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绿林战士(2 / 2)

日瓦戈医生没有发觉,莱奥什从后面走近了他。

“您好,医生。”他用德语说。接着他们谈起了公事。

“我们有三件事要商量。私贩土酒、改造军医院和药房,第三是我一再坚持的要在行军条件下门诊治疗精神疾病。也许您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可据我的观察,我们都要疯了,亲爱的莱奥什,而且现代精神病具有传染性。”

“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以后再谈这些。现在我要讲的是另一件事:营房里议论纷纷。私自酿酒的人引起了同情。许多人还在为那些躲避白军从乡下逃出来的家属担忧。有一部分游击队员拒绝离开营房开拔,因为他们的妻儿父母就快坐马车来到了。”

“是呀,是得等一等他们。”

“可眼看就要选举总指挥官,我们部队和不属于我们的其他部队的总指挥。我想唯一的候选人就是利韦里同志。一群青年推举另一个人,夫多维钦科。支持他的,是敌视我们的一派,属于卖私酒的那一伙,是富农和小店主的子弟,高尔察克军队的逃兵。他们闹腾得最凶。”

“据你看,私自造酒卖酒的那些卫生员会怎么处置?”

“依我看要判他们死刑而后赦免,缓期执行。”

“咱们扯远了。现在商量正事吧。要改造医院。这是我首先想要研究的。”

“好吧!但我应该说,我对您预防精神病的建议,一点不觉得奇怪。我也是这种看法。如今出现而且广为流行的最典型的一些精神疾病,它们带有一定的时代特征,是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的产物。我们游击队里有个沙皇军队的士兵,非常有觉悟,具有天生的阶级本能,叫潘菲尔·帕雷赫。他就因为这个精神失了常,担心自己的亲人;万一他被打死,家人落到白军手里要受他的牵连。这是十分复杂的心理。他的家人好像在难民马车上,正追赶咱们的队伍。我语言不太通,不能问个明白。你向安格利亚尔或者卡缅诺德沃尔斯基打听一下,应该给他检查检查。”

“我对帕雷赫是非常了解的,我还能不知道他?有段时间我们在部队的会议上碰过面。黝黑的面庞,一脸凶相,额头很低。我不明白您发现了他什么长处。他总是主张极端的措施,严惩,处死!我对他一直很反感。好吧,我给他看看。”

<h2>七</h2>

这是一个明朗的晴天。像整个前一星期一样,干爽无风。

大军营里一片喧响,仿佛是远处海涛隐隐约约的潮声。不时可以听见在林中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人们的话语声、抡斧、打铁、马嘶、狗叫、鸡鸣。一群群人,脸膛黧黑,牙齿洁白,笑呵呵地在林子里来来去去。有的向医生打招呼,点头致意;不认识他的人不打招呼就擦身而过。

尽管游击队员们不等到乘马车跟踪而来的游击队家属,不同意离开狐湾,现在马车距营地已只剩几站路,树林里也已准备很快拆掉营房,向东转移。人们在修理东西,擦洗物品,钉木箱,清点马车,还要检查大车是否有毛病。

林子中央有一块踩实了的空地,像古墓或古城的遗迹,当地人称它是大丘。这是一般召集部队大会的地方。今天又要在这儿开全体会议,准备宣布重要的事情。

树林里还有不少没有变黄的绿叶。林子深处几乎是一片新鲜的青绿。下午低沉的太阳,从林子背后射进日光。树叶浴着阳光,仿佛叶子是透明的玻璃瓶碎片,向外发出绿色的火焰。

联络官卡缅诺德沃尔斯基在自己档案室旁边的露天空地上,把他从卡贝尔团部抄获的作废的材料,以及游击队自己的一大堆报表,堆起来点火销毁。火堆恰好迎着太阳光。阳光像穿透绿林一般穿透了火焰。火苗因此看不清楚,只是从荡漾跳动的云母般的热气流,能判断出来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林中四处点缀着各种成熟的野浆果,有倒挂着的鲜艳的碎米荠,有砖头般棕褐色的松软的接骨木,红白相间的一串串绣球花果。像火苗和树叶一样透明的花斑蜻蜓,扇动嗡嗡作响玻璃般的双翼,在空中缓慢地飞舞。

