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爱意的话语钻入耳朵,荣利子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杉下终于从荣利子腰际抽回手,又轻轻搭到她的肩膀上:“因为她素质低,所以别的女人和她在一起也能够安心,而她居然以为仅仅靠午饭和下午茶结成的脆弱关系能够牢不可破,真是的。女人是种残酷的动物,阴险狡诈得叫人害怕。真织也真可怜,她只是个被那些人利用的小丑,用过就一丢了事……”
杉下的话音戛然而止。
荣利子忽然嗅到一股类似铁锈的气味。与此同时,一条发带那么粗细的红色袋子从胸前垂下,是从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杉下的右手上掉下来的。杉下的手背白白净净,不像男人的手,他掉下来的是一袋山芋条。看着眼前的东西,荣利子一时不敢相信,笑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真织已经站到两人的身后,此时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夺下山芋条。杉下猝不及防,叫了一声,声音都走了调,扭动着腰蹲在地上。只见鲜血从他捂着腰部的左手指缝间溢了出来,并滴到了地上洇开了。
“不得了……得赶快去医务室!”
嘴上这样说,但荣利子终于自由了的身体全然没有一点儿行动的意思,没有得到许可,她绝对不想去触碰男人的身体。
“没事的。”
真织沉着冷静地说,抬起穿着室内拖鞋的脚在杉下的腰部轻轻踢了几下,给人的感觉是,三人之中,她才是最强者,她才最适合生存于这个社会。
许久没见真织,如今的她身材略显臃肿,像是怀孕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强壮。说不定杉下会死,自己和真织将遗体处理掉之后,两人分头潜逃,这样的生活看起来也不坏啊。
“我算好了力度的,所以他不会死的,没事!这家伙不这样教训一下就不知道好歹,真是浑蛋一个!我如果不从头对他进行教育,只怕还会增加好多受害者呢。”
真织潇洒地捋了捋一头重新染回黑色的乌亮头发,显得和这样的场面极不相称。杉下在地上浑身发抖,他脖颈上有块可疑的痂,说不定是被真织咬过留下的痕迹。
“可是,在这样的地方这么做……你会在公司待不下去的,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看见……”
“你这个人脑子坏掉了,我可不想让你来对我指手画脚的。假如被人看见,那好呀,就说是你干的,谁也不会起疑心的,因为我有朋友,我人缘好,而你只是个被大家讨厌的人。你现在是又胖又丑,没有一个男人迷恋你。哼,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对自己不感兴趣的女人没有一丝的同情心。”
真织将被丈夫的血染红的山芋条举在手上,痛快地大笑起来。荣利子也讨好似的跟着露出了微笑。杉下在脚边不停呻吟,两人却似乎渐渐将他丢到了脑后。
荣利子注意到了真织微微隆起的肚子,好想钻到她肚子里去——尽管从外表来看毫不相像,杉下与真织二人还是令她想到了年轻时的父亲和母亲。小少爷一样被宠大的销售干将和打败众多竞争者终于得以奉子成婚的大专学历的内勤女职员,两个人要是年纪大点儿,说不定真的就成为父母那样的一对呢。既然如此,何不再投一次胎,作为杉下和真织的女儿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这样和父母之间就能更多一分理解;还能跟真织学怎样结交闺密,每天领一群同学回家,真织一定会将市场上买来的点心、零食什么的拿出来招待同学,自己就可以自豪地向别人夸耀“我母亲很有意思的”。——脚边的呻吟声将荣利子拉回了现实。
“什么朋友,什么闺密,居然还有脸说呢,是同志吧?真叫人恶心!假如你真的珍视友情,真的对我还有一点点亲情的话,怎么说得出那么难听的话?怎么会对自己的丈夫拳脚相向?全都是胡扯,你心里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的友情和亲情!”
“你说什么?亲情?”
真织用娇嗔的声音说着,抬起脚用拖鞋的鞋跟在杉下的腰上狠狠碾动。
“我有很多朋友,你就会觉得我是个好人是不是?志村一个朋友也没有,你就讨厌她是不是?我又爱钱又暴力,但是这和我拥有很多闺密,大家互相关心,过得开开心心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不会这么憨厚吧?你这个笨蛋!根本就是什么都不懂!”
她眯起眼睛,低头窥视着杉下的表情。
“哦,是不是对女人抱有过高的期待啦?你不是一贯讨厌女人的吗?不把女人贬得一塌糊涂踩在脚下,你就一分钟也不自在,凭什么指望女人会像小说和电影里的那样会有真的什么友情和亲情呢?你们男人自说自话把女人看作一座花园,假如里面掺杂了一丝丝复杂痛苦的情感,你们就拍手高兴,说什么女人的敌人是女人,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很高明是不是?是幼稚还是蠢啊?”
