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安雅,看这里!”
我并不想照做,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
“安雅,自由管教所怎么样?”
“像是度假。”我回答说。
“你打算起诉政府误判监禁吗?”
我感到查尔斯·德拉克罗瓦抱住了我。又是一阵镁光灯。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说:“拜托了,各位。巴兰钦小姐非常勇敢,也为警方提供了很多帮助,我想她可能想快点回家跟家人团聚。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向我提问。”
“德拉克罗瓦先生,关于巧克力货源被投毒有什么线索吗?”
“调查正在进行当中,我现在只能这样说。”德拉克罗瓦答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是,巴兰钦小姐是无辜的。”
“德拉克罗瓦先生,希尔弗斯坦检察官的健康状况如何?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露面了。”
“我没有评论上级身体状况的习惯。”德拉克罗瓦先生回答。
“可以认为您现在是代理地区检察官吗?”
德拉克罗瓦先生放声大笑:“如果我要发表声明,一定第一个通知你。”
趁着德拉克罗瓦先生回答媒体的问题的空当,我溜走了。
西蒙·格林开车来接我,这在当时可称得上奢侈——大家都是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或步行——我很感激他这么做。我上一次坐私家车还是和盖布尔去学校舞会的时候,再上一次则是父亲的葬礼。“我想你可能需要一点儿空间。”西蒙·格林为我打开车门。
我点点头。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他们竟对你这么感兴趣。”
“查尔斯·德拉克罗瓦可能想要这样的曝光机会。”我说着瘫坐在皮革沙发座椅上。
“嗯,你说得可能没错。”西蒙·格林表示赞同,“不过,今早我们在电话里安排你释放的事时,他听起来人不错。但是真到了面对面打交道的时候……”
我说:“他和你想象中差不多。”
汽车发动了,我把头靠在车窗上。
“吉卜林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西蒙·格林把我的十字架吊坠放到我手里。
“噢,谢谢。”我把项链戴上,但是我的手指不灵活了,没法操作细小的项链扣。
“我帮你吧。”西蒙·格林帮我撩起头发,他的指尖拂过我的颈部。“好了,”他说,“安雅,你肯定累坏了。如果你饿的话,我给你带了吃的。”
我摇摇头:“能不能喝点水?”
西蒙·格林递给我一只保温杯。我一饮而尽,有水从我嘴角流下来,浪费让我感觉很不好。
“你很渴啊。”西蒙·格林说。
“是的,我——”突然,我感觉快要吐了。我按下按钮,降下车窗,尽力往外面吐,但还是弄脏了车。“对不起,”我说,“我不该一下子喝完,可我觉得自己有点儿脱水。”
西蒙·格林点点头:“不用道歉。等一切安顿好了,我会亲自写一封投诉信,说说你在里面的遭遇。”
我现在不愿意想这些,于是换了个话题。“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我问,“我是说,他们为什么放了我?”
“周末的时候,因为弗雷毒素进医院的人越来越多。我估计最后加起来能有几百人,这就很清楚了,是货源出了问题。”
我点点头。
“但是,我没能找到地方检察局的人听我说这些。吉卜林先生在你们家族和执法部门里都有朋友,但他们只认吉卜林先生本人,没有人相信我。虽然你是利奥尼德·巴兰钦的女儿,但家族里没有人愿意帮忙。他们不是不想帮,只是时间不巧,他们有更紧急的事要处理——毕竟毒素是从他们的巧克力里发现的。”
“你一定费了不少力气,”我说,“谢谢你。”
“这个嘛,说实话,安雅,我不能把功劳都归在自己身上,还有运气的成分。你有个同学名叫古德温·德拉克罗瓦?”
“是的,温。”
“我和你的朋友斯嘉丽·巴伯说过几次你的情况。我想,是斯嘉丽去找了温,然后——”
“他又去找了他父亲。嗯,这说得通。”
“从那时起,事情才有了转机。你看,问题出在你的名字上。当然,你跟货源那边被投毒没什么关系,但你终究是巴兰钦家的人。我想在这种情况下,地方检察局并不愿意释放巴兰钦家的人。这里还是动用了个人关系——”
我打了个哈欠:“对不起。”
“没关系,安雅,你太累了。再说我从不觉得打哈欠有什么失礼的。”
“我不是很累,”我还不愿意承认,“我只是……”我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回学校以后,我得谢谢斯嘉丽……还有温……”我又打了个哈欠,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