日瓦戈从小就爱看晚霞映照的森林。那时他觉得自己也仿佛被霞光照透了。似乎有一股鲜活的精神涌进心胸,传遍全身,然后在后肩生出一对翅膀来。每个人少年时代都会形成某种先入为主的幻象,它终生难忘,好像成了他自己的内在面貌、自己的形象。正是这个少年时的第一幻象,如今在他心里鲜明强烈地复苏了过来;周围的大自然、树林、晚霞和放目所及的一切,全融合成了一个无所不包的女孩形象。“拉拉啊!”他闭上眼睛轻轻唤了一声,也许只是在脑海里询问了一下整个自己的一生、整个世界、整个浮现在眼前、沐浴在霞光中的天地。

然而眼前的现实的事件仍在继续。俄国发生了十月革命,他被困在游击队里。想着想着,他不觉走到了卡缅诺德沃尔斯基的火堆旁边。

“在销毁文件?还没烧完呀?”

“早着呢。”

日瓦戈医生用皮靴头踢了一下,弄散了一摞东西,这是白军司令部往来的电报。他脑子里模糊地猜想,在这里一定会找到谢廖沙·兰采维奇的名字,可却没发现。原来这是去年密码电话的汇集,没什么意思,而且简略得不知所云,诸如:“奥姆斯克致第一复制件奥姆斯克地图四十俄里叶尼赛未到。”他用脚踢开另一堆材料,散了一地过去游击队会议的记录。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十分紧急。放假问题。改造监察委员会成员。日常工作。由于伊格纳特村女教师的起诉缺乏证据,部队委员会认为……”

这时卡缅诺德沃尔斯基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了日瓦戈医生说:

“万一撤离营地,这是你们卫生队的时刻表。队员家属的马车离这不远了。营里的分歧今天可以得到解决。这一两天我们就可能转移。”

医生朝纸条扫了一眼,叹息说:

“这比上次给我们的时间更少。可伤员增加了多少啊!能活动的、打绷带的可以步行,但他们人数极有限。重伤员我拿什么运走呀?药品呢?病床呢?设备呢?”

“设法简装吧。需要适应形势。现在有另外一件事,是大家对您的一致请求。这里有个同志,久经考验,忠于事业,是个极好的战士。可他出了什么毛病。”

“是帕雷赫吗?莱奥什对我说了。”

“对。您去他那儿一趟吧。给他诊断一下。”

“是精神上的毛病吗?”

“我想是。总叨叨什么逃跑。看来是幻觉。失眠,头疼。”

“好吧。我马上就去。现在我有空。大会什么时候开始?”

“我想已经集合了。您去干吗?您看我也没去。咱们不去,会也照样开。”

“那我去看帕雷赫了。说实在的,我站都站不稳,困极了。利韦里·米库利齐恩夜里喜欢议论,累得我不行。怎么去找帕雷赫呢?他在哪儿?”

“大石坑后面有个小桦树林,您记得吗?很小的一片白桦幼林。”

“我能找到。”

“那儿的空地上,是指挥官的营房。我们拨给帕雷赫一个帐篷,他在等家眷来,老婆和孩子正坐马车往这里赶呢。所以他一个人占了个帐篷,凭他对革命的贡献,算是营级指挥官的待遇!”

<h2>八</h2>

去找帕雷赫的路上,医生觉得再也迈不动步了。他已疲惫不堪。几夜缺觉的结果,使他异常困顿想睡。本可以回到掩蔽部小憩,但他怕去那里,因为利韦里随时会来,又要打扰他。他在林中一块没多少杂草的地方躺下了。整个林子里铺满金黄的树叶,是周围树木的落叶聚集到这空地上来,堆成一个个方块。阳光也洒到了这片黄色地毯上。由于双重的色彩交错在一起,眼睛都发花了。看着这颜色像读小字书,又像听人总单调地絮叨,催人入睡。

日瓦戈医生躺在绸缎般簌簌响着的树叶上,胳膊垫在头下,胳膊下面是布满青苔的高高低低的树根。他马上迷糊了过去。催眠的斑斓光点像方块饰物,覆盖了他躺在地上的身躯;在光线和树叶构成的万花筒里,他变得不易察觉,不易发现了,仿佛戴上了隐身帽。

