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首选箱根,是因为乘坐罗曼蒂克列车从从容容地只需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达那里,作为全职主妇的翔子能够自由支配的金钱和时间有限,所以开头不宜走得太远,虽说替她分担掉一些对荣利子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但朋友之间还是各自负担的好。荣利子想到了去网上查查住宿一晚外加一顿早餐、价位在一万日元上下的女性温泉游专用套餐。
就要和好朋友一块儿去温泉旅行啦。毫无疑问,两人的关系将一下子拉近许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郁结也将彻底融化于大涌谷温泉的腾腾热气中。两个人裸身相对,看着对方不加妆饰的素颜,一边敷着面膜,一边无所掩饰地倾心交谈,让翔子对自己处事笨拙以及做事欠考虑的性情有更深入的了解,自己也可以对翔子了解得更多,这是仅仅属于两个人的愉悦时光,没有性别、上下级的关系介入其中。这情形,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事情走到这一步,不容许有任何差池,丝毫不能大意。翔子低着头默不作声。面前小碟子里的酱油倒映出翔子和她头顶上日光灯的影子。此刻,荣利子并不急躁,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必要惶急,于是从容地把视线移向回转架上的寿司。翔子绝不会辜负自己的,她一定会答应,她没有其他选择,她此时保持冷静是因为她知道这一点。
望着正传送过来的一碟寿司,荣利子忽然挺起腰、伸直了脖颈。那是自己曾经负责的商品,几个星期以前,她还每天都在为了这个商品思考如何推动它的销售、海外出差、视察当地的加工工厂、为确保日本国内的渠道而不知疲倦地和经销商洽谈。
“这个鲈鱼呀,以前我们都是用盲曹鱼来代替的,而这家‘笑盈盈寿司’原先也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对了,你上次去的水族馆里就有盲曹鱼对吧?你是不是因为是我负责的鱼种所以特意去看盲曹鱼的?在日本,能看到盲曹鱼的水族馆还真没几家呢……”
“盲曹鱼……嗯,你说的什么事?抱歉,我刚才没留神儿。”
听到“水族馆”这个词,翔子顿时有了反应,她小心翼翼地把头凑向荣利子。这种表情以前在圭子身上看到过,这让荣利子先前还平静如水的内心忽然漾起微波,嗓子眼也开始发干,鼻子和眼眶深处隐隐作痛,她为什么对自己毫无兴趣?至少,她应该认识到自己接触的是与众不同的商品、从事的是了不起的工作,不是普通的女人呀,假如老是如此的话,即使和她立下了约定恐怕也没多大意义。翔子对人、对事都兴趣寡然,自己如果因为这个而被她吸引,那自己真是失败。受一种破罐子破摔冲动的驱使,荣利子伸手取下一碟鲈鱼寿司,重重地搁在翔子面前。翔子带着歉意将碟子又推回到荣利子面前。
“我生冷的东西不行啊,这两天胃好像不太舒服,真不好意思。”
如此说来,自从进店坐下来之后,翔子一个劲儿地在喝热茶。经翔子这么一说,荣利子这才发现,她的脸色不大好看。作为朋友,本该一眼就发现的——荣利子赶忙自我反省,同时拍了拍翔子的肩膀,以示体贴关心。谁料用的力气并不大,但翔子单薄的身体却猛地向前一倾。
“要不要紧?要是你不舒服的话,我上你家照看你,或者帮你干点儿家务活儿都可以啊。”
“哦,不不,这个不行,怎么能麻烦你!谢谢,真的谢谢你的好心,不过这个还是要说声抱歉。”翔子说着,两手在额前摇晃。荣利子感觉自己有点儿受伤。
“‘抱歉’这种字眼是禁语,知道吗?扣分!说好了,以后不许再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翔子,你有点客儿气过头啦,像从前的‘大比目鱼’那样多自然啊,以后还是那样的好。好不容易见个面,不要弄得这么见外嘛。”
翔子嘴唇动了动又想说“抱歉”,但使劲儿憋住了,脸上露出生硬的笑容。
“好了,去温泉好好休整一下,身体就会恢复的,你呀,最近太拼了。下个星期的工作日你可要空出来,别安排啊。”
这个女人怎么可能太拼呢,根本就是毫无上进心。翔子竟是个毫无上进心的女人。荣利子暗暗冷笑。同时,对于她的表现没有遵照自己预想的脚本,心里多少有点儿生气。
自己只是从一家日本一流的贸易公司暂时休息一阵子而已。虽然将做到一半的工作弃之不顾让她有种罪恶感,但根据以往的经验,之前也有过同事积劳成疾倒下,每当这种时候总有后备人员顶上,所以荣利子一点儿也不紧张,对工作应该不会有任何影响。
正因为如此,荣利子和翔子不一样,等重新找回自己,两人的关系安定下来之后,她仍打算返回工作岗位。下班后和翔子见个面,周末在高级酒店一起吃个自助早餐,空闲的时候一同外出旅行,能拥有这样的闺密,工作起来也一定会更加专注、更加努力;平日既无须介意是不是独自用午餐,也没必要小心翼翼地和女员工们处理好关系,因为自己已然拥有一个最棒的闺密。
翔子的表情仍然略显生硬,会话气氛也不大热烈,眼看要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比预想的结束时间早了许多。荣利子吃了大约二十份寿司,碟子摞成一堆,而翔子才吃了两碟。
荣利子和翔子走在高架桥下,两个少女合骑着一辆自行车从身旁擦肩而过,爽朗的笑声、“哗哗啦啦”飘起来的制服以及西瓜般的甜甜的体香融化在了夜风中。
“啊,合骑自行车!”
