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2 / 2)

一个月以来,他一直在捣鼓这些东西,上班时间打草稿,然后在纽约咖啡馆的打字机上打出副本,再亲手去分发。他没日没夜地工作。可谁去读他们呢?又有什么用处呢?一个这种规模的镇子,对任何一个单枪匹马的个人来说都太大了。现在他要离开了。

但这一次会去哪里呢?一些城市的名字召唤着他——孟菲斯、威尔明顿、加斯托尼亚、新奥尔良。他会去某个地方,但不会离开南方。那种熟悉的焦躁不宁和饥饿感再次出现在他身上。这一次有所不同。他并不渴望开放的空间和自由——恰恰相反。他记起了黑人科普兰对他说过的话:“不要试图单打独斗。”有些时候那是最好的。

杰克把床搬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在地板上被床遮住的那部分,有一个手提箱,还有一堆书和脏衣服。他很不耐烦地收拾起来。那个老黑人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们说过的一些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科普兰很疯狂。他是个狂热分子,因此,试图跟他说理简直令人发狂。他们那天晚上所感觉到的那种可怕的愤怒依然很难理解。科普兰是知道的人。那些知道的人就像一小撮赤手空拳的士兵,面对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他们做了什么呢?他们转向了互相争吵。科普兰是错的——是的——他很疯狂。但在某些方面,他们毕竟可以协同合作。要是他们没有说太多就好了。他会去看他。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冲动:赶快去找他。不管怎样,那或许是最好的事情。那或许是一个征兆,是他等待了如此之久的那只手。

没有停下来洗一把脸上和手上的污垢,他绑好手提箱,离开了房间。外面,空气湿热难耐,街上散发着一股恶臭。乌云在天空积聚。空气纹丝不动,以至于这个地区的一家工厂里冒出的煤烟笔直向上,形成一条连续不断的直线。杰克走路的时候,手提箱笨拙地撞着他的膝盖,他常常猛地扭过头,看看身后。科普兰住在小镇的另一头,因此得赶紧点儿。天空的乌云越来越浓密,预示着天黑之前将有一场夏季大暴雨。

当他走到科普兰住的那幢房子时,看到百叶窗已经拉下。他走到屋后,从窗户里凝视着人去屋空的厨房。一种空落落的极度失望让他的双手感到汗津津的,心脏狂乱地跳动。他走到左边那幢房子,但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别无他法,只能去凯利家问问波西娅。

他实在不想再靠近那幢房子。看到前厅里的那个衣帽架,以及他爬过那么多次的那段长长的楼梯,他真的有些受不了。他慢吞吞地穿过小镇往回走,经由那条小巷走近凯利家。他从后门进去。波西娅在厨房里,小男孩跟她在一起。

“不,先生,布朗特先生,”波西娅说,“我知道你是辛格先生很要好的朋友,你明白父亲对他的看法如何。但是,今天早晨我把父亲送到乡下去了,我心里很清楚,我无权告诉你他究竟在哪儿。要是你不介意我直来直去的话,我就不在这件事情上拐弯抹角了。”

“你在任何事情上都不必拐弯抹角,”杰克说,“可是为什么?”

“那次你来看我们之后,父亲病得很厉害,我们都以为他快不行了。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能够坐起来。他现在恢复得还不错。待在现在的地方,他的身体准会强壮很多。但是,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他现在恨死白人了,很容易烦躁。而且,如果你不介意我直来直去的话,你从我父亲那里究竟想得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杰克说,“你什么都不懂。”

“我们黑人像其他任何人一样也有感情。我说话算话,布朗特先生。父亲只是一个生病的黑人老头,他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我们得照顾他。他不想见你——我知道这一点。”

重新走到大街上,他看到乌云变成了愤怒的深紫色。纹丝不动的空气里有一股暴风雨的气息。人行道旁树叶的鲜绿色似乎偷偷渗入了空气中,以至于街面上泛着古怪的绿光。一切都这样阒寂无声,纹丝不动,弄得杰克停了下来,嗅嗅空气,茫然四顾。但他的反应还是不够灵敏。传来一声金属撞击般的雷声,空气突然冷了下来。巨大的银色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到人行道上。瓢泼而下的大雨让他睁不开眼睛。当他跑到纽约咖啡馆时,衣服已经湿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鞋子里灌满了雨水,吱吱作响。

