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第一章 易碎物的韧性</h3>
命运有时给我们喝一杯疯药。一只手突然从云端里伸出来,递给我们一个黑色的苦爵,里面盛的是我们从来没有尝过的麻醉剂。
格温普兰不了解其中的奥妙。
他回过头来,望了一下,看看这句话是对什么人说的。
一个过于尖锐的声音,耳朵无法听见;一个过于尖锐的情感,脑子也无法理解。理解跟听觉一样,有一定的限度。
铁棒官和承法吏走近格温普兰,扶着他的胳膊,他觉得他们搀着他坐在州长让出来的扶手椅上。
他听任他们摆布,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格温普兰坐下以后,承法吏和铁棒官向后退了几步,直挺挺地站在扶手椅后面,一动也不动。
这当儿,州长把他那束玫瑰花放在石板上,戴上书记官递过来的眼镜,从堆在桌上的档案底下抽出一张斑痕累累的、发黄的羊皮纸,羊皮纸有的地方已经损坏、破碎或者发绿了,上面写满了字迹,看样子以前一定是折得很小。州长站在灯光底下,把羊皮纸凑近眼睛,用最庄严的声音念道: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一六九〇年一月二十九日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人恶毒地遗弃在波特兰荒凉的海岸上,故意让饥饿、寒冷和孤独杀死他。
这个孩子是他两周岁的时候,被最仁慈的陛下詹姆士二世下令卖出去的。
这是已去世的克朗查理和洪可斐尔子爵,意大利科尔龙侯爵,英国上议员林诺·克朗查理和他已去世的配偶安·勃拉特歇的唯一合法子嗣费尔曼·克朗查理爵士。
这个孩子是他父亲的财产和爵位的继承人。这是最仁慈的陛下所以出卖他,使他变成残废,改变他的相貌,使他失踪的缘故。
这个孩子受到适当的教养和训练,使他能够在市场和集市上耍把戏。
他是在父亲死后两周岁的时候被卖的,国王收到十英镑,作为这个孩子的身价和几种特许、容让和免税的代价。
两岁的费尔曼·克朗查理爵士是被我——写这张字据并且在下面签名的人买下来的,使他变成残废、改变他相貌的人是一个名叫阿尔卡诺纳的佛兰德人,这人是唯一通晓孔贵斯博士的秘密和手术的人。
我们蓄意把这个孩子的脸做成一个笑的面具。Masca ridens[1]。
根据我们这个愿望,阿尔卡诺纳在这个孩子脸上做了Bucca fissa usque ad aures[2]的手术,这样一来,他脸上就出现了一个永恒的笑容。
孩子受到只有阿尔卡诺纳一人知道的催眠术,在进行这项工作时没有疼痛的感觉,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受过这次手术。
他不知道自己是克朗查理爵士。
他只知道自己叫格温普兰。
在他被人家卖出的时候,才不过两周岁,所以年龄很小,而且记忆力非常模糊。
阿尔卡诺纳是唯一通晓Bucca fissa[3]手术的人,这个孩子也是他动过手术以后唯一活下来的人。
这个手术顶顶奇怪的地方是,在许多年之后,哪怕这个孩子已经到了老年,哪怕他一头黑发已经变了白发,阿尔卡诺纳只要看见他,还会马上认出来。
在我们写这张字据的时候,确知这些实在情形的主要参加人阿尔卡诺纳正被囚禁在奥兰治亲王殿下——俗称国王威廉三世——的监狱里。阿尔卡诺纳是被当作儿童贩子或者“琪拉”被拘捕的。他现在被关在恰泰姆监狱。
这个孩子是在瑞士日内瓦湖畔,洛桑与维浮中间,他父母逝世的那幢房子里,按照国王的命令,被已经去世的林诺爵士的最后一个佣人卖出,交给我们的。这个佣人过了没有好久,也跟他的主人一样去世了。所以直到现在,除了恰泰姆地牢里的阿尔卡诺纳和我们马上就要死去的这几个人以外,在这尘世上就没有人知道这件微妙的秘密了。
我们在下面签名的人,把这个孩子教养、扶养了八个年头,为的是让这个从国王那儿买来的小爵士参加我们的行业。
今天,为了不遭到阿尔卡诺纳的厄运,我们从英国逃了出来,由于国会颁布的刑事禁令关系,我们一时胆小害怕,就在日落时分,把现在叫做格温普兰的费尔曼·克朗查理爵士抛在波特兰海岸上。
但是,我们曾经在国王面前发誓保守秘密,不过不是在天主面前。