可刚过一会儿,他由于过度想睡,反而醒了。直接原因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才发生作用,超过了这个范围就会产生反效果。日瓦戈医生那得不到休息、不能安静的意识,仍在乱哄哄地转动着。凌乱的思想旋风般翻滚,像一辆破汽车的轮子,几乎要发出咔咔的声音来。心里这种纷乱折磨着医生,惹他生气。“利韦里这个混蛋!”他忿忿地想,“世上现在已经有上百条理由可以让人发疯,他还嫌少。他囚着我,同我拉交情,胡说闲扯,就这么平白无故把个健康人弄得神经衰弱。早晚有一天我得把他打死。”

从朝阳的一面飞过一只褐色细斑的蝴蝶,像一小块时合时开的彩布。日瓦戈医生睡眼惺忪地跟踪着它。蝴蝶落在与它色彩最相似的东西上,落在褐色小斑的松树皮上,同树色完全融合到一起。蝴蝶不知不觉地在树上消失,正像日瓦戈在太阳的光影中,从人们眼中完全消失一样。

日瓦戈沉浸在他所熟悉的一连串思绪中。他在许多医学论文中,间接涉及这些思想。他写到过意志和合理性,认为这是不断完善的适应力的结果;写到过拟态,讲到摹仿和预防;写到过适应能力最强的人会起死回生,讲到自然淘汰的道路也许就是培育和产生意识的道路。什么是主体?什么是客体?怎样说明它们两者的同一?在日瓦戈医生的思索中,达尔文同谢林联系到了一起;飞过的蝴蝶同现代绘画、印象派艺术联系到了一起。他想到了造物,想到了生物,想到了创作,想到了伪装。

他又睡着了,可过了一分钟便再次醒来。不远处低沉的细语,惊动了他。虽然只传过来几个词儿,也足以使日瓦戈听明白:他们在密谋什么非法的勾当。看来,密谋的人没看见他,没想到有人在附近。倘若他现在发出响动暴露了自己,那非得赔上一条命。日瓦戈屏息静气,侧耳细听起来。

有几个声音他很熟悉。这是些渣滓、游击队的败类、混进来的一伙孩子,有桑尼卡、戈什卡、科西卡,跟他们跑来的捷廖沙,形形色色的饲马兵。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扎哈尔,这是个最坏的家伙,参与了酿私酒的事,因为供出了主犯暂时没追究他的责任。令日瓦戈吃惊的,是这里面还有一个“银连”的游击战士西沃勃利艾,是首长警卫队的队员。按照拉辛和普加乔夫那些农民领袖传下来的习惯,这个深得利韦里信任的亲信,被人们称作“大王耳”。原来他也参与了阴谋活动。

谋反的几个人是在同敌人前沿侦察部队派来的代表密谋。来人的谈话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同叛徒讲话的声音太低;只是从密谋者窃窃私语中间的停歇,日瓦戈猜出那是轮到了敌方军使讲话。

讲话最多的是酒鬼扎哈尔,沙哑着嗓子,总是骂骂咧咧。他大概是主谋。

“现在你们都听仔细了。主要的是不许声张,隐蔽好。谁要顶不住了去告发,看见芬兰刀了吧?我就拿这把刀把他肠子捅出来。明白吗?现在咱们哪边都不讨好,不管在哪儿也是提心吊胆。所以得将功折罪。要干件了不起的事。他们要求把他活捉了,用绳子捆上。你们听说没有,如今他们的百人长古列沃伊要到这片森林里来(有人纠正他名字说得不对,他没听清楚,又错改为‘将军加列耶夫’)。这样的好机会,不会再有。这就是他们派来的代表。他们会给你们说清楚。他们讲非捉活的不可。你们自己问问吧,谁想讲话就说吧。弟兄们,你们说点什么。”

