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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女子会 柚木麻子 5610 字 2024-02-18

“说起来,杉下君,你去年是俄罗斯大比目鱼的负责人吧?和森特公司应该也做过不少单业务吧?”

这种大型餐饮连锁经营企业肯定会将“笑盈盈寿司”收入麾下的。看着杉下带着些许冷笑的脸,荣利子忍不住拍手叫道:“哇……不得了!‘大比目鱼’爱吃的东西居然和杉下君的工作有关哪!”

一番感慨之后,荣利子将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扫视了一圈,随着数字和业务不断膨胀,整个世界好像变得狭小了,仿佛伸出手去就能牢牢攥在掌中似的,感受到这种感觉的一瞬间,也是荣利子最喜欢、最享受的时刻。

不知不觉中,朝阳已升得老高,八月末的晨光穿过窗户照射进办公室,因频繁洗涤而泛白的地毯散发出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在贸易公司工作久了,会不禁地去发现一些日常景象背后看不到的东西,例如,这纸杯咖啡、面包、报纸,它们的原材料是何处生产的、经过怎样的加工、怎样的流通才成为眼前这个状态,眯起眼睛脑海里想象一番,就能生成一个个故事。这种出色的透视能力,荣利子也好,杉下也好,自然早就具备了。

日本的鱼类和贝类消费量每年大约652万吨,其中百分之四十依赖国外进口,这其中又有不少没有正式命名的鱼类,行业内称之为“代用鱼”或者“假冒鱼”,种类非常多。在水产组工作的荣利子,对于各种加工鱼,不管贴上什么标志,立即就能一眼识破。

“其实总感觉有点儿对不起消费者,因为鳍肉只是鱼的部位,不能误导消费者呀。”

“可是理性地想一想就会明白,比目鱼或者鲆鱼的鳍肉一百日元以下可能吃到吗?消费者也是知情的嘛。”

“这不光是吃到的是什么鱼的问题,也可以说是一点儿小小的公民权利吧,这样想想真可怕。”

“可是,这种公民权利美滋滋地攥在手里吃得香喷喷的,所有人才会感到幸福。‘鱼肉汉堡包’里的‘鱼肉’,‘黄油面拖白身鱼’里的‘白身鱼’,要是每一样都较真到底是什么鱼的什么部位,那就没底了。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不需要弄得一清二楚的。”

别看杉下平时说起话来敷衍糊弄,可是一旦坐到谈判桌上,却变得谈锋雄健、言辞犀利,让人大跌眼镜。他的外表给人有点儿神经质的印象,实际是川越市内一家祖传三代的和服商的独子。

“你这么说令我想起来了,志村这个月起是要负责盲曹鱼对吧?像这种喜欢回转寿司或者家庭餐厅的主妇,早晚有一天你进口来的鱼会进她的嘴里哩。”

荣利子随手翻了翻前任者交接给她的资料夹。盲曹鱼是鲈形目尖吻鲈科的淡水鱼,俗称尼罗河鲈,最大的体长两米、体重两百千克,原产于非洲大陆,栖息于湖泊、河流中。这种鱼口感清淡,没有异味,但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它竟是肉食性鱼,而且性格凶猛,据说把它投放进非洲的维多利亚湖中养殖后,湖中固有的两百余种小型慈鲷尽遭灭绝。由于口感清淡、无异味,在日本消费者中接受度很高,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曾经一度以“鲈鱼”“白鲈”的名字流通于市场,但近年来这种鱼百分之九十被出口至欧美,日本市场已很少看见。为了重新打开销路、完善当地的捕捞及加工设备,荣利子已经忙活了好几个月。随着她对盲曹鱼的了解不断增多,她也越来越被这种鱼吸引了。

“盲曹鱼的生命力真是强啊!”

“嘁,肉食鱼类嘛,谁知道它们吃的什么东西呀,想想就可怕、恐怖。对了,有部纪实片叫《达尔文的噩梦》,你最好看看,里面好像讲到盲曹鱼是怎样破坏生态环境的。”

“我也一直想抽空看看的,可是没时间啊。再说,在下一次谈判完成之前,这类信息我也不想过多地装进脑子里……如果不是人类把它投放在湖里养殖,盲曹鱼也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凶残啊。好可怜,听说它作为观赏鱼也很受欢迎呢,银色的,很漂亮呢,还长着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孔……”

“在新宿新建成的水族馆就能看到,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吧?”

对于这不动声色的约会要求,荣利子既不答YES也不答NO,她假装专心地看着电脑屏上的博客。杉下一直对自己抱有好感,这点她非常清楚。谁先捅破谁就输,大概是他被自己信奉的原则束缚住了,所以始终处于一种既想表白又羞于表白的尴尬状态。刚才这句话也肯定是基于这种情感的委婉表达。

杉下不愿承认自己被无视,于是急忙掉转话题:“估计只是博客读起来还不错,真正遇见了说不定完全不一样哩。”

“不是啊,我觉得自己和‘大比目鱼’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又来了,你根本就没有同性朋友好吗?”

