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费尔本医生很早就来了,早得有点变态。
我:不好意思,医生,早餐前我是不会表现出任何症状的。
话虽那样说,可当时我都能听见霍布斯在洗澡。
医生:很高兴见到你,卡尔文,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睡得很好,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儿?
医生:急什么呢?我们对你不好吗?
我:呃,你就不能打开我的脑壳,然后调整一下我的神经刻度盘吗?
医生(笑了笑):……
我决定跟他理论理论。
我:语法课折磨我,应该说是语法和两个课题作业折磨我,我非常确定如果可以将语法课和课题作业,从我生活中抹去的话,我就可以回家,并且恢复正常。
霍布斯:你有正常过吗?
我:这全怪你,你这浑身长满跳蚤、脏兮兮的绒毛球!
费尔本医生仔仔细细地观察我,好像我是显微镜载玻片上的涂片。
医生:我们周一要做些检查,看看你的脑子里出现了什么状况。
我:出现了一只老虎,这只老虎就是状况。
医生:我不想你担心,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会帮上你的忙。
我:担心?我一点儿都不担心,我为什么要担心?如果给我选择待在这里,还是待在油锅里被烹的话,我会选择后者。
医生:卡尔文呀,患上精神疾病不等于死亡,至少对当今时代来说不等于。
我:是的,你说得没错,但你说的是正常死亡,可能你没听说过,年轻人最渴望的就是正常。
医生:好吧,那你说什么是正常?
我:你有精神病吗?
医生:没有……
我:那你就正常,正常就是你没有生病;正常就是你可以判断另一个人,出现了什么毛病;正常就是你可以融入集体,而不会在上学期间精神病发作,以这样的方式“脱颖而出”……
医生:卡尔文,你知道在北美有多少人得了精神分裂症吗?我告诉你,超过两百万人,不是只有你一个。
我:哇!如果我们是异种僵尸杀手的话,早就占领这个世界了。
医生:许多有精神分裂症的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并对社会做出过重大贡献,你想上大学吗?想有一份好工作吗?
我没有回答,但刹那间我发现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想变得正常、普通,甚至无趣都可以,我只想过一种正常、普通,哪怕是无聊的生活。
医生:你可以做大部分你想做的事儿,大多数人的病,通过药物治疗都好转了很多,并过上了丰富多彩的生活,没有人死于精神分裂症。
我:除非患者自杀。
医生(点了点头):自杀的风险确实要高得多,你不会去伤害自己的,对吗?
我想到了我的计划,但我还是清醒的,不至于笨到会告诉他。
我:这倒不会,但这儿确实有一只吃人的老虎,巴不得我日渐憔悴,这就让整个治疗的时间变得紧迫。
霍布斯咆哮了一声,医生清了清嗓子。
医生:卡尔文,你是一个非常有创造力的年轻人,这实际上是符合一些关于幻觉症病人理论的,艺术家和创意天才的丘脑多巴胺受体密度要比常人低,精神分裂症患者亦是如此,这就意味着你大脑的过滤器运行得不如正常人的好,所以大量未经筛选过滤的信息,涌入你的大脑。对一些人来说,如此海量的信息,让他们成为各自领域的天才。我们要做的就是控制住负面影响,然后你就可以拥有非凡的人生,成为下一个约翰·纳什[1]或萨尔瓦多·达利[2]……
我们现在应该明白,并不是说要么你是个疯子,要么你就是个正常人,不是那么非此即彼的,人人都是一个连续体。
我:就好像时空连续体一样?
医生:我们不能将人们分成快乐的人和沮丧的人,这是存在生理梯度的,一些人极少感到悲伤,而一些人却在遭受极其严重的抑郁,大部分人两者皆有。精神病也是同样的道理,我有一首歌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而你则有一只老虎在你的脑海里安营扎寨。从根本上说,我们没什么不同,你在这儿待上几天,我们会制定出一个治疗方案,来减轻你的症状,好吗?
我:我读过相关书籍,了解到抗精神病药有副作用,例如脑萎缩。
医生:每种药都有潜在的副作用,卡尔文,病人可能会便秘、尿床、流口水、性欲减退等,但这样的情况很少见。
我:这让我非常不舒服。
霍布斯在大笑。
医生:这些药物,在某些精神病的治疗上,是相当先进的。
我:我不吃药,霍布斯也不是那么坏。
霍布斯:我怎么会坏?我可好了!
我(对着霍布斯):他们想叫我吃药。
霍布斯:那是因为他们认为我只是你的幻听而已。
我:你本来就是。
霍布斯:我不是。
我:就是!
霍布斯:我才不是!