布兰农扔下手里的报纸,胳膊肘支着柜台。“哈,真是奇了怪了:我预感到你暴雨之后要来这儿。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要来,而且知道你会晚上一步,躲不过这场大雨。”他用大拇指使劲压着鼻子,直至鼻子变得又白又平,“还有手提箱?”

“它看上去像是个手提箱,”杰克说,“摸着也像个手提箱。因此,如果你相信它实际上是手提箱,那我想,它就是个手提箱,很好。”

“别价,干吗老站着。上楼去,把你的衣服给我脱下来。路易斯会用滚烫的熨斗把它们熨平。”

杰克在后面火车座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头搁在手上。“不,谢谢。我只想在这儿歇会儿,喘口气。”

“可你的嘴唇在发青,看上去筋疲力尽。”

“我没事,我想要的是来点儿晚饭。”

“晚饭还要半个小时才弄好。”布兰农很有耐心地说。

“来点儿剩饭也行,直接装盘子里得了,甚至都不必劳驾去热一下。”

空落落的感觉在心里隐隐作痛。他既不想向后看,也不想向前看。两根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游走。自他第一次坐在这张桌子旁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他现在比那时候前进了多少呢?没有前进。除了交过一个朋友然后又失去他之外,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把一切都给了辛格,然后那家伙却自杀了。留下他孤身一人。如今他只能靠自己摆脱困境,重新开始。想到这个,他就不由得恐慌起来。他累了。他把头靠在墙上,把脚搁在旁边的座位上。

“给你,”布兰农说,“这应该管点儿用。”

他把一杯热饮料和一盘鸡肉派放在了桌子上。饮料有点儿甜,味道很重。杰克吸了口热气,闭上眼睛。“这里面放了啥?”

“用糖搓过的柠檬皮,还有沸水兑朗姆酒,很棒的饮料。”

“我欠你多少钱?”

“我一下子说不上来,不过你走之前我会算出来。”

杰克深深喝了一大口香甜热酒,在嘴里漱了漱,然后才吞下。“你永远拿不到钱了,”他说,“我没钱付给你——就算我有钱,多半也不会给你。”

“得了吧,我逼过你吗?我给过你一张账单要你付账吗?”

“没有,”杰克说,“你很讲道理。我一直认为你确实是个正派的家伙——从我个人的观点看是这样。”

布兰农坐在桌子对面,脑子里在想着什么事。他拿着盐瓶在桌上滑来滑去,不停地抹平自己的头发。他闻起来像香水一样,他的蓝色条纹衬衫非常清新而干净。袖子卷起,用老式的蓝色吊袖带固定着。

最后,他犹犹豫豫地清了清喉咙,说:“就在你进来之前,我刚好浏览了一下今天下午的报纸。你们那个地儿今天似乎有不少麻烦。”

“没错。报纸上怎么说?”

“等一下。我去拿报纸。”布兰农从柜台上拿来报纸,靠着火车座的隔板,“头版上说,在位于某某地方的阳光南方游乐场,有一场大骚乱。两个黑人被人用刀砍成致命伤。另外三个人受轻伤,正在本城的医院接受治疗。死者为吉姆·梅西和兰斯·戴维斯。伤者为中央工厂区的白人约翰·哈姆林,黑人弗里奥斯·威尔逊,如此这般,等等等等。原文:‘多人被逮捕。据称,这场骚乱为劳工煽动所引发,因为在骚乱现场及附近发现了一些颠覆性的传单。预计很快还有一些人要被逮捕。’”布兰农咔嗒一声把牙齿咬合在一起,“这份报纸的排版一天比一天糟。‘颠覆性的’在第二音节拼了一个u,‘逮捕’只印了一个r。”

