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老虎 《雨》作品一号(2 / 2)

黄锦树 3094 字 2024-02-18

平时,每隔数日,父亲就得骑着他的脚踏车,到数英里外的镇上,去买一些肉和米、酱油或盐。经常是猪头肉,可以制成五香卤肉,吃上好几天;一大串鸡冠油,可以炸出一大锅猪油,Q 韧的油渣用豆瓣酱炒得干干的,配饭也可吃上许多天。

然而每当父亲离去,辛的心也就远远地跟着父亲的背影远去,看到他顺着斜坡滑下去,一直望着他拐过林子,逐渐变小以至消失在某棵树后。

接下来就是等待。

没雨时,辛常带着狗到斜坡的尽头去等待。在那里的小水沟里玩,那里有浅浅的流水,有时有螃蟹,有小鱼。去树叶后找豹虎,连同叶子装进塑胶袋里。

然而一旦下雨就哪里都去不了,就只能从门或窗望着雨,无聊地等待他披着塑胶衣、穿过雨归来。如果是乌云密布的阴天,母亲会把他唤回来,在家里,默默地祈祷念着:“天公保佑莫落雨”,但愿他能在暴雨前归来。虽然,雨是避不了的。

而今父亲回来了,雨暂时停歇了。

辛很高兴,好似这回老天有听到他的祈祷。

父亲顺利地带回米肉,还有大袋饼干。他说镇上好几个低洼的地方都淹大水了。马来甘榜那里也被淹掉了。都说是场空前的大雨。整条路都变成烂泥,有桥的地方桥都浮起来了,很危险。说着他换了衣服,衣裤都星星点点地溅着泥巴了。

雨又轰地打在屋顶上。暴雨突然降临。

父亲把包裹着那艘拴在屋旁与屋子同长的独木舟的帆布小心地缓缓剥开,里头果然藏着蜈蚣,百足齐动——以竹杖击杀了抛进雨中。有若干白色小石卵般的壁虎蛋掉了下来,就摔破了几颗,几颗没破的给了辛玩。他好奇地挑掉摔破的蛋的壳,肉红色的小壁虎身躯已成形,大大的眼珠像小轮子,它在残存的蛋清里兀自抖动。接着几个土蜂的窝跳了出来,摔破了两三个。只见土窠里摔出一筒筒的青虫、蜘蛛,和若干已长出羽翼但仍睡眠着的幼蜂。剥到一半,看到更里处有一团草,“哦!”父亲叫了一声,“有老鼠。”果然就有一窝粉红色的幼鼠七八只,还未开眼,辛说好可爱可不可以养,抓了两只在掌心玩,直说软软的。母鼠匆忙逃走了,逃到屋梁高处眺望。父亲说老鼠不可以养。要他观察粉红皮下小鼠的心脏,它规律地有力地跳着。父亲随即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叫唤猫,它很快就从屋里走出来,高高地翘起尾巴,见到小鼠,一面咆哮着,一口一只地咬噬着吞下去。小鼠被咬时发出细微的吱吱悲鸣。母鼠在高处慌张地走来走去,发出尖锐的吱吱声。辛大声斥骂猫,猫咬得嘴里都是血。辛的爱犬小黑摇着尾巴过来。

猫一见一身毛炸起,身体也弓着。

父亲小心地把积聚在木舟上鼠窝的枯草落叶扫除,说,这次说不定真的会用上。

多年前有一天,辛一家来到这地方不久。

为了盖这栋房子,父亲和几个朋友到沼泽深处去寻找一种适合的树,砍来做梁和柱,还有做屋顶的亚答叶。却偶然在沼泽深处找到这独木舟。它半埋在烂泥里,原以为是根倒树,一摸却发现形状好像不太对,似乎有加工过的痕迹。那形不似树干,有特殊的弧度。泼水洗一洗再仔细瞧,竟有类似鳞片的弧形刻痕。再摸到端点,发现它深进烂泥莎草里。挖开泥巴,它是尖的。那时父亲就想,如果是船,他一定要把它弄回去,这可是个难得的礼物呢。