今天夜里,由于天主的安排,我们受到风暴无情的袭击,在这绝望和不幸的时刻,我们跪在天主面前,他虽然可以救我们的生命,说不定他只愿意救我们的灵魂。我们对于人类已经没有指望,只有敬畏天主了;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悔恨自己的恶行,只要上天的正义能够得到满足,我们就可以听天由命,心安理得地死去。我们谦卑地痛悔前愆,用拳头打自己的胸膛,写下了这个声明,把它信托给沸腾的海洋,但愿它顺从天主的圣意,能够发挥作用。愿至圣童贞女援助我们。阿门。签名如下:
州长停了一下,接着说:
“下面是签名。各式各样的笔迹全有。”
他随后念道:
吉纳都士·奇士特孟德博士。阿森兴。一个十字,旁边是:巴勃拉·福摩埃,厄布德群岛的提里夫岛人。格士陶拉,班长。奇盎奇雷脱。雅克·加套士,别名“纳尔朋人”。鲁克-庇埃·恰泼加罗泼,马洪的苦役犯。
州长又停了一会儿,他接着说:
“下面有一则附记,笔迹跟上文和第一个签名的一样。”
他又念起来了:
三个水手中的船主已被冲到海里去,其余两人签名于下:高台曾;阿负玛利亚,小偷。
州长打断了原文,插了一句:
“在羊皮纸下面写着:‘在巴撒奇海湾海面,比斯开单桅船“玛都蒂娜号”上。’”
“这是首相府的一页公文纸,”州长补充了一句,“上面印有国王詹姆士二世的金线。在这个声明的空白上,有同样的笔迹写的一个附注。”他念道:
这页羊皮纸是国王嘱咐我们买这个孩子的命令。我们的声明是写在背面上的。只要把它翻过来就可以看到这个命令。
州长把羊皮纸翻过来,用右手举到灯光下面。这张白纸——如果这张霉迹斑斑的纸还能叫做白纸的话——上写着几个拉丁字:Jussu regis[4]和一个签名:杰弗理。
“Jussu regis,杰弗理,”州长说,他的声音由庄严转到响亮。
梦宫里仿佛有一片大瓦落在格温普兰头上。
他语无伦次地说:
“吉纳都士,啊,是的,那是博士。一个闷闷不乐的老头子。我很怕他。格士陶拉班长,也就是说,他是头目。我们一伙里还有两个女人:阿森兴和另外一个女人。还有那个普罗旺斯人。他姓恰泼加罗泼。他对着一个扁葫芦口喝酒,葫芦上写着几个红字。”
“葫芦在这儿,”州长说。
他把书记官从“正义袋”里取出来的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这是一个有两只耳朵的葫芦,套子是柳条编的。一看就知道它经历了不少的冒险。它一定在海上待了不少的时候。上面还粘着许多贝壳、海藻以及海洋的各种污垢。葫芦口上涂着柏油,说明以前是很严密地封起来的。现在已经启封了。不过那个封口用的绳头仍旧塞在葫芦口上。
“刚才读的这项声明,”州长说,“是那几个将死的人放在这只葫芦里的。这个寄给正义的信件,大海已经忠实地送来了。”
州长的声调越来越庄严了,他继续说下去:
“正像哈鲁山出产上等小麦,供应烤国王饭桌上的面包的上等面粉一样,大海也在竭尽自己的力量,为英国服务,一位爵爷失踪了,它能够找到他,把他送回来。”
他又说:
“这个葫芦上确实写着几个红字。”
他提高了声音,转过身去,对一动不动的受刑人说:
“这就是您的名字,您这个恶棍。因为,冥冥之中有一条幽暗的道路,被人类的恶行这个深渊吞下去的真理终于从那条路上回到水面上来。”
州长拿起葫芦,把这个漂流物的一面凑到灯光底下。葫芦已经擦干净了,大概是因为法院的需要才这样做的。在编柳中间,能够看到一条蜿蜒爬行的灯芯草细细的带子,这条带子是红色的,因为在水里泡了很久,有的地方已经发黑了,断了,但是还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阿尔卡诺纳。
州长又转过脸来,用他那种特别的声音(它跟任何声音不相同,只好说是正义的声音吧)对囚犯说:
“阿尔卡诺纳!在本州长第一次把这个写着您的名字的葫芦取出、展示并且交给您看的时候,您第一眼就高高兴兴地承认这是您的东西;后来,等到这张折好放在葫芦里的羊皮纸的内容宣读以后,您就不愿意再有什么表示,显然,您是在希望不要找到这个被抛弃的孩子,借以逃避惩罚,所以您拒绝回答。由于您的拒绝,您曾经受到‘严厉无情之刑’。您的同党写在羊皮纸上的声明和忏悔词又对您宣读了一遍。可是毫无用处。今天是第四天,法律规定对质的日子,一六九〇年一月二十九日被抛在波特兰的这个人被带到您面前来了,这当儿,您的鬼希望才烟消雾散,您打破沉默,认出了您的受害人……”
