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督公 《雨》作品四号(1 / 2)

黄锦树 3671 字 2024-02-18

夜里没听到雨声,但早上起来发现有的树身湿湿的,地上的落叶也是,仿佛下了场小雨。一番商量后,还是决定要割胶。一棵半棵淋得比较湿的树就算了,但有的树看起来没淋到胶路,没甚影响。

年尾了,北风吹来有股凉意。雨也少了,有的胶树开始落叶。胶汁也变少了。

——我又梦到他们了。

母亲忧形于色地说。伊一脸憔悴。

——还是那四个?

父亲吐出白烟,眉头皱了一下,叩叩地在树根上敲掉烟斗里的灰,那灰还带着点残余的烟气。

——我也梦到了,昨暝。

听他这么一说,辛也觉得自己好像也做了同一个梦,因为母亲连续好几天仔仔细细地描述同一个梦的场景。四尊巨大的神,就坐在五脚基上。可能因为是铜或是石头做的关系,身体很重,屁股下的五脚基都给压得崩裂下沉了。

(每次听到,辛心里就会嘀咕:如果那样,这五脚基哪装得下四个屁股?)

身体高大——站起来有大树那么高,以致屋顶铁皮都被弄得往后卷了,如果下起大雨来,水可是会泼进屋里的。因此听了故事后的辛,忍不住会仔细地检查五脚基——没有被坐裂啊,屋顶也好好的。

哪四仙呢?母亲仔细描述,观音嬷,土地公,大伯公,和一只白老虎——那应该是拿督公了,都低头不语。静静地排排坐,没有交谈。也不知是谁先来的,梦开场时就已经是那样了。像四尊石头公,色彩很淡,好像淋了太多年太久的雨。观音好像在流泪,水一直往下滴,好像一块冰低着头慢慢地要把自己融掉。白虎舐着舌头,嘴边的毛红红的,像沾了血。

“那只白虎嘴角一直在吐着烟。”父亲突然插嘴补充,好像他也和妻子一起做着那个梦,好像在同一个戏台下看同一场大戏。但也许,他的版本略有不同。

“可能有很坏的事情发生了。”母亲自从第一次梦到就很不安。“最近火又噗噗噗噗乱笑,就像起痟①,是唔是有歹人备来?”

自从七天前那件悲伤的事发生后,辛也注意到母亲有点<q>失神</q>——那是一个来访的亲戚见到伊胡言乱语后的用语。那之后,伊常做着乱七八糟的梦。梦到鬼,梦到神,梦到死去的女儿——眼睛大大地睁着,斑点上衣被爪子细心地拨开而不是扯烂,肚子开了个大洞,内脏和下体、两只大小腿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褪下的小裤子卷成一团,鲜红泛黑地掉在床底下,十根脚趾头剩最后一截,卷在裤管里。甚至幼嫩的排骨也被啃得短短的。很耐心地在床边吃了好一阵子的样子。才两岁大啊,还不太会说话,刚学会叫阿爸阿母呢。床上地上,留下许多血,但有的血迹仿佛被舌头舔过,留下如同抹布擦拭过的痕迹。

随处是交叠的肮脏脚印。那脚印看来是大猫没错。警察来过,猎虎队的七个成员也来过。他们循着脚印追猎下去了,行前不免嘀咕:这一带比较少出现老虎了,会不会是河那边过来的过江虎?可是看它敢蹲在屋里慢慢吃,好像对这一带很熟的样子。

窗开着,但往常也是那样的。

蚊帐被拨开,而不是粗暴地扯掉的。如此温柔。没有贪饿的毛躁。

都没听到狗吠。

但辛一家都否认最近有看过老虎在附近出没。

但狗没叫真的很奇怪。是吓傻了吗?但它们一向不是那样的,至少会吠几声吧。看小黑的表情,一脸的颓丧。那天只有它守在家里,其他两只都跟大人去割胶了。后来它当然被暴怒的父亲痛打一顿,打得嘴巴都流血了。

没有人知道,它那时正跟一只骚母狗在土墩头欢快地交配,用狗语说着动人的咸湿话。

辛也非常歉疚。那时他在寮子里专注地抓黑蚂蚁喂蚁狮,以为妹妹安安静静地一直在房里睡觉。

他没听到什么怪声——只好像有一点风声,雨声,远远的。

也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好像有股淡淡的(线)香味,但母亲早上经常拈香拜天公土地,香炉里几乎每天都插着香的。

也许是拿督公肚子饿了。母亲后来噙着泪喃喃自语。

父亲要伊别胡思乱想。没听过拿督公吃人的。

也许连他也疯了。

他们都没怪辛,还好没有连他也叼走。两人心照不宣的是:还好,那被吃掉的不是儿子。能让两人减几分悲伤的是,他们深信,妹妹是替代哥哥而牺牲了。

那之后,父亲常忍不住皱着眉头望向远方,北方,那里的天空黄昏时飘了好几天红云了,乌鸦在树梢头胡乱叫着。

——……四尊都被大火烧过了。我梦到的。

烟从他唇边一出来,就被风吹得四下飞散。他说,他们好像从大火里逃出来的,身上还冒着烟,风吹过时,肩头额角还一闪一闪地泛出火光,还带着股木头的烧焦味。烟大得看不到脚。

