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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女子会 柚木麻子 4776 字 2024-02-18

“哪里呀,你能来我就非常感谢啦。”

翔子提出送他到巴士停车站,但被贤介阻止了,他独自走出会客室。走进电梯时,他还回头扬了扬手,然后才从翔子的视野中消失。

许久,翔子的视线一直隔着玻璃盯着电梯门看,久久没有移开,她感觉自己像是刚做了一场梦。她用手在先前贤介坐过、此刻仍旧凹陷的沙发上抚摩着,真暖和啊!想到这里,两行泪水终于忍不住流淌下来。

如果换成自己,绝对不会去探望对方的亲人。她想了解贤介身上的种种可能性,这些都是自己所不具备的。但是,应该怎么做才可以呢?

倏地,翔子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于是赶忙抬起头,擦拭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一副看手机看得出神的样子。忽然发现,刚才这段时间里,有邮件进来了,是花井里子发来的。眼下,这可是头等大事哪。翔子匆匆跑到有信号的区域,高兴地将手机贴住耳朵。比起独自躲起来哭泣,有个人和自己说说话多好呀,管他是谁呢。

“好久不见啦,我是花井啊。”

还是那个开朗爽快的语调和略带沙哑的声音。以前只觉得这个女人说话时口若悬河,自己对她不冷不热,完全属于应付,可现在她却成了自己与这个社会沟通的唯一桥梁,翔子一下子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好久不见。刚才没法接电话,真不好意思。是关于出单行本的事吗?我同意!我愿意干,我现在正希望有点儿事情做呢。我这阵子回老家了,博客暂时没办法更新……”

这段时间全都围绕着家人,现在总算切换到其他话题了,翔子那股子高兴劲儿就别提了,她兴致勃勃地准备说上一长串,然而里子立即将她的话打断了:“不是的,今天和您联系不是因为工作的事……您可不可以不要再打扰池田纪子女士?”

“池田纪子?哎,这人是谁呀?”

冷不丁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翔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怪怪的。

“哦,您还不知道啊?这个就是‘纪子’的真名呀。”

“哦,是吗……哎?”

原来纪子的名字这么普通,翔子不禁想笑。表参道一家烤薄饼专卖店邀请她前去参加开张典礼,还请她担任大型户外广告的模特,那个能干的网络红人的真名居然叫池田纪子。

“总而言之,丸尾太太您给她发送了许多邮件,她感到很困惑,特别是今天早晨的邮件,让她大吃一惊……”

翔子被搞糊涂了,邮件里就写了“如果能和纪子一家人一同过圣诞节多好啊”诸如此类的话,那只是翔子的真实感受,并没有其他意思呀。

“哎?等等!我和她是朋友呀……”

情急之下,翔子试图解释一下,但被花井里子不由分说地顶回来了。

“说回到老家,我知道您家里最近发生了很大变故,丸尾太太,我想您一定身心疲惫,所以您的心情我能够理解,眼下还是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然后积极地面对未来……对了,上次的采访,我们准备了一点儿报酬,我这就打到您账户上,也算是一点点对您表示慰问的心意。那好,找机会我这边还会和您联系的。”

感觉里子好像故意将“我这边”几个字说得很重。

电话被挂断了。翔子把手机拿在手上呆呆地看了很久,忽然忍不住将头伏在腿上,缓缓地从内心深处迸发出一阵笑声。

真奇怪。这太可笑了!原来纪子把自己当作了骚扰狂。

自己是不是变得和之前的志村荣利子一样了?

那个可怕的女人为什么会有种种莫名其妙的举止,翔子现在终于理解了。

荣利子不顾一切地探寻和追逐她想追逐的事物,自己只不过偶然出现在她面前而已。如今,身处这偏僻乡野,和一无工作二无金钱的父亲在一块儿的自己,与生活在东京都中心,过着衣食无忧生活的荣利子,心境居然如出一辙,这真叫人无法相信,物质上的丰俭,以及所处的场所,都不足以拯救一个人。一个人如果没有可以互相敞开心扉的知心朋友,并且这种状况持续很长时间的话,就证明他之前已经迷失了自我,缺少自我反省,不再考虑自己做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是如何想的。事实上,翔子也说不清楚自己对纪子做了些什么,如果对自己的举止一一进行审视的话,恐怕会出现另一个荣利子。

对那个女人感到厌烦,一心想躲开她的自己,是多么滑稽可笑啊。

“哈哈哈哈!”一旦放开大笑,竟然笑得停不下来了。一位穿着睡袍路过的老妇人望着翔子,脸上露出了怜悯。翔子忽然觉得,这张苍白的瓜子脸,和婶母长得有点儿像。

这时,翔子的大脑异常机敏地启动了,迄今为止从未因为别人的事情而启动过。

对自己一家非常照顾的叔父和待人亲切的美和,为什么不肯向自己伸出援手呢?还有,婶母为什么没来医院呢?想到这里,翔子拿起手机,按下按键。隔了一会儿,响起叔父沙哑的声音:“哦,是翔子啊。”

“是啊,叔叔。婶婶……”听着叔父掩饰不住的疲惫声,翔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推测,“婶婶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啊?”