受刑人睁开眼睛,抬起头,用垂死时的一种奇怪的响亮声音开始说话了。尽管他咽喉里时时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声调却透露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沉着;他从这一堆石头底下说出的悲惨的话,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他掀开压在身上的墓石说出来的:
“我曾经发誓保守秘密,我尽我的力量做到了这一点。生活在黑暗里的人是说一不二的,就是地狱里也需要正直。今天,沉默已经没有用了。让它去吧。所以我要开口说话。好吧,是的。正是他。他是我跟皇上两个人做出来的成绩;皇上用的是他的意志,我用的是我的艺术。”
他望着格温普兰,又补充了一句:
“现在,笑吧,永远笑吧。”
他自己也开始放声大笑。
他第二次的笑声比第一次还要放肆,听起来仿佛是一阵呜咽。
笑声停了,那人又重新躺下。合上了眼皮。
州长听完受刑人的话,说:
“请完全记录下来。”
他给书记官留一点写字的工夫,然后说:
“阿尔卡诺纳!按照法律的条款,经过事实的对证,第三次宣读您同党的声明以后,并且经过您的忏悔承认,反复供认不讳,您将被除去桎梏,听候女王陛下以‘剽窃犯’的罪名下令绞死您。”
“‘剽窃犯’,”戴帽子的法学家说,“就是贩卖儿童的罪犯。《维希哥特人法》第七卷第三篇Usurpaverit[5]条;《萨利安人法》第四十一篇第二条;《弗利宋人法典》第二十一篇De Plagio[6]条。亚力山大·奈千说:‘Qui pueros vendis,plagiarius est tibi nomen[7]’。”
州长把羊皮纸放在桌子上,取下眼镜,重新拿起花束,说:
“‘严厉无情之刑’结束了。阿尔卡诺纳,感谢女王陛下的洪恩吧。”
承法吏打了一个手势,那个穿皮衣服的人开始动作了。
这人是刽子手的助手,古宪章里叫做“绞刑架的侍从”,他走到犯人那儿,把肚子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拿下来,除去铁板,露出这个可怜虫的不成样子的肋骨,接着松开连结四根柱子的手腕和脚腕上的铁铐。
犯人虽然摆脱了石头和铁链,可是仍旧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胳膊和腿叉开,如同一个从十字架上卸下来的人。
“阿尔卡诺纳,”州长说,“站起来。”
犯人没有动弹。
“绞刑架的侍从”举起犯人的一只胳膊,然后松开它,它又垂在地上。另外一只被举起来的手也垂在地上。刽子手的助手又举起犯人的一只脚,接着又举起另外一只,两只脚跟都沉重地摔在地上。手指一直不动弹,脚趾也一动不动。两只光脚板和躺在地上的躯干使人莫名其妙地毛发直竖。
医生走过去,从黑长袍的一只衣袋里取出一面很小的铜镜,放在阿尔卡诺纳张开的嘴巴前面;接着用两只手指掰开犯人的眼皮。眼皮张开后不再合上。玻璃似的眼球呆顿不动。
他站起来说:
“死了。”
随后又补充一句:
“是被狂笑害死的。”
“没有关系,”州长说。“招供以后,不管他死了也好,活着也好,不过是个手续问题。”
接着,州长用那束玫瑰花指指阿尔卡诺纳,吩咐铁棒官说:
“今天晚上就把这具尸首弄出去。”
铁棒官点点头,表示服从。
州长又补充说:
“墓地就在监狱对面。”
铁棒官又做了一个表示服从的姿势。
书记官在不停地记录。
州长左手拿着玫瑰花,另外一只手拿起他的白色权杖,笔直地在一直坐在那儿的格温普兰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仰起头,摆出另外一副庄严的架子,望着格温普兰的脸说:
“谨向大人致敬。卑职撒来州州长费力浦·但泽尔·巴生骑士在接到女王陛下直接的特殊命令和英国大法官大人的特许之后,即于州政府的职员兼书记官沃布里·多克米尼克绅士及法定官员的协助下,在这项任务的职权范围内,根据海军部转来的文件,进行了审问,并记录在案。在审查了证物和签名,看过、听过各项声明之后,即行对质。凡有关证明和调查的各项法律手续都一一进行完毕,现在已经作出了公正的、正确的结论。为了使权利归于应该享受的人,兹特正式宣布大人是克朗查理和洪可斐尔男爵,西西里科尔龙侯爵,英国上议员费尔曼·克朗查理爵士。愿上帝保佑您。”
他说完鞠了一躬。
除了刽子手以外,所有在场的人:法学家,医生,承法吏,铁棒官,都在格温普兰面前鞠躬,他们的敬礼比州长的还要地道,简直一躬到地。
“哎呀!”格温普兰叫起来了,“赶快喊醒我!”