真织伸手抓住杉下的头发猛地向后拽,弄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真是浑蛋!幼稚长不大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好不好?你这个妈妈的宝贝儿子,也该毕业了吧?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好像天经地义似的,说我之前自己先好好动动脑子好不好?喂,站起来!站起来!喂!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友情?女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男人和男人之间还不都是一样?不管什么样的关系,都是会变的,要么你讨厌别人,要么被别人讨厌,互相之间都是揣摩着怎么样保持最适合的距离,小心谨慎地维持着一定的关系,所以说,有时候能收获一份值得信赖的人际关系就已经足够了。什么也不做,以为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得到认可、得到满足,所有问题都会解决的,怎么可能啊!所以说你这个蠢货!这个丑老太婆在你面前发嗲,把你变傻了是不是?你自己连一个同性朋友都没有,和你一块儿进公司的男同事怎么称呼你的,你知不知道?”
“女人真可怕……可恶!啊,求你了,快帮我叫救护车!”
杉下终于痛苦地啜泣起来。真织将洗手台上的湿抹布重重地朝他扔去,抹布砸在杉下身上,“啪”的一声掉落到地上。
“和这可怕的女人中的一个结婚,这就是你的命!这种提升自己的好机会,你以为我会放过吗?把一个派遣员工的肚子搞大,和她领了结婚证,然后就想把她抛弃掉,难道你想逃到荒山野岭去吗?”
拥有如此出色的洞察力和厉害劲儿,完全有能力独自生存,为什么还要和男人死死纠缠呢?除了和男人死死纠缠着,真织似乎并不懂得如何生存下去,荣利子觉得她既愚蠢又可悲,同时也深切地感到,杉下一方面对女人怀有强烈的憎恶感;另一方面又无时无刻不在强烈乞求自己能被强大的母性所庇护,这样的杉下,能够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女人大概也只有真织了吧。
“喂,走吧!”
真织总算想起了一旁的自己,荣利子不禁暗暗高兴。没有真织的允许,荣利子不敢擅自行动,最主要的是自己还不想离开这儿。虽然被迫弄得神经紧张,但这茶水间却是个让人气息相通的地方,没有表面的虚饰,却能让人感觉到活生生的人的体温。说不出什么道理,洗手台里散发的一股霉味和杉下身上的铁锈味让荣利子感觉心情很舒畅。真织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咔嚓咔嚓”地嚼着山芋条,她的举止仿佛一只进食的小松鼠,非常可爱。
“你不要来公司上班了,马上递交一份辞职书,因为我非常非常讨厌你!今天早上,一看到你隔了好久居然又坐在这个办公室里,我就感觉胃里不舒服。其他人也都在说只要有你在,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就变稀薄了,呼吸都困难。我只要一看到你,浑身就不舒服,别的人一定也和我一样。倒不是说我们讨厌你,而是看到你就感觉好像被人触碰到了自己的私密部位一样,简直是无地自容啊!所以呀,你才交不到朋友,你懂吗?”
可是荣利子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她可以不去改变周围环境,只改变自己,在父亲工作过的地方同样受到别人赞许,成为父亲引以为傲的女儿,可自己还没有找到这个方法。
真织用光速一样的速度立即看穿了荣利子的想法:“你还想忍辱负重,在什么地方跌倒同样在什么地方再爬起来,让自己真正成长?你还是这么想的吗?得了吧,你还是趁早换一口鱼缸吧!你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教导你的?你看你干了这么多年,不管多努力,还不是一点儿都没有上进吗?所以说,你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彻底从这儿消失!”
说着,真织将咬过的山芋条突然塞进荣利子的嘴里,仿佛一把锐利的刀子插进她喉咙,荣利子赶紧用牙齿去咬,“咔嚓咔嚓”的声音传入耳朵,同时一股甘甜的山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让她回忆起少女时代和母亲还有圭子三人一道用番薯做的甜点的味道,用木勺将锅里剩余的糖汁舀上来,舔上一口,就是现在这个味道,荣利子的眼眶里情不自禁地噙满了泪水。真织看到这一幕,咧开嘴巴笑了。
脚边的那摊血迹似乎洇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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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宇治茶:日本京都府宇治地方出产的一种绿茶,以玉露茶和粉茶闻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