叔父停顿了片刻,没有马上回答,只有喘息声传入翔子的耳朵,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咽了口口水说道:“是呀,翔子家如今刚好手忙脚乱、不可开交的时候,所以我就没告诉你,抱歉得很啊。”

翔子轻轻叫了一声,喉咙里有一块什么东西顺着咽管滑了下去。

“其实,她自从去年得了支气管炎后就一直卧床不起,美和真的很辛苦,现在整天陪护她妈,基本上哪儿都去不了了,孩子又小,因为看护的事情和她丈夫也吵翻了,现在正闹分居。唉,这孩子真可怜哪!”

和美和不期而遇的那天,她一点儿也没露出辛苦的样子啊。

也就是说,她那天邀请自己聚餐纯粹是一种社交辞令,和纪子说过的“不管碰到什么问题欢迎打扰,随时可以来电话”一样,而自己居然对纪子的话信以为真,还傻傻地等她给自己回复呢。没有理由嘲笑荣利子,自己之前对她那么冷漠无情,现在才醒悟过来,原来荣利子和自己一样,因为把握不好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以致劳而无功,最后输得狼狈万分。

“那个……我想去看望婶婶,方便吗?”

翔子暗暗责怪过美和不来电话,现在知道了,她这样是有原因的,她实在没办法出门呀,怪自己之前一点儿都没想到。翔子第一次如此真诚地想,如果可能的话去帮美和一把,美和现在也正需要有个人和她聊聊天不是吗?更重要的是,翔子非常牵挂婶母。

“谢谢啊,你婶婶和美和一定高兴极了。这段时间里,也没个人说话和商量,家里的空气沉闷得要死。不过,你那边也不好离开人呀,不必勉强了。”

“没有勉强啊,真的,我想见婶婶呢。”

挂掉电话后,翔子站在自动售货机前,塞入几枚硬币,买了罐和贤介刚才喝的一样的咖啡。她再次打开手机,拨了一个储存在手机里的号码,听筒中传来无法接通请留言的声音。贤介大概正在车上,由于信号的原因无法接听。翔子用极快的语速对着手机开始说话,想赶在录音时间内一口气说完。

“到巴士站了吗,贤介?那个……我不想什么也留不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度过一生,那样让我觉得好害怕。事到如今,我不是想替自己辩解,当他对我表示好感的时候,我只是感到我还没有到人老珠黄的境地,所以让我有种轻松的感觉,博客受到读者称赞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觉,我只想让自己的人生留下一点儿足迹。就像你说的,我想感受一下那种可能性。可是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价值标准交到了别人手中,从而把最最重要的东西遗忘掉了。而贤介,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人,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所以,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平静下来。以后,我再也不会把自己的人生交给别人左右了……也许你会觉得我的自我感觉太好了……”

翔子感到口干舌燥,说不下去了,于是拿起咖啡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声音又变得清亮起来:“贤介,我想和你重新开始。只要陪在你身边,人生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就会感觉世界无限宽广,我一定会好好努力,成为让你由衷感慨的那个人。”

放下电话,翔子慢慢闭上眼睛。帆布床、穿着睡衣在挂吊瓶的患者、隐在磨砂玻璃后面的电灯泡……她想象着从所能看到的一切物体上拼命寻觅希望之光,然而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仅仅说出来而已——只不过说给贤介听而已,今后再也不可能相遇的可能性非常大。这仅仅只是一小步,想要回到原先的地方,必须走很长很长的路呢,长得令人晕头转向。但是,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翔子就不想再回头。

得赶快到病房里去。今天才刚刚开始。她站起来,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随后将空罐子使劲儿捏扁,丢进垃圾箱,身上感觉微微热了起来。

翔子猛然意识到: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与曾经那么令自己憎恶的父亲同处一室,原来并没什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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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红白歌赛:日本广播协会(NHK)每年除夕之夜播放的歌曲连唱节目,由一众歌星分成红队(女队)和白队(男队)交替竞唱,现已成为日本民众喜闻乐见的除夕固定节目,其地位相当于中国的“春晚”。——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