他站起来,面色铁青。
“我来把您喊醒,”一个我们还没有听见过的声音说。
从一根石柱后面走出一个人。自从那块大铁板替这支警察人员让开通路以后,没有另外的人走进地窖,显然,这人是在格温普兰来到以前就待在这个黑影里的,这大概是个专门在黑暗里观察的人,他站在那儿想必有一定的职权和使命。这是一个臃肿的胖子,戴着宫廷假发,穿一件旅行披风,态度恭谨,说得恰当一点,他已经不年轻了。
他行了一个礼,又恭敬,又利落,只有在贵人手下当家院的绅士才有这种丰采,一点没有官吏的那股别扭劲儿。
“是的,”他说,“我来把您叫醒。您已经睡了二十五年了。您一直在做梦,现在该醒过来了。您以为您是格温普兰,其实您姓克朗查理。您以为您是平头百姓,其实您是贵族。您以为您是最下层的人,其实您是最高贵的。您以为您是个卖野药的,其实您是个上议员。您以为您是个穷人,其实您是大富大贵之人。您以为您是微贱的,其实您是伟大的。醒过来吧,我的爵爷!”
格温普兰用很低的声音,一种透露出一定的恐怖成分的声音,喃喃地说:
“这一切都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说,我的爵爷,”胖子回答,“我叫巴基尔费德罗,我是海军部的官吏,这个漂浮物,阿尔卡诺纳的这个葫芦,是在海边上找到的,它被人拿到我这儿,由我亲手启封,这是我的职位的责任和特权,我在海岸漂流物品科办公室,当着两个发誓保守秘密的人的面前打开它,这两个人是下议员,一个是巴斯城选区的威廉·布拉斯威斯,另一个是扫桑波敦选区的汤麦斯·乔维斯,这两个证人记载并且证实葫芦的内容,在启封记录上签名以后,就交给我了,我报告了女王陛下,然后接到女王的命令,所有必要的法律手续,都在这种微妙的材料所要求的慎重之下完成了,最后的对质手续刚才也做过了。意思是说,您有一百万的年金,意思是说您是大不列颠联合王国的爵士,国家的立法者和法官,最高的法官,最高的立法者,穿貂皮滚边的深红色的衣服,跟皇族平起平坐,地位跟君王一样,头上戴的是元老冠,还要跟国王的女儿——一位公爵小姐——成婚。”
这个突然的变化好像沉雷压顶,格温普兰昏过去了。
<h3>第二章 漂流物没有迷路</h3>
整个的故事都是一个在海边上拾到一个葫芦的大兵引起来的。
我们现在把这件事说明一下。
每一个事实都是齿轮的一个牙齿。
有一天退潮的时候,伽尔肖堡垒兵营里四个炮兵中间的一个,在沙滩上拾到一个被海潮冲上来的柳条葫芦。这个已经霉烂的葫芦是用一只涂了柏油的塞子封住的。这个炮兵把这个漂流物交给了堡垒的上校,上校把它转交给英国海军上将。交给海军上将就等于交给海军部;而对漂流物来说,海军部就是巴基尔费德罗。巴基尔费德罗打开葫芦的封口,把它交给女王。女王马上阅读了这个文件。于是她召见两位很有地位的顾问,商量了一下,一个是大法官,他在法律上是“英国君王的良心的守护人”,另一个是世袭宫廷典礼司长,他是“纹章和贵族后裔的法官”。英国上议员、天主教徒、诺尔福克公爵汤·霍华,派他的纹章局局长贝东伯爵亨利·霍华声明,他完全同意大法官的意见。当时的大法官是威廉·古柏。千万不要把这位内阁首相跟与他同时的另外一个同名的人混淆在一起,这个同名人是一位解剖学家,比德卢的诠注家,他差不多在厄田·阿柏夷在法国发表《骨骼史》的同时,公布了《肌肉论》;一位外科学家跟一位爵士是迥不相同的。威廉·古柏爵士是在龙克维尔子爵塔尔堡·耶尔维顿的案件上出名的,因为他判决:“从宪法上说,一位上议员的复位比一位国王重得王位还要重要。”在伽尔肖拾到的那个葫芦引起了他极大的注意。发表这个格言式判决的人自然喜欢它能够实行。现在是一位上议员复位的机会。格温普兰在大街上有一面招牌,很容易找到。阿尔卡诺纳也是如此。囚禁犯人的监狱虽然让他们在里面发霉,可是却能够保藏他们,如果囚禁也能叫保藏的话。交给巴士底监狱的囚犯,难得有人去打扰他们。监狱是不轻易掉换的,正像人不轻易掉换棺材一样。阿尔卡诺纳还关在恰泰姆方塔里。只要一伸手就能找到他。于是他们把他从恰泰姆解到伦敦来。同时派人到瑞士去调查。每一个事实经过查对,都是确实的。他们从维浮和洛桑的档案里把流放中的林诺爵士的结婚、孩子的出生以及孩子的父母的死亡证件调来,为了“以备不虞之需”,每一个证件都是两份,自然两份都是经过官方证明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极端秘密的情况下,用当时所说的“皇家速度”完成的。依照培根[8]的建议并且付诸实行的、由布拉克斯通写成的法律草案的说法是“鼹鼠窝的秘密行动”,这项法案上规定,凡是有关大法官官署、国家以及叫做“上议院事务”的公事,必须用这个办法进行。