“他们很聪明,没错,”杰克嘲讽地说,“‘为劳工煽动所引发’,引人注目的是这个。”

“不管怎么说,整个事情非常不幸。”

杰克用手捂着嘴,低头看着空盘子。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走了,今天下午就离开这儿。”

布兰农用手掌擦着指甲。“嗯,当然,这是不必要的——不过也可能是一件好事。为什么这么仓促呢?这个时候动身毫无道理。”

“我愿意。”

“我不认为你应该重新开始。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你为什么不听听我的建议呢?我自己——我是个保守的人,当然,我认为你的观点很激进。不过,我愿意了解一件事情的各个方面。不管怎么说吧,我希望看到你好起来。为什么不去某个能够遇到几个多少和你自己相像的人的地方,然后安顿下来呢?”

杰克不耐烦地推开了面前的盘子。“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别管我,我累了。”

布兰农耸耸肩,回到了柜台旁。

他确实够累的。热朗姆酒和沉闷的雨声让他昏昏欲睡。安全地坐在火车座里,再加上刚吃了一顿好饭,他感觉好多了。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趴在那儿打个盹——就短短一会儿。他已经感觉到头昏脑涨,闭上眼睛更舒服一些。但只能睡一小会儿,他得马上离开这儿。

“这场雨会下多久?”

布兰农的声音有点儿让人昏昏欲睡的意思。“这可说不准——热带的一场暴雨。可能突然雨过天晴——或者——也可能淅淅沥沥下一个晚上。”

杰克把头枕在手臂上。雨声就像波涛汹涌的海之声。他听到了钟声滴答,以及依稀遥远的盘碟碰撞声。逐渐地,他的手松开了。双手摊开在桌上,掌心向上。

随后,布兰农摇晃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的脸。一个可怕的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醒醒,”布兰农说,“你做噩梦了。我过来看看,发现你嘴巴张开,哼哼唧唧,脚在地板上不停地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梦在他的头脑里依然沉甸甸的。他感觉到了从前醒来之后总是出现的那种熟悉的恐怖。他推开布兰农,站起身来。“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我做噩梦了。我记得是怎么回事。我以前大约做过十五次同样的梦。”

这会儿他确实记得。以前每一次,他都无法在醒着的头脑里把梦搞明白。他在一大群人当中行走——就像在游乐场一样。但周围人的身上还有某种东部人的东西。太阳亮得可怕,人们半裸着身子。他们默不作声,慢吞吞的,他们的脸上有一种饥饿的神情。没有声音,只有太阳,以及默不作声的人群。他走在他们中间,抱着一个被遮盖起来的巨大篮子。他把篮子带到了某个地方,却找不到地方把它放下。梦里,有一种古怪的恐惧在人群中不停地游荡,不知道该在哪儿放下他抱了如此之久的重负。

“是什么?”布兰农问,“是魔鬼在追赶你吗?”

杰克站了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的镜子前。他的脸脏兮兮、汗津津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在水龙头下打湿了手帕,擦了一把脸。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把他的小胡子梳得整整齐齐。

“梦什么都不是。你得睡着了,才能明白它为什么是这样一场噩梦。”

时钟指向五点三十分。雨差不多停了。杰克拿起他的手提箱,走到门口。“再见了。我或许会给你寄一张明信片。”

“等一等,”布兰农说,“你现在不能走,还在下小雨呢。”

“只是雨篷上滴落的水滴。我最好是在天黑之前离开镇子。”

“等一等。你身上有钱吗?足够让你撑上一个礼拜?”