感觉手指尖一下子冰凉。无论怎样努力,绷紧了神经告诫自己,但是,“你根本就没有同性朋友”这一不可抹杀的事实,仍然让荣利子心跳加快到几乎要蹦出来。但是与荣利子感受到的打击毫无干系,杉下的话里似乎隐约带着一点儿湿热的性方面的暗示。看到与同性完全不合群的女性,男人会被勾起一丝情欲,仿佛自己不需要出手便发现了对手一大短板似的,此刻杉下脸上就分明透着一丝这样的得意。

荣利子装作没注意,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满不在乎:“哦,倒也是啊。自从工作之后,和大学时代的好朋友们疏远了好多呢,有时候她们约我参加女子会,我也没时间去。”

将话头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拉回,以保持己方的优势,这是在贸易公司多年的工作中学到的说话艺术。事实上,荣利子并没有这样的朋友,也没人约她参加什么女子会。一把年纪了,还自称“女子”而不是“女人”,多少有点儿厚颜无耻,但是这份无耻和装嫩卖萌却令荣利子为之眩惑。

“志村,你和派遣员工还有其他部门同期进公司的女员工也从不一块儿吃午饭吧?”

虽然口头上没有明说,但杉下似乎私底下和派遣员工高杉真织正打得火热,对于女性员工之间的人际关系如此了如指掌,应该是有着这层关系的缘故。

“哦,那个嘛,和同期进公司的人时间上碰不拢,和派遣员工一块儿吃饭又得时刻当心,很多派遣员工吃午饭从来不超过一千日元的,所以不敢轻易地接受她们的邀约呀。”荣利子尽量用明快的语气说道,怎么能直截了当地说没人邀约呢,“说实在的,我以前的确不是很擅长和同性交往。我不是自己显摆,我是个顶呱呱的优等生对吧,以前在学校经常被推举当班委员什么的,而我对同性之间那些无形的潜规则又弄不懂,所以不知不觉慢慢地就变成孤家寡人了。”

荣利子暗暗吃惊,自己居然如此伶牙俐齿,语速如此之快。她在心里祈祷着:噢,求你了,不要再往下说、再往下问了好吗?再往下可是女人的禁忌领域,她完全没有自信能够不露破绽地一直应对下去。

“嗯,像你这样即使不怎么努力也无所不能的美女会让人嫉妒啊。女人都爱嫉妒,简直太可怕了。”

杉下说着,讨人喜欢地眯起眼睛。

不知道这是在欣赏,还是在拿自己和高杉真织比较。工作低能却喜欢八卦、爱传小道消息,外加肥嘟嘟一身赘肉的高杉真织——不用想,肯定是被杉下玩弄于股掌间的家伙。可是,真织身边偏偏总是围着一群女员工,荣利子非常羡慕她这点。

不怎么努力?杉下一定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条皱纹也没有的脸蛋,这一头乌亮齐整的头发,得花费多少时间和金钱啊。“大比目鱼”会使用什么样的化妆水?——荣利子蓦地想到这个问题。是那种杂货店里大减价、大抛售的廉价品?也许是高档有机化妆品的拥趸呢。荣利子想使用和她同款的化妆品。

她一边查找过往的日记,一边说道:“对了,这个‘大比目鱼’好像住得和我家很近呢。”

“哎,真的?”

“是啊。你看这里写着叫‘吉赛尔’的咖啡店,离我家也就一站路,这家店开业的时候我母亲还出过力呢,所以我跟那儿很熟。还有啊,‘大比目鱼’喜欢的快餐连锁店和超市,在我家最近的那个车站周围全都集中了,虽然这些店别的地方也到处都是。”

“哇,真吓人,居然对这种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的话,你不是成骚扰狂了吗?”

听到这个之前连想都没想过的词,荣利子不禁吓了一跳。她转过身,盯着杉下的眼睛:“啊?!怎么会,我只不过是读她的博客呀!然后就偶然发觉,她也许就住在我家附近——仅此而已呀。”

“可是,你不光是读,还模仿她的饮食习惯,关注她每天的一举一动,再加上住得那么近,尽管你没有恶意,可是对方会感觉很糟的呀,还是适可而止吧!”

杉下说完,掉转鞋尖方向,回到自己的卡座去了。此时,同僚们也开始陆陆续续进办公室了。杉下来这么早,大概是为了避开高杉真织,和自己单独聊上几句吧。这么想,会不会是自作多情呀?跟之前的恋人分手一年多了,可是荣利子并不感觉孤寂,虽然早晚都会结婚,但是眼下,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家和公司这两点一线上了。

“大比目鱼”能想象得出,有个白领女子一大早就来到办公室,吃着和她吃的一样的面包,阅读她写的博客吗?荣利子预感到,她应该能想象出像自己这样的读者的存在。从表面上来看,她似乎漫不经心、一切都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事实上,她的文字中可能包含着发送给许多人的某种声音:就这样也很好呀,放轻松些,一个人又怎么样。

荣利子仔细品味着博客日记,仿佛在对着镜子怜惜镜中的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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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御手洗团子:日本一种米粉食品,得名于京都下鸭神社举行的葵祭、御手洗会等祭神仪式,沿神社参道两旁众多摊贩制作销售,做法是将米粉团子串在竹扦上,略加烧烤后刷上砂糖酱油。——译者注

(2) 家庭餐厅:日本的一种餐饮业态,多建于郊外住宅区或干线公路旁,面向家庭的连锁型经济餐馆。——译者注

(3) 嘎哩嘎哩君:位于埼玉县深谷市的日本赤城乳业株式会社生产、销售的冰棒系列品牌。——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