“国王的命令”和杰弗理的签名也证实了。对于从病理学上研究过这类叫做“逸兴”的怪癖的人来说,这份“国王的命令”也就不足为奇了。詹姆士二世似乎应该把这种事情隐瞒起来,可是他为什么会留下这张笔据,使他的行为受到牵连呢?厚颜无耻。傲慢,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嘿!您以为只有妓女才不知羞耻吗?国家的利益也跟妓女一样。Et se cupit ante videri[9]。自己犯了罪,而且还引以为荣,这就是全部的历史。国王跟苦役犯一样,文身黥首。有的人得到了逃脱警察和历史的毒手的好处,却心里不痛快,因为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请你们看看我胳膊上这个花纹:一个爱神庙和一颗被箭刺透的燃烧着的心,我是拉色乃尔。“国王的命令”。我是詹姆士二世。有的人干了一件坏事,当场留下一个标记。老脸皮厚地留下自己的姓名,使人忘不了他的恶迹,这是为非作歹的人目中无人的狂妄。克利斯丁抓住摩纳代斯基[10],逼着他忏悔,然后派人把他杀掉,她声明说:“我是住在法国国王那儿的瑞典王后。”世上有一种掩饰自己的暴君,如梯伯尔[11],还有一种自夸己能的暴君,如腓力普二世。前者比蝎子还毒,后者比豹子还残忍。詹姆士二世是第二类的变种。大家都知道,他的面色安详,愉快,这一点跟腓力普不同。腓力普总是绷着脸,詹姆士总是很高兴。两人同样残酷。詹姆士二世是个笑面虎。他跟腓力普二世一样,干了坏事,还能心安理得。他是个受上天保佑的妖怪。所以他用不着遮遮掩掩,他做的害人事都是从神权来的。他也乐意在自己身后留一批西芒伽斯[12]档案,把他干的伤天害理的事一一编号,注明日期,分门别类,加上标签,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类都有一个特别的格子,跟药剂师实验室里的毒药一样。在自己的罪行上签名画押,也正是皇家作风。
犯下的每一桩罪恶好比一张期票,不知道哪一位大人物是付款人。现在这张加盖不吉利的“国王的命令”背书的期票到期了。
女王安妮在保守秘密方面,特别没有女人味儿,关于这件大事,她请求大法官供给她一份叫做“御耳边的报告”的秘密报告。这一类的报告在君主专制时代特别盛行。在维也纳有“御耳顾问”,这是宫廷里的一位重要人物。这是查理曼王朝遗留下来的官职,在古《巴勒登宪章》里叫做auricularius[13],负责替皇帝做密探。
女王很信任英国的大法官古柏男爵威廉,因为他跟她一样近视,甚至比她还要厉害,他曾写过一篇回忆录,开头是这样的:“所罗门手下有两只鸟,一只是叫做‘户特布特’的田凫,能够说万国方言,另外一只是叫做‘西姆尔康伽’的鹰,它那两只翅膀的影子能够遮住两万人的游行队伍。天意也是这样,不过形式不同罢了。”云云。大法官证实了这是一个被拐走,造成残废,现在被人找到的封爵的继承人。他没有怪詹姆士二世,不论怎么说,詹姆士总是女王的父亲。他甚至还找到替他辩护的理由。第一,在君主政体的国家里流行着两个古老的格言:E senioratu eripimus. In roturagio cadat[14]. 第二,国王有把子民弄成残废的权利。张伯伦曾经证实这一点[15]。“Corpora et bona nostrorum subjectorum nostra sunt[16],”詹姆士二世说,这是一位博闻强记的国王。为了王国的利益,他曾经挖掉几个皇族公爵的眼珠。某几个离王位太近的亲王被放在两只褥子中间巧妙地闷死,说是中风而死。所以说把一个人弄成残废比闷死好多了。突尼斯的国王把自己父亲姆莱-阿桑的眼珠挖出来,皇帝也没有因此不接待他的使臣。所以说,国王可以跟废除一个官职一样,废除一个人的肢体,等等,这是合法的,云云。不过一个合法的行为并不排斥另外的一个:“如果一个被扔在水里的人回到水面上来,没有丧命的话,这是上天改变国王的行为。如果继承人又回来了,那就把他的冠冕还给他得了。诺宋伯国王阿拉爵士就是这样登上王位的,他以前也干过跑江湖的行当。对格温普兰也应该这样做,他也是一个国王,意思是说他也是一个爵士。在不可抗力下,不得不从事一项下贱的职业,不会使纹章黯然无光;证据是:阿布多罗宁国王当过园丁,圣若瑟当过木匠,神仙阿波罗当过牧羊人。”总之,这位博学的大法官的结论是:应该把原来的财产和爵位还给这位假名叫格温普兰的费尔曼·克朗查理爵士,不过有一个条件:“必须和恶棍阿尔卡诺纳对质,并且被他认出来。”这样一来,这位大法官,宪法上的“君王的良心守护人”,把女王的良心给安抚下来了。