“我不需要钱。我之前一直身无分文。”

布兰农准备好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张二十元的钞票。杰克把它们翻过来看看,再翻过去看看,然后揣进了口袋。“上帝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再也闻不到它们了。不过还是要谢谢,我不会忘记的。”

“祝你好运。记得给我写信。”

“再见[8]。”

“再见。”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当他在这条街的尽头蓦然回首,布兰农正在人行道上注目凝望。他走了,一直走到火车铁轨旁。两边是一排排破烂不堪的两居室房子。狭窄的后院里有腐臭的厕所,有一行行被熏黑的破烂衣物挂在那里晾晒。两英里的范围内,看不到任何舒适、宽敞和干净的景象,就连大地本身看上去也肮脏而荒凉。时不时地,有迹象表明有人尝试着栽种一畦蔬菜,但只有几棵蔫头耷脑的羽衣甘蓝幸存了下来。还有几棵没有结果、落满煤灰的无花果树。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挤在这片垃圾中,其中年龄更小的孩子一丝不挂。这一幕贫穷的景象是如此残酷而绝望,杰克不由得吼叫起来,紧攥着拳头。

他走到镇子的边缘,转到了公路上。汽车从身边络绎驶过。他的肩膀太宽,胳膊太长。他看上去如此强壮而丑陋,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愿意搭他一程。不过,或许很快就会有一辆货车停下来。傍晚时分,太阳再次露面。炎热使得水汽从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腾而起。杰克步伐稳定地走着。刚刚把小镇甩在身后,一股新的能量便汹涌地将他淹没。可是,这究竟是一次逃离,还是一次猛攻?不管怎么说,他在往前走。所有这一切将开始另一个时期。前面的道路向北偏西。但他不会走得太远,不会离开南方。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他心中有希望,他这次旅行的轮廓或许很快就会成形。

<h3>

3</h3>

傍晚

那有什么用?这是她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到底有什么鬼用。她制订过的所有计划,还有音乐。由此而产生的一切不过是个陷阱&mdash;&mdash;商店,然后回家睡觉,再回到商店。辛格先生从前打工的那家店铺前面的时钟指向七点。她就要下班了。每当有加班,经理总是叫她留下来。因为她比其他任何女孩子站得更久,干活更卖力。

大雨过后,天空呈现出安静的淡蓝色。夜幕降临。街灯已经点亮。汽车在街道上鸣响喇叭,报童高声叫喊报纸上的大字标题。她不想回家。如果她这会儿回家,她会在床上躺下来,放声痛哭。她疲惫不堪时总是这样。不过,如果走进纽约咖啡馆,吃点儿冰淇淋,她的感觉可能就好多了。抽支烟,独自待一会儿。

咖啡馆的前半部分挤满了人,于是她走到了最后面的火车座里。她的腰背和脸蛋都累得不行。店里的口号是&ldquo;时刻警觉,保持微笑&rdquo;。一旦出了商店,她不得不皱眉蹙额很长时间,才能让脸部重新变得自然。就连耳朵都累。她摘下绿色的耳坠,掐了掐耳垂。她上个礼拜买了这对耳坠&mdash;&mdash;还有一个银手镯。起初,她在厨具部工作,现在他们把她调到了首饰部。

&ldquo;晚上好,米克。&rdquo;布兰农先生说。他用餐巾擦了擦一只水杯的底部,然后放在桌子上。

&ldquo;给我来一份巧克力圣代冰淇淋和一杯五分钱的生啤。&rdquo;

&ldquo;一起上吗?&rdquo;他放下菜单,用小手指指了指,手指上戴着一个女式金戒指,&ldquo;瞧&mdash;&mdash;这儿有上好的烤鸡肉或炖牛肉。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吃晚饭呢?&rdquo;

&ldquo;不,谢谢。我只想要圣代冰淇淋和啤酒,都要足够凉的。&rdquo;

米克把头发从额头上往后耙了耙。她的嘴张得很大,以至于两颊看上去有些凹陷。有两件事情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辛格先生自杀身亡。还有就是自己长大了,不得不去伍尔沃斯连锁店上班。

是她发现了他。他们认为那响声是发动机回火,直到第二天他们才知道真相。她进去听收音机。他的脖子上全是血,爸爸来的时候把她推出了房间。她跑回了家,强烈的震惊没有让她静止不动。她跑进了黑暗中,用拳头捶打自己。接下来,第二天晚上,他躺在客厅里的一口棺材里。殡仪工在他的脸上抹了胭脂和口红,好让他看上去自然一些。但他看上去并不自然。他死气沉沉。与鲜花的芬芳混在一起的,是另外一种气味,让她没法待在屋里。不过,在那些日子里,她一直都在坚持上班。她包好商品,递给柜台对面的顾客,把钱放进现金出纳机里。该走路的时候走路,该吃饭的时候吃饭。只是最初,她夜里上床时无法入睡。但现在,她也做到了该睡的时候倒头便睡。

