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 《雨》作品五号(2 / 2)

黄锦树 3353 字 2024-02-18

但那让辛觉得这地方没意思极了。念小学前,一搬到外头跟父母住,一见到外面的世界,就想离开了。离开了也就不想再回来,因为这树林让他感觉像牢笼。其后数年,辛也只是逢年过节随父母短暂地回返,每回外公依然紧紧地盯着他,他的目光就像是他的影子似的。其后出国,在戏剧舞台找到栖身之所,梦里依然会重返故地,看到坟墓那棵树枝叶发胀,遮住一整个天空;那秘密的鱼舟也一再出现在他异国的梦里,船上一个忧伤的白衣少年,在星光灿烂的夜空孤独地划在黑河上。

重游旧地。摘了十几颗山竹,剥了壳啖了后,他在坟前大树下燃起一根烟。然后风中飘过来另一种烟味,果然,外公就默默地在角落里一棵红毛丹树下,检查兽笼。再自然不过的。两只狗陪伴左右。外公高举锄头,奋力锄开泥土,挖出大条的根茎。

“树薯吃吧?”

辛又点点头。

外公早就杀好了一只大公鸡,剁了大火快炒。配着水煮树薯,在昏暗的油灯旁默默地吃着。好几回,辛可以清楚感觉外公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然后就听到噗噗噗的车声。外公皱一皱眉头。砰地车门关上后,母亲一身大红花衣出现在门口,还明显地涂了口红。

“还没吃饱?我吃到一半就逃走了。煮得不好吃。”

接着母亲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堆三姑六婆们在餐桌上抢食物的丑态,谁谁谁抱走整盘烧鸡,谁又在大虾上吐口水,以便独占它们。她讲得很开心,口水也乱喷。

外公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你先回去吧。”

外公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冰冷。

“难得辛回来看我,我有些话要单独对他说。”

母亲的脸也突然冷下来,但潮红。安静了十数秒,咬着唇,微微地发着抖。

“爸,”泪水在她眼中打滚,“有些事永远不要让他知道还是比较好。”

然后就转身退出门外,砰地关上车门,两柱灯光在树林里颠颠簸簸地游移,一直到消失不见。外公叹了口气。

继而沉默了好久好久,好像说话的机能突然被关掉了。就着微暗的灯火,那夜,辛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那棵大树给了他很大的触动,风过时哗哗的树叶像在对他说着欢迎的话。

一直到昏昏欲睡,躺在床板上,床板竟然铺了张白色的虎皮,黑白条纹,像斑马。油灯有女人腰身般的玻璃灯罩,小得不能再小的微芒,勉强把夜推离咫尺。外公和他的床都沉没在黑暗里。辛感受夜雾从板缝间不断地涌进,就宛如置身野外,想象一整个天空都是眨呀眨的小星星。

“有一次我在秘鲁受了重伤,被食人鱼咬的,全身都是伤口。”辛听到自己的嘴巴突然讲话。声音有点陌生,好像在某出戏里。“差一点死了。”

“有一晚梦到舅舅坟上的那棵大树,在夜里开满淡蓝色的小花,像一树萤火。一阵风吹过,花全数掉落,就像日本人最爱的樱花。花落下时像小雨,湿湿地掉在我的伤口上,每一朵都是小小的蓝色的唇,像极轻柔如风的吻。醒来时感觉就好多了,高烧也退了。我梦到一个长头发的马来女人在照顾我,是个年轻的妈妈,给我吸她的奶,我大口大口地喝到打嗝——那年我都二十八岁了。醒来时发现那是个比我年轻得多的印第安女人,十五六岁吧至多,孩子刚满月,奶水很多,就把我当婴儿哺喂。她说巫师交代只有这样才能把我快要散掉的魂重新聚起来。”

辛的故事里隐瞒的部分是,那伤口不是鱼咬的,而是女人。一个狂野的西班牙女人,发现姐妹俩同时被他拐上床,高潮来时就老实不客气地压制住他,全身上下狠狠地咬,咬得皮开肉绽,还舔吸他的血。那女人齿缝间残留的发霉的西班牙干酪,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辛记得很小时,有一回母亲喂她母乳,伊另一边奶上却是外公的头占据着,咕噜咕噜地猛吸。母亲一脸潮红。辛伸出小手,奋力地想把他推开,却被他的胡子扎得刺疼。老是有见过<q>父亲</q>和半裸的马来女人亲热的印象,于是说了那一个故事。

“这房子里发生的事,有的像梦。”外公果然开口了。“做的梦,却像是真的。我也常常弄混淆了。”

——你小时候跟人说在屋顶下看到一艘船,那不过是你的梦。不信你明早自己爬上去看看。那些原木不知何时移走了,屋顶下方黑漆漆一片。

——你也曾说梦到你舅舅是被老虎吃掉的,一只母老虎带着两只小老虎,还说吃得只剩半个头。其实他可能变成其他东西了,譬如一棵树。

——很多人都怀疑你真实的父亲到底是谁,有的还怀疑到我头上——包括你外婆。她们同时怀的孕,她年纪大了,一直想再为我生回个儿子,医生也确认这胎应该是男的没错,不料却出了那样的意外。

——那个大雨的夜晚我起来小便,打开门却看到你妈的窗被打开,有一个男人从那里头跳了出来。冒着大雨非常快地往树林里跑。我追了一段,一路被灌木丛挡着移动得非常困难,但那影子却毫无阻碍地消失在沼泽原始林的方向。那背影——

——我一回到家就看到你外婆,脸色很难看地在家门口等我,问我是不是又梦游了,怎么把门打开让雨水泼进来?是不是偷偷爬进女儿的房间里?你这禽兽!

——两个月后你妈确认受孕。她也说是梦到辛好几回爬进她房间,央求她把他给生回来。

(听起来好像真是他干的,妈的这老禽兽。梦游。走错房间。都是这些理由。他说这房子比想象的还古老。虽是他几个朋友〔他们后来都死于打猎意外〕帮着他盖起来的,却是在旧的居址上,那灶也是旧的,因此它的灵魂还是旧的,更新的不过是躯壳。)

——它有时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园里的几座坟墓应该是它历代的主人。后来发现了更多,有的棺木骨头都化掉了,包括我挖的那几口井。

——这块地和房子原本是要留给你舅舅的,他没了后,就只好留给你。但你人都在国外,怎么守护它?你能不能以后每年都回来住一段时间,平时可以请人打理,我最近会请人来把它围起来。我的时间不多了。黑暗中,他的声音嘶哑,空空洞洞的好似来自古老墓穴的深处。

接着他对辛提了个要求:

——把我葬在这块土地上,洞我挖好了,我选择立葬,头上脚下。你必须帮我办个葬礼,扛一具假的尸体(木头做的就可以)到坟场埋下。

辛全身发麻。想到母亲而今的年龄恰是外婆猝死之龄,自己的年岁是大舅意外死亡时外公的年岁。

外公发出一阵阵的鼾声,感觉那是这栋老房子本身的呼吸。顿时有一身而为多人之感。感觉外头突然变天了,细细的雨洒了下来。像沙,像米,那一样一把一把地被风的手抛下。远方轰隆轰隆的,像是浪,从更远的世界的尽头推了过来。辛想起五岁时,母亲曾带他去底沙鲁(Desaru)看海,那时海上锣鼓喧天,龙壮士们蜈蚣般的手,划着挂着苍老多须带角的怪物头的船——母亲说那是龙舟——船身画着红色或绿色的巨大鳞片。

二◯一四年二月一日大年初二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