大法官在附记里说,如果阿尔卡诺纳拒绝回答,应该使他受到“严酷无情之刑”,要达到《阿代尔斯坦王宪章》所要求的“死亡般冷冰冰的审判”的程度,在第四天对质;不过有点麻烦的是,如果受刑人在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一命呜呼,就不能对质了;可是应该根据法律办事。法律的弊病也是法律的一部分呀。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法官认为阿尔卡诺纳一定会认出格温普兰来的。
安妮对格温普兰的畸形作过一番适当的了解,她因为不愿意让她继承克朗查理家财产的妹妹受到损失,幸灾乐祸地决定约瑟安娜公爵小姐嫁给新爵士,也就是说,嫁给格温普兰。
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费尔曼·克朗查理爵士的复位也是很简单的事,因为他是合法的继承人,而且是直系血亲。关于旁系亲属要求继承有问题的或者in abeyance[17]的爵位,必须征求上议院的意见。远的且不去说它,一七八二年汤麦斯·斯特卜来顿要求继承保蒙子爵,一八〇三年可敬的坦威尔·布里治要求继承钱多斯子爵,一八一三年陆军中将科理斯要求继承潘白里伯爵,等等,都经过这道手续。不过这儿完全不同。没有任何纠纷;显而易见是合法的;他的权利是一目了然的;用不着去找上议院;女王在大法官的协助下,能够承认这位新爵士。
巴基尔费德罗负责一切。
因为他的缘故,这件案子一直在偷偷地进行,严格保守秘密,所以不管是约瑟安娜也好,大卫爵士也好,对在他们脚底下进行的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连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约瑟安娜目空一切,跟悬崖一样容易遭到封锁。她把自己孤立起来。而大卫爵士又被打发到佛兰德斯海岸去了。他马上要丧失自己的爵位,可是却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再补充一个细节。一个姓赫里布尔东的舰长,把法国舰队困在离大卫爵士指挥的英国海军停泊站十海里的地方。下院议长潘勃洛克伯爵上了一个奏章,建议把赫里布尔东提升为海军中将。安妮划掉赫里布尔东的名字,换上了大卫·第利-摩埃爵士,为的是让他在知道他丧失了爵位的时候,能够得到一点安慰。
安妮觉得很满意。给她妹妹弄来一个可怕的丈夫,给大卫爵士升级。邪恶和善良。
女王陛下就要看一出喜剧了。在另外一方面,她对自己说,其实也是天公地道的,她可敬的父亲有一件事做得太过分了,她来出面弥补,她替上议院找回一位议员,她同一位伟大的女王一样,敢作敢为,她按照上天的意旨保护无辜者,正如神圣莫测的天意自有庇佑无辜者的方法一样,等等。在做一件义举的同时,又能使自己讨厌的人不快,实在太妙了。
再说,女王知道她妹妹的未婚夫是畸形人,这一点也就足够了。格温普兰是什么样的畸形,丑到什么程度呢?巴基尔费德罗不想告诉女王,女王也不屑于追问他。这是身为君王者目空一切的骄傲。况且,这有什么关系?上议院一定会感激她。大法官早已预言过:一位上议员的复位,等于整个贵族阶级复位。女王趁这个机会表示她是贵族特权的恭敬而善良的守护者。新爵士面貌如何,随它去吧,面貌总不能排斥权利。安妮这样想着,或者差不多这样想着,不过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一个女人的,一个女王的伟大的目的:使自己快乐。