米克在座位上斜着身子,这样她就可以跷起二郎腿了。她的长袜上有一处脱丝。她走路上班时开始脱丝的,她朝那儿吐了口唾沫。后来,脱丝越来越厉害,她便在末端粘上了一小块口香糖。但即使那样也于事无补。现在,她得回家把它缝一下。真搞不懂该怎么对付长袜。她总是很快就把它们穿坏了。除非她是那种愿意穿棉袜的普通女孩。

她不该来这儿。鞋底完全磨坏了。她应该存下两毛钱补个前掌。因为,如果她继续穿着一只破了洞的鞋子站在那儿,该会发生什么呢?她的脚上会起一个水泡。她将不得不用一根烧红的针把它挑破。她将不得不旷工待在家里,并被解雇。然后还会发生什么呢?

&ldquo;给你,&rdquo;布兰农先生说,&ldquo;但我之前还从未听说过这样一种组合。&rdquo;

他把圣代冰淇淋和啤酒放在了桌子上。她假装清洁指甲,因为如果她注意他的话,他就会开始说话。他对她不再有任何芥蒂了,因此他想必已经忘记了那包口香糖。如今,他总是想跟她说话。但她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圣代冰淇淋很不错,上面布满了巧克力、坚果和樱桃。啤酒让人放松。吃过冰淇淋后,啤酒有一种细腻的苦味,这让她有点儿醉意。啤酒是仅次于音乐的最好的东西。

但现在她的脑子里没有音乐。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就好像她被关在了&ldquo;里屋&rdquo;的外面。有时候,一小段快速的旋律来而复去&mdash;&mdash;但她再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带着音乐走进&ldquo;里屋&rdquo;。仿佛她太过紧张。或许是因为商店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活力和时间。伍尔沃斯连锁店和学校不一样。从前放学回家时,她总是感觉很好,准备开始钻研音乐。可现如今,她总是疲惫不堪。在家里,她只是吃晚饭,睡觉,然后吃早饭,再出门去店里。两个月前她在私人笔记本里开始写的一首歌曲还没写完。她想待在&ldquo;里屋&rdquo;,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仿佛&ldquo;里屋&rdquo;已经被锁在离她很远的地方。这真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

米克用大拇指推了推她断掉的门牙。但她得到了辛格先生的收音机。剩下的分期付款都没有付,由她接着付。有一件属于他的东西确实很好。或许不久后的一天,她能够存下一小笔钱,买一架二手钢琴。比方说一个星期存两块钱。她不会允许其他任何人碰这架私人钢琴&mdash;&mdash;不过她可能会教乔治几首小曲子。她会把它放在后屋里,每天晚上弹。还有礼拜天一整天。但是接下来,假设某个星期她付不了分期款。那样他们就会来把它搬走,就像拿走那辆红色小自行车一样,那该怎么办?设想一下,她不会让他们拿走。设想一下,她把钢琴藏在地下室里。或者,她到大门口去迎接他们。跟他们打一架。她会把这两个男人打翻在地,打得他们鼻青脸肿,昏倒在大厅的地板上。

米克皱了皱眉头,用拳头使劲地擦着前额。就这么回事。就好像她一直很疯狂似的。不是一个小孩子突然抓狂,很快就烟消云散&mdash;&mdash;而是以另外的方式。只是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发狂。除了商店。但商店又没有求她接受这份工作。所以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发狂。就好像她上当受骗了。只是没有人骗她。所以没有人可以拿来做出气筒。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有那样的感觉。上当受骗的感觉。

不过,关于钢琴或许会是真的,结果会很好。或许她很快就会得到机会。可所有这一切&mdash;&mdash;她对音乐的感觉,她在&ldquo;里屋&rdquo;做过的计划&mdash;&mdash;到底有什么鬼用呢?如果一件事情有意义,它就得有点儿用处。她的情况也是如此,也是如此,也是如此,也是如此。一定有点儿用处。

好了!