派来的几个人开始讲话了。日瓦戈一个字也听不清。后来大家全都沉默好半天,看来,他们大概讲得很详尽。然后又是扎哈尔讲起话来。

“听见了吧,弟兄们?现在你们自己看到了,是啥宝贝、是啥了不起的人物管着咱们。值得为他卖命吗?这算个啥人呢?这是个败类,花花公子一个,再不就是修道士。捷廖沙,我看你敢再大声出气,轮不到你笑话人。就是这样,好像从小是修道士,你要跟着他,最后总得当修道士,别想成家。听听他讲的那些话吧:我们要赶走这类人,不许说脏话,反对酗酒,对女人要态度好。日子能这么过吗?总而言之,今天晚上在河边渡口,石头堆那儿。我引他去荒地。咱们一拥而上。搞掉他费什么劲?等于吐口唾沫。难在哪儿呢?他们非要活的,要捆起来的。要是不能按咱们的办法去办,我自己就收拾了他,亲手打死他。他们那边要派人来支援的。”

说话的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阴谋行动的计划,一边同其他人渐渐远去了。日瓦戈医生再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他们这不是要搞利韦里吗?一伙坏蛋!”日瓦戈又惊又气地想,早忘了自己曾多次诅咒折磨自己的那个人,盼着他死掉。这帮混蛋打算把他出卖给白军,要么就打死他。怎么制止这事呢?到烧文件的火堆那儿去,装作无意的样子,然后不点名地告诉卡缅诺德沃尔斯基。再设法提醒利韦里有危险。

可是卡缅诺德沃尔斯基已不在那儿了。火堆快要燃尽。他的助手照看着,免得火被刮跑。

突袭竟没有发生,及时得到了制止。原来这个阴谋已经败露。这一天真相被彻底戳穿,密谋者全给抓了起来。西沃勃利艾在这件事里扮演了双重角色,既是密探又是挑唆者。日瓦戈医生对他越发觉得反感。

<h2>九</h2>

消息传来,逃难的家属带着孩子们离这只剩两站地了。在狐湾,人们正准备很快要与家人见面,而后便拔营出发。日瓦戈去看帕雷赫。

日瓦戈医生到时,他正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握了把斧头。帐篷前面是高高的一堆新砍来的小白桦树枝。帕雷赫还没有砍枝杈。有的枝干就是当地砍下来的,树干沉重地倒下时折断的枝杈扎进潮湿的泥里。有的是他从不远处拖回来压到柴堆上的。桦树枝既不贴地,也没理顺,压乱的弹性枝条不断抖动摇晃。它们好像伸手踢脚,不让帕雷赫来砍,而且堆成一个绿油油的小山,挡住他那个帐篷的入口。

“这是准备迎接贵客,”帕雷赫解释他在做什么,“妻子孩子来了,这帐篷太低。下雨往里灌水。我想用木块垫高,砍了不少树枝。”

“潘菲尔·帕雷赫,你别以为会让家眷住到你的帐篷里来。哪能让不当兵的,妻子呀孩子呀,同部队住在一处,哪有这种事!准是把他们安置在附近的马车上。你有空可以去见见,尽点义务。要说住进帐篷,恐怕不会的。我倒不是为这个来的。听人说你越来越瘦,不想吃喝,不能睡觉?脸色还好嘛!就是胡子太长了。”

潘菲尔·帕雷赫是个壮实的农民,一头蓬乱的黑发和胡须;由于头骨大,像个圆环或铜箍压在太阳穴上,额头不平,给人印象有两个前额。帕雷赫这副样子看起来,凶狠不善,好像总在斜眼或翻着白眼看人。

十月革命开初时,人们有鉴于一九五年的先例,担心这次革命也变成上层少数开明人物史上的短暂事件,而不触及深广的下层人民,得不到巩固,于是便对人民极力进行宣传,灌输革命思想,使他们惊觉,使他们愤怒,煽动他们起来。

在开初这些日子里,像士兵帕雷赫这样的人,本来不要任何宣传就极端仇视知识阶层、老爷、军官,在一些激烈的左派知识分子眼里,都成了难得的发现,成了无价之宝。他们的惨无人性,被当成神奇的阶级觉悟;他们的野蛮,成了无产阶级坚定性和革命本能的楷模。帕雷赫获得的名声,恰是如此。他深得游击队首长和党的领导人的信任。

在日瓦戈看来,这个神情阴郁、不大合群的大力士,由于心地空虚,思想单调贫乏,引不起他的兴趣。这人似乎发育不大正常。

“咱们进帐篷谈吧。”帕雷赫请他进去。

“不必了。再说我也钻不进去。在外面谈好些。”