当时女王正在温莎,这样便在宫廷的勾心斗角和公众之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关于这件将要发生的事情,只有绝对需要的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巴基尔费德罗呢,他满心快乐,脸上反而添了一种阴森的表情。
世界上最丑的东西要算快乐了。
他第一个尝到阿尔卡诺纳的葫芦的快乐。他不过有点奇怪罢了,只有庸碌无能的人才会大吃一惊。再说,他在命运之神门口站岗站了这么久,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既然他在等待,自然要发生一些事情。
他脸上的一部分表情是nil mirari[18]。我们应该说明一下,他心里乐得开了花。如果有人把他的良心在上帝面前戴上的面具除掉,就会发现:巴基尔费德罗当时正在开始相信,他,一个亲昵而又下贱的敌人,确实不可能伤害像约瑟安娜这样的贵人。因而,他藏在心里的怨恨达到了疯狂的顶点。到了灰心丧气的程度。越绝望越愤怒。“徒唤奈何”这句话形容得多么悲惨,多么逼真啊!一个恶棍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徒唤奈何”。巴基尔费德罗这时候说不定正要放弃害约瑟安娜的念头,当然不会放弃他对她的怀恨。不是放弃愤怒,而是放弃要咬她一口的念头。但是,他堕落得多么厉害,居然撒手不管了!从此以后,他的仇恨只好跟博物院里的匕首一样,装在刀鞘里了!真是奇耻大辱。
突然间,他赢了一分——弥漫宇宙间的无际的命运喜欢玩这种巧合的花样——阿尔卡诺纳的葫芦随着波浪漂动,一下子来到他手里。在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驯顺的东西,听从恶的指挥。巴基尔费德罗在两个对海军部漠不关心的证人面前,打开了葫芦封口,找到一张羊皮纸,展开,读了一遍……请读者想像他心花怒放的情景吧!
想起来实在奇怪,海、风、一望无际的大洋、涨潮、落潮、风暴、安静的海面、空气的流动,所有这一切,要经过多少困难,才能造成一个坏蛋的幸福啊。这个同谋者费了十五年的光阴。真是奇迹。在这十五年当中,大洋每一分钟都在工作着。波浪一个接着一个地传递着漂在水上的葫芦,礁石避开这个玻璃葫芦的撞击,没有一条裂纹,瓶塞没有磨坏,海草没有侵蚀柳条套子,贝壳动物没有咬坏阿尔卡诺纳的名字,海水没有浸入漂流物的内部,霉气没有腐蚀羊皮纸,潮气没有擦掉纸上的字迹,唉!深渊费了多少心血啊!吉纳都士交给黑暗的东西,就这样被黑暗转交给巴基尔费德罗了,于是寄给上天的信件落到魔鬼手里。广漠的天地辜负了人类的信托;黑暗的讽刺跟尘世间的事务纠缠在一起,于是这个天经地义的胜利也变得复杂了,它用一个有毒的胜利,把被人抛弃的孩子格温普兰变成克朗查理爵士,它恶毒地做了一件好事,可是却让正义去替不义效劳。在把一个受害人从詹姆士二世手里抢出来的同时,却把另外一个猎物交给巴基尔费德罗。扶起格温普兰,等于交出约瑟安娜。巴基尔费德罗成功了,波涛和浪头,狂风和暴雨,摇撼、推、掷、折磨和爱护着这个跟许多人的命运有关的玻璃瓶子,工作了这么多年,原来是为的这个!风、潮水和暴风雨同心合力,原来是为的这个!不可思议的茫茫大海激荡不安,原来是为了向一个可怜虫讨好!无限居然跟一条蚯蚓狼狈为奸!命运之神居然有这种恶毒的愿望。
巨人的骄傲在巴基尔费德罗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对自己说: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意旨完成的。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宇宙的中心和目的。