车后的女生骑坐在行李架上,百褶裙下露出的白皙大腿特别引人注目,她用纤细的胳膊搂住自己的腿——荣利子一直目送着自行车远去,忽然间,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这一生恐怕只能独自去面对了。身边就有一个朋友,为什么还会这么想呢?荣利子望着翔子,用温柔的声音求助似的说道:“上次在家庭餐厅碰面之后,我们是合骑着一辆自行车回家的呢。”
“哦,是吗……”
“我还想和你合骑自行车呢。说好了,下次如果还是在附近见面的话,一定要骑自行车,一定,一定!”
两人在公寓前分手。
望着融入夜色的翔子的背影,荣利子在心里暗暗祈祷:回一下头呀。透过薄薄的衣衫能看到骨骼的背影,却以均匀的速度渐渐消失。穿过消防门厅的时候,圭子照例站在走廊上,倚着扶手吸着烟。怎么又碰到她?荣利子沮丧地将视线移开。
“荣利子,还没去上班啊?每天晚上在干什么呢?”
“不劳你费心,我现在每天和翔子一起吃吃喝喝,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全都消除了。没错,每天热衷于女子会呢,一块儿学点儿东西,一块儿旅行,我们约好了去箱根旅行。我现在正在一点点重新拾回因为你而失去的青春呀。”
荣利子从没像现在这样自信。这是复仇。经过努力,她终于拥有了一个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朋友,圭子你后悔去吧!好开心,让你也好好尝一尝我十五岁时品尝过的那种孤独、自怜的滋味!
“呵呵,不要急嘛。你是不是抓住翔子的什么把柄了?”
荣利子一下子说不上话来。为了不让圭子看出自己慌了神儿,她赶紧越过圭子的肩膀,将视线移向公寓外矗立在黑暗中的路灯。
“行了,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现在的处境比我糟多了!”
荣利子不理会这个身穿摇粒绒套衫、不施粉黛的无业女子想说什么,她耸耸肩,经过圭子面前迅速向电梯走去。
“口口声声女子会女子会的,你早已经不是小姑娘啦,要是个高中女生撞见你,绝对管你叫大妈!”
被圭子这么一说,荣利子脑子转开了,自己最后一次去美容院是什么时候来着?记忆中只有冬天的影子,散发着柊树气息的寒冷夜风轻拂着她的头发,一下子想起了高中时的圣诞礼拜。十几岁时的情形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说明自己还年轻。
不知不觉,马上就要十二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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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盗裤:一种立裆长、裤脚短而紧收的裤子款式,大多采用真丝之类轻薄、垂感好的材质,既有裤装的飒爽风姿,又有裙装的飘逸妖娆。——译者注
(2) 罗曼蒂克列车:日本小田急电铁公司运营的特快列车及其注册商标名,运行区间为东京的新宿至神奈川县的箱根汤本,车厢顶部设有观光座席,很受游客欢迎。——译者注
(3) 宝丽美术馆:位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仙石原小塚山,建于二〇〇二年,以全世界印象派作品为中心,共收藏有约九千五百件展品,包括十九世纪印象派画家莫奈、雷诺阿,后期印象派画家塞尚、凡·高、高更,立体派画家毕加索,现代抽象艺术先驱康定斯基等人的绘画作品,以及古今东方陶瓷器和化妆用具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