没问题!

有点儿用处。

<h3>

4

</h3>

夜晚

万籁俱寂。正当比夫擦干脸和手时,一阵微风把桌上那个日本小宝塔的玻璃垂饰吹得丁当作响。他刚刚从一场小睡中醒来,抽完一支夜间雪茄。他想到了布朗特,不知道这会儿他是不是已经走远。一瓶&ldquo;佛罗里达&rdquo;淡香水在浴室的架子上,他用瓶塞子点了点太阳穴。他用口哨吹起了一首老歌,当他走下楼梯时,曲调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回音。

路易斯这会儿应该在收银台后面值班。但他偷懒了,店里空无一人,大门朝空荡荡的街道敞开着。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三分。收音机开着,里面谈论着希特勒围绕但泽所制造的危机。他来到后面的厨房,发现路易斯在椅子里呼呼大睡。这孩子脱掉了鞋子,解开了裤子的纽扣。他的头耷拉在胸前。衬衫上一道长长的口水印子表明他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他的双臂直愣愣地垂在身体的两侧,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脸朝下栽倒在地。他睡得很香,叫醒他也没什么作用。这是个安静的夜晚。

比夫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那头的一个货架前,架子上放着一篮木犀,还有两个开满百日菊的水罐。他把这些花儿拿到餐馆的前厅,从橱窗里撤下了玻璃纸包着的大浅盘,那是昨天的特价菜。他对食物感到恶心。一个摆满夏日鲜花的橱窗&mdash;&mdash;这样多好。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如何摆放。底下撒一层木樨,清爽翠绿。红色的陶盆开满鲜艳的百日菊。这就够了。他开始仔细布置橱窗。花丛当中,有一棵畸形植物,那是一棵百日菊,有六个古铜色花瓣和两个红色花瓣。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个珍稀品种,把它放到一边,打算保存起来。随后,橱窗摆好了,他站在街道上仔细打量自己的手艺。笨拙的花茎弯成恰到好处的角度,显得宁静而惬意。电灯有些分散注意力,不过,当太阳升起,这样的陈列便会显示出最佳的效果。绝对的艺术。

繁星闪烁的漆黑夜空仿佛紧贴着大地。他漫步在人行道上,中间一度停下来,用脚的侧面把一块橘子皮踢进了街边的排水沟里。在隔壁街区的远端,有两个人手挽手站在那儿,从远处看显得很小,一动不动。他的餐馆是整个街道上唯一开门亮灯的店铺。

为什么?镇上每一家咖啡馆都打烊之后,有什么理由让餐馆通宵营业?经常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却从来都无法用语言回答。不是为了钱。偶尔,有一帮人进来要点儿啤酒和炒鸡蛋,花个五元十元什么的。但这种情况很少。多数时候一次来一个人,点菜很少,待的时间很长。有些夜晚,在十二点至凌晨五点之间,一个顾客也没有。无利可图&mdash;&mdash;这是明摆着的。

但他夜里决不会关门歇业&mdash;&mdash;只要他还在干这个行当。夜晚正是时候。有一些他在别的地方绝对不会见到的人。有几个人一个星期定期来几次。还有一些人只来过一次,喝杯可口可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比夫双臂抱在胸前,走得更慢了。街灯的弧光里,他的影子显得瘦削而漆黑。夜晚的安宁寂静沉落在他心里。这是休息和冥想的时刻。或许,这就是他为什么待在楼下不睡觉的原因吧。最后一次匆匆扫视一眼街道之后,他走进了店内。