他错了。我们应该替命运之神说句公道话。这件值得注意的事情的真正意义并不在这儿,巴基尔费德罗的仇恨不过是利用了这个机会。海洋收养了一个孤儿,打发风暴到他的刽子手那儿,粉碎那只抛弃孤儿的船,吞下那些遭难者合十的手,拒绝他们的请求,只接受他们的忏悔。暴风雨从死神手里接到了一项委托;那个装着挽救受害人的忏悔书的一撞即碎的瓶子,替代了载满罪恶的坚固的船。海洋的任务于是改变了,它像一只当乳母的母豹一样,不过它轻轻摇着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他的命运。这期间,孩子慢慢长大了,根本不知道深渊替他做的事情。波浪接到了扔在浪头上的葫芦,看守着这个藏着一个人的前途的遗物;暴风毫无恶意地吹着它;海流在遥远的水路上,领着这个易碎的漂流物前进;海草、波浪、礁石和深渊里所有的泡沫,都亲切地保护着这个无辜的孩子。海洋好比一个坚定不移的良心。混沌建立了秩序。冥冥世界终于造成了光明,全部的黑暗都用来缔造一个太阳:真理;坟墓里的流放者得到了安慰,继承人获得了继承权,国王的罪恶粉碎了,上天的计划胜利了,无限是弱小者和被人遗弃的人的监护人。这是巴基尔费德罗在这件他引为得意的事件里应该看到,但是却没有看到的东西。他没有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格温普兰;他却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巴基尔费德罗;他说他值得这样做。魔鬼都是这样想的。
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个容易破碎的漂流物居然能漂十五年,而没有受到损害,恐怕有人觉得奇怪;我们应该了解一下海洋的无限深情。十五年算不了一回事。一八六七年十月四日路易港的渔夫在摩毕盎省伽佛尔半岛的尖端十字岛和艾朗岩中间,发现一只第四世纪的罗马古瓶,上面覆满了海水留下的一条条花纹。这个瓶子在海上漂了一千五百年。
不管巴基尔费德罗外表上愿意装得多么冷静,心里却是又快乐,又吃惊。
一切都齐全了;简直像是预先安排好的。这个将要满足他的怨恨的冒险故事的各个片段,早已在几处地方放好,只消一伸手就行了。他只要把它们放在一起,焊接一下就万事大吉。他要做的是一种有趣的装配工作。一种精工细雕的活儿。
格温普兰!他知道这个名字。笑面人。他跟所有的人一样,也看过笑面人。他看过挂在泰德克斯特客店里的牌子,人们通常都是这样看吸引观众的海报的。他曾经注意过,所以马上想起了每一个细节,至少想起足以证实的几个细节。这个招牌突然从他触了电似的记忆里,浮现在他那一双沉思的眼睛面前,出现在海上遭难者的羊皮纸旁边,仿佛是问题的答案,灯谜的谜底:“各位在这儿能看见格温普兰。他十岁时,在一六九〇年一月二十九日夜晚,被人抛弃在波特兰海岸。”这几句话突然跟《启示录》的场面一样,在他眼底闪出耀眼的光辉。他仿佛看见了集市上“迈纳,塞开尔,发来斯”等招牌的光亮。约瑟安娜生活的架子这一下可完了。它一下子垮了下来。失掉的孩子又找到了。有了一位克朗查理爵士。大卫·第利-摩埃完蛋了。爵位、财富、权力、社会地位,这一切都离开了大卫爵士,来到格温普兰身上。一切,宫堡、猎场、森林、大厦、宫殿、产业,连约瑟安娜也包括在内,都属于格温普兰。对于约瑟安娜,这是多么妙的结局!现在是谁在等待这个赫赫有名的高傲的女人呢?一个蹩脚戏子。是谁在等待这个矫揉造作的美人儿?一个怪物。你能想得到吗?说实在的,巴基尔费德罗兴奋极了。所有最恶毒的仇恨合在一起,也赛不过这个意外事件的绝招。现实能够创造杰作——如果它愿意这样做的话。巴基尔费德罗觉得他所有的梦想都相形见绌。这才是最好的。
他一手造成的这个未来的变化,哪怕对他有坏处,他也不会畏缩。世界上存在着很多不计较个人得失的残忍的昆虫,它们虽然知道螫人之后就要送命,可是还要螫人。巴基尔费德罗就是这样的一只虫子。
不过这一回还谈不上不计较个人得失的美德。他在大卫·第利-摩埃爵士身上没有什么恩情,可是费尔曼·克朗查理爵士应该感谢他的地方却太多了。巴基尔费德罗从一个受人保护的人一下子变成了保护者。谁的保护者?英国的一位上议员的保护者。他有一位爵士!他一手造成的爵士!巴基尔费德罗首先打算在他身上下一番功夫。这个从微贱中来的爵士将是女王的妹夫!他长得那么丑,一定会取悦女王,正像他相反地会引起约瑟安娜的嫌恶一样。因为这份恩情的缘故,巴基尔费德罗穿上一身庄严朴素的衣服,就可以变成一个人物了。他一直想做教会中人。他模模糊糊想望一个主教的位子。
目前呢,他很幸福。
多么辉煌的成就!命运的这许多工作做得多么地道呵!波浪软绵绵地把他报仇(他说这是替他自己报仇)的机会带来了。他的埋伏总算没有白费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