我:就是!就是!就是!……
我察觉到医生正离开病房,我只是对着空气在大声说话,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我吃药的原因吧。
早餐后,我下床走了走,费尔本医生说只要我乖乖的,我就可以走走。我所看见的病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病,至少不会比我每天在学校看到的人差到哪里,只是护士看起来有点儿疑神疑鬼,就像卧底间谍那样。当我走出房门时,他们装作没在看我,但实际上我知道他们一直在盯着我。全部的房门外,都装有加密通行小键盘,还有一张访客须知,上面写着通行密码,每过几天就会更换,要想出门,就要向护理人员索要密码,否则你甭想出去。
在公共区域,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缓缓地将杯子拿起向嘴巴靠,她的手一直在抖,小指用尽全力,差不多放到唇边了又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回桌上,这动作看起来好像她在堆纸牌屋,而且是在放最后一张牌。她面露哀色,好像她不懂为什么她不能喝到茶。然后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了),当她试第五次的时候,我就走开了。
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人,看见了我,并向我敬礼。
“大兵”:长官好!他的手举到右眼上敬礼,显得有点儿僵硬。
我:稍息,大兵。
他把手垂到大腿一侧。
“大兵”:长官,我们被俘虏了。
我:我们确实被俘虏了。
“大兵”: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逃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上下打量着,心想当霍布斯说话时,我们仨就组成了个新的小团体。
霍布斯:你可以跟在一些访客后面溜出去。
我(面对着“大兵”):我也不知道怎么逃出去,下士,但我正在谋划,我想好了就会告诉你。
“大兵”:好的,长官,我会等待你的命令!
霍布斯:叫他趴下,做二十个俯卧撑。
我在公共阅览室,找到一台电脑,在网上找了张地图,还看了天气预报,我这儿有我从小到大存的八百美元,可这只够大学八天的学费,然而我可以拿着这些钱,做一些冒险的事儿。
比尔,接下来我要寄一封信给克利夫兰地方报纸《实话报》的编辑,告诉他我想出来的绝妙计划,正如你所知道的,我还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你的出版商,委托该公司将邮件转发给你。计划一实施,我就感觉好多了。
接着,这地方的访客开始多了,霍布斯和我就回到了我的病房。
我正琢磨着我的逃跑计划,抬头就看到苏茜·麦克林正站在我的病房。
霍布斯:嗨,宝贝儿!
苏茜·麦克林,我们曾经是朋友,现在只是无限近似朋友的状态。自打从婴儿起,我们住的地方就只隔着两扇门,我们一起玩耍、打闹,一起长大……她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大脑里每个神经元的树突,都有苏茜的名字刻在上面。几年前她就像赢得基因库的彩票一样,变得美丽动人。不久后,她开始吸引了一群正常的朋友,和我走得越来越远。一整年她都没真正和我说过话了,而现在她出现在我的病房里,这真有点儿莫名其妙。
她穿着一件T恤,上面写着“永远不要相信原子——它们组成(编造)[3]了一切”。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好像看到我躺在那里,她很吃惊。
我:你怎么没去上学?
苏茜:今天是周六。
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苏茜:我有点儿好奇,你妈告诉我妈你的情况了。
我:你想看看我这个精神分裂的孩子?
她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感到尴尬,要想让苏茜尴尬,真的很难。
苏茜:精神分裂症?真的吗?
我:其实,他们也还没完全确定,医生说还要很长时间才能确诊。
苏茜:你有什么感觉?
我:那种感觉,就是我的头像一把变形枪——我得小心它指向的地方。
霍布斯:它可是个致命武器呢!
我(对着霍布斯):你给我小心点,要不然就拿它对着你。
苏茜:你在跟谁说话?
我:我刚刚和霍布斯在说话,但你只能听到我说的部分。
苏茜:你们的对话我只能听到一方的,这可是非常没礼貌的行为,你得转告给霍布斯听。
霍布斯:宝贝儿,你对我很重要,告诉苏茜我刚刚说的话。
苏茜多盯了我一会儿。
苏茜:莫里斯和他的喽啰们,对你精神崩溃这件事儿大做文章。
我:真的吗?这让我有点意外。
苏茜:你会意外?
我:好吧,不会。
苏茜:他们说你是个神经病。
我:现在的孩子真是难搞。
苏茜:你是?神经病?
我:你能听到霍布斯在嘲笑我吗?
苏茜:听不到。
我:好吧,那就说明我是个神经病,你可能不知道,那些创意天才们在发散思维能力测试中表现出色,但是他们的丘脑多巴胺受体的密度要比常人低,精神分裂症患者亦是如此。精神分裂症患者和那些极具创意的人的信息过滤能力较低,不易感觉到惯例的限制。
苏茜:……
我:我创意十足,我的思维分散能力也强。
苏茜:哎呀,你说得很对!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我不打算回去了。
苏茜:……
我:我回不去了,你也知道,年轻人无法容忍那些对现实抱有不同观点的人。
苏茜:你不想回学校,仅仅是因为你从来都不喜欢学校罢了。
我:没错,但奇怪的是,我现在最怕的是没法回到学校,甚至害怕没法回到地球,我爱的所有东西,可都在地球呀!
苏茜:我从网上了解到,一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名人,甚至富人,都有患上精神分裂症的。
我:别说那个词。
苏茜:霍布斯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