那时辛还勉强会站立而已,一家人暂时挤在茅草寮里。

但船的这一头破了个洞,从破洞里长出一丛浑身尖刺的黄藤,把那破洞撑得胀大,显得更开裂。为了砍除那丛黄藤(为免伤及船,父亲小心翼翼地挥刀),他被刺伤多处,再寻另一个端点,卡在枯木下方,清开后,赫然是个鱼头雕刻,拳头大的眼睛夸张的浮凸。而且张着嘴,龇着牙。

几个大男人费了好大工夫把它从烂泥里挖出,翻过来,竟是完好无损的舢板。翻船时,以沼泽水泼洗去泥巴,见出它里侧的色泽是黑中带红。而且质地非常硬实,船壁有好几英寸厚,竟看不出拼接的痕迹。“说不定是艘百年古船呢。”友人甲说。更幸运的是,在附近野生黄梨长而多刺的叶丛中还找到两把桨,深深插进烂泥里,也是乌沉沉的,沉水,看得出是上好的硬木。

父亲爱强调说,翻过船时,轰的一声一只大鱼从里头窜了出来,激起的水花吓了他们一跳,以为是蛇。它啪啪啪地冲游进深水区。大概那覆舟一直是它的家,说不定船翻过来时它正在做梦呢。

盖好房子后,为了补那破洞,父亲费了好多心力,到处找适合的木头,刨成相似的厚度尝试拼接。但一直都有落差。后来友人从咸水芭给他送来一段很重的乌木头,找工厂切割了竟然相宜。请教过木工师傅,最后决定用铆钉嵌合。船仔细刷洗干净后,好天气时,父亲给它上了一道又一道的漆,每一道鳞纹都不放过。因为很重,父亲再三警告辛不能到这玩,会被压扁的。

沿着墙给它特制了个架子,头中尾端柱子上都钉着粗大的钩子,再分别以麻绳牢牢系着它。那时辛不只会说话,也会带着狗到处跑了。

雨把所有的路淹没后,父亲即冒着雨摇桨,乘着舟子到镇上去,补些米粮。回来后他叹口气说,水很大,非常危险,最好天公别再下雨了。

又一天醒来,发现水淹到红毛丹树旁了。胶房也淹水了,舢板就系在那里。还好房子盖在小土坡上,一时间淹不到它。但放眼四周,树林里都是土黄色的水,附近的园子都淹了。果然,狗狂吠,一窝山猪有公猪有母猪还有七八只有着可爱线条的小猪出现在井边,公猪竖起脊背的鬃毛与两只狗对峙,它一作势要冲,两只狗都紧张地后退了好几步。

母猪冒着雨翻了一整畦的木薯,瘦长的薯茎东歪西倒,壤土狰狞地蓄了一汪汪黄水。小山猪欢快地吃着。

突然一股强烈的怪味,辛第一次看见父亲露出惊恐的神色。狗的叫声变了,变得狂乱。公猪也改变獠牙指向,小猪群聚到母猪腹下。老虎!

父亲连忙把大门关上,还上了门闩。即从门后锄头堆里掏出一支长矛,七八尺长的木头一端嵌着梭状的、利森森的矛头。

真的是老虎。母亲苍白着脸。辛和父亲母亲各自透过板缝窥看:一只有着火的颜色的大虎和两只小虎。山猪全家挤在一起,挤成了一大团毛球。

“是只母老虎呢!”母亲上下排牙齿格格地打了起来。

大雨里。大虎摆动着尾巴,对着山猪一家发出吼声;它往左走了几步,再往右几步,好像在试探。公猪和母猪则低着头,护着仔猪,绷得好似随时会炸开来。

也许为了躲雨,小虎突然像两团火那样朝房子这里跑来。

小虎看来和家里的猫一般大小。

“我要养!”辛开心地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跑了出去,欢快地朝着两只小虎迎了上去。

(字母 H,偶然 hasard)二◯一三年十月十三日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