辛被他说得空气中好像也有股烧焦味了。

——我梦到雨。好大的雨。大雨下了很久很久。到处都是水。水从土里冒出来,树都淹没了,我们都变成了鱼。阿妹也变成了一尾活鱼,吧嗒吧嗒地在浅水里游着。

两年前辛还失去一个妹妹。都快念小学了,爬树爬太高,一阵风就把她吹下来了。恰摔在烂得只剩尖锐的木心的枯树头上,被它刺穿。发现时身体开了个大洞,满身蚂蚁,早已气绝多时了。父亲非常伤心,把她偷偷埋在屋后,还梦游了好多个夜晚。提着长柄蜡烛,屋里屋外的逐个角落去搜寻母喇牙②,把它们的大屁股用胶刀切断,且露出诡异的笑容。母亲也近乎失神,煮饭常整锅烧焦,月圆时睡不着,在月光下喃喃自语。一直到怀上现在这个女儿。

没想到又是这样。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也是在七天前的十二月八日,日军悄悄从泰南宋卡、北大年、马来半岛北方吉兰丹哥打峇鲁登陆了,三两下就把软脚的英国军队击退。之后兵分两路迅速南下,沿马来半岛东西海岸推进,英军节节败退。

三十天左右就推进到半岛的心脏。

在蛰伏多年的日本密探(有的是牙医,有的是小商人,有的是木匠,以及卖雪糕、糖果、水果的小贩)的引领下,火速控制了当地的警察局、军队,甚至把马来人纳入自己的编制,协助掌控当地的秩序。

部队里不少军人在台湾受过马来语的特训,会说相当流利的马来语。宣传部且准备好了完美的说辞,作为受训的高级课程,让军曹们熟练地背诵。因此临场运用,快速地说服了当地的马来领导层,甚至皇室——他们是来解放马来亚的,为的是帮马来人赶走英国殖民者,压制那一大批英国人放进来的、长期嚣张欺负马来人的华人吸血鬼,协助马来民族当家做主,将来好加入大东亚共荣圈。

在哥打峇鲁,日本鬼子随即搜刮了所有居民的脚踏车,熟门熟路的登门逮捕了曾经热烈支持中国抗日的华侨领袖,关押在有利银行二楼,要求他们为日本人做事,不成后就逐一砍杀在椰子园里。

脚踏车部队飞快南行,沿着柏油路,黄土小径。穿过胶园、椰林、原始林,一个个马来甘榜,一座座小镇。偶尔有零星的伏击。听到日本鬼来的风声,有的人逃进大芭躲藏,有的逃到更其偏远的邻镇。但有人反应不及,以为灾难只是路过,或难舍家业,心存侥幸,于是虚与委蛇;或被检证,甚至屠杀。

常常是这样的:一群人被带往树林里,有的还是妇女、幼童、青少年。大群士兵步枪指着,他们被令挖了个大坑,潮湿的红土被剥开,涌出一股躁闷的水气。他们被令紧挨着下跪,再被逐一以刺刀刺穿身体。

利刃穿过身躯血喷涌一刀两刀三刀热血濡湿上衣落叶黄土血从嘴角涌出逐一倒下被踹落土坑头垂下身体交叠着身体。

良久,军人散去后,正午的阳光照在土沟上,树影渐次退缩到树头。尸堆里有异动,苍蝇纷飞,一只小手从尸体腋下伸了出来。更大的骚动,而后是黑色的头,一脸的血污。小小的身体从大尸旁钻出来。妈。爸。阿妹阿弟。他呼喊。他们一动也不动,歪躺着。他挣扎着钻出半个身体。衣上都是血。疼。他发现身上破了几个洞,以致几乎站不起来。然后听到微弱的呻吟。

阿妹。只见在父亲尸体的另一边有异动,半个头勉强钻出。他忍着痛,但一挪,血又涌出来了。她在喊痛。哥,她衰弱地啜泣。脸煞白。他挨近,摸索着寻找她的腋下,费力地要把她从父母之间拉出来。一拉,泪却狂涌。只见大团蜷曲灰色的肠子从她腹腔里滚了出来。

哥,救我,她哭着试图捧着它们,但肠子很快又从指掌间溜下。

苍蝇围了过来。

树林里上上下下都是鸦啼。

有时是在河边、桥上,尸体一个个“蓬”地被踹进流水汹涌的河里。流向下游、河口,那里有鳄鱼在等待。

一个又一个马来甘榜,高脚屋,蕉风椰影,牛羊吃草,猫横躺栏杆上,打着呼噜。处处是悠游的马来鸡。男男女女着纱笼,在屋前纳凉、抽烟、聊天。一长列土色上衣整齐地戴着帽子的日本兵脚踏车步队载着辎重掠过,为首的还挥手高喊 selamat pagi!(早安!)。或 selamat petang!(午安!)。Selamat malam!(晚安!)。路过,脱帽挥手,无伤。犹如郊游。

一个小队遇上四个骑脚踏车载米的华人。喝令停下。跪地求饶。一把抢走了米,挥刀。刀划过肚子。脖子。砍断了手,刺刀补上。掉头想逃走的那人被朝背后开了一枪,身子一弓,冒着烟,大喊一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