“好,就随你的便。也的确像个小洞,坐到树枝上聊聊吧。”

他们坐到白桦树干上,树干还不时滑滚弹动。

“俗话说,讲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可我的事讲起来也不容易。三年也说不完,不知从哪开头。

“这么说吧。原先我和老婆一起过活。两个人都年轻。她管家务。我没什么不满意的,一直当农民种地。后来有了孩子。后来征了兵。被赶到前方侧翼去打仗。战争嘛就是战争,我对你还有啥好讲的?你亲眼看到了战争,医生同志。完了就是革命。我开了窍,一个士兵打开了眼界。问题不在德国人,不在德国佬,问题在自己人。我们是世界革命的战士,刺刀往地上一戳,离开战场回家去,去打资产阶级!全是这类的事儿。这些你自己都知道,军医同志。往下是国内战争。我进了游击队。这有许多事我漏过不讲了,要不好久也说不完。现在呢,眼前也好,往后也好,我现在是怎么看的呢?高尔察克这个坏蛋,从俄国前线撤下来第一和第二斯塔夫罗波尔斯基兵团,还有奥伦堡哥萨克骑兵团。我又不是小孩子,还不懂呀?我又不是没在军队里干过。咱们的事不妙呀,军医同志,咱们要完蛋。他这个狗娘养的,想干什么?想把咱们包围起来。

“现在是老婆、孩子和我在一起。要是他如今得了逞,他们哪里逃得脱呀?难道他能懂得他们没有罪过,他们什么也没参加吗?他绝不会这么看。他会因为我,把我妻子五花大绑,上刑审问,为了我的事要折磨我的妻子、孩子,抽筋剥皮。你想想现在还睡得着,吃得下吗?别看我像铁人似的,真会发疯的。”

“你真是怪人,帕雷赫。我不能理解你。多年没见家眷你也过来了,他们音信全无,你也没有伤心。眼下今天明天就能相会了,你不高高兴兴的,却给他们唱挽歌。”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差别大了。白匪强盗要吃掉我们。倒不是为我担心。我的命运是进棺材,看来我是罪有应得。可我不能把自己的亲人们也带到那去。他们要落到豺狼手里,要把他们的血一口口喝光。”

“所以你才说逃跑逃跑的?人家说你老梦见逃跑的人。”

“唉,那个算了,不说它吧,医生。我没有全对你讲。我还没有说出主要的呢。好吧,你听我说出难受的真话来吧。你别责怪我,我全对你坦白。

“我把许多像你这样的人,都给报销了,我手上染了许多老爷、军官的血,还有别的。数目人名都不记得,反正人血像水一样地流。有个小伙子总在我脑子里转悠,我打死了个青年,怎么也忘不了。我为什么把个孩子打死呢?他逗得我发笑,笑得喘不上气来。我这么一笑,就给了他一枪,简直是犯混。毫无理由!

“那是二月革命的时候,还是克伦斯基掌权时期。我们举行暴动。那是在铁路上。他们给我们派来一个青年人、鼓动员,要讲话号召我们进攻,让我们战斗到最后胜利。这样就来了一个士官生作鼓动。是个瘦弱的孩子,手里拿着‘战斗到最后胜利’的标语。他举着标语跳到消防水桶上面,消防水桶那时摆在车站上。他一跃上去,想站得高些号召人们参加战斗,突然脚下木盖翻了个儿,他掉到了水里。嘿,可笑死了人!我笑得前仰后合,心想非笑死不可,多滑稽呀!这时我手里端着一支枪。我一个劲儿地哈哈大笑,好像他搔了我胳肢窝。笑着笑着我端起枪,砰的一声就把他撂倒了。我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放了枪,好像有谁推了我的手似的。

“所以呀,我就老梦见人们在逃跑。一到夜里就看见车站。那时觉得可笑,现在觉得难过。”

“是在梅柳泽耶夫市,比柳奇车站上吗?”

“忘了。”

“是和济布申诺居民一道暴动吗?”

“忘了。”

“是哪个战线?在哪个战线上?是西部战线吗?”

“好像是西部。都可能是。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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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庇特是罗马神话中的神祇,亦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掌管天界众神,这里是戏称。&#8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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