收音机里还在谈论危机。天花板上的吊扇平稳地旋转着。厨房里传来路易斯打呼噜的声音。他突然想到可怜的威利,决定最近什么时间送他一夸脱威士忌。他转向了报纸上的填字游戏。中间有一张女人像让人认。他认出来了,在另一面的第一行空格里写上了名字:蒙娜丽莎。第一个垂直方向的单词是乞丐的意思,以m大头,共九个字母。Mendicant。第二个水平方向的单词意思是挪到远处。一个以e打头的单词,六个字母。Elapse?他大声地念出尝试性的字母组合。Eloign。但他很快没了兴致。就算没有这种字谜,世上的谜语也已经够多了。他折好报纸,收了起来。以后再猜吧。

他查看了一下他打算保存起来的那棵百日菊。当他把它捧在手掌里凑近灯光时,这朵花根本不是什么珍奇品种。不值得保存。他扯下柔软鲜艳的花瓣,最后一朵因爱而盛开的鲜花。但那是谁?他眼下爱着的人是谁?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从街上走进来、坐上一个小时、喝点儿什么的体面人。但一个人也没有。他曾经知道他的爱,全都结束了。艾丽斯,玛德琳和基普。都结束了。让他变得更好或更坏。究竟是好是坏?随你怎么看吧。

还有米克。最近几个月里一直如此奇怪地活在他心里的人。那种爱也结束了么?是的。也结束了。每天傍晚,米克走进来要一杯冷饮或一份圣代冰淇淋。她已经长大了。她那种粗鲁的、孩子气的样子几乎消失不见了。相反,她身上已经有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纤细柔弱的女人味。耳坠,手镯的晃动,还有她跷起二郎腿、把裙子褶边拉过膝盖的新作派。他注视着她,感觉到的只是一种温柔。在他心里,那种老的感觉已经消失。一年来,这种爱古怪地开放。他问过自己一百次,却找不到答案。而现在,就像夏季的花朵在九月里凋零,它已经结束了。一个人也没有了。

比夫用食指轻轻敲了敲鼻子。收音机里这会儿在说外语。他没法确定那声音是德语、法语,还是西班牙语。但它听上去就像是末日审判。听这声音让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关掉了收音机,寂静变得深沉而连续。他能感觉到外面的夜晚。孤独紧紧地攫住了他,以至于呼吸变得更急促。太晚了,不可能给露西尔打电话,和贝比说说话。在这个时辰,也别指望有一个顾客进来。他走到门口,朝街上四下张望。一片漆黑,空空荡荡。

&ldquo;路易斯!&rdquo;他叫道,&ldquo;醒了吗,路易斯!&rdquo;

没人回答。他把胳膊支在柜台上,双手捧着头。他左右移动着胡子拉碴的铁青下巴,慢慢地低下前额,紧皱眉头。

不解之谜。那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扎下根来,让他不得安宁。辛格和其余人的谜。自它开始出现,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自布朗特第一次长醉不醒、在店里闲待着,自第一次见到那个哑巴,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自从米克开始跟着他进进出出。而现在,辛格已经死了并被埋了一个月。那个谜依旧在他心里,让他不得安宁。关于这个谜,有某种东西并不十分自然&mdash;&mdash;就像是一个不祥的玩笑。想到它的时候,他感到不安,还有一种无名的恐惧。

他操办了葬礼。他们把一切都交给了他。辛格的后事一团糟。每一件东西都欠着分期款,他的人寿保险受益人已经死亡。那点儿钱刚够埋葬他。葬礼在正午举行。他们围着敞开的潮湿阴冷的墓穴站成一圈,热辣辣的太阳炙烤着他们。花儿在太阳底下都卷曲着,变成了褐色。米克哭得很伤心,以至于把自己噎住了,她父亲拍打着她的后背。布朗特怒视着墓穴,用拳头堵着嘴。镇上的黑人医生,跟那个可怜的威利有什么亲戚关系,站在人群的边上,独自呜咽。还有一些陌生人,之前谁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上帝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夜色渐深,寂静也随之而变得更深。比夫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陷入了沉思。突然间,他心里有一种猛然苏醒的感觉。他有些晕眩,为了让自己支撑住,他背靠着收银台。因为在霎那间的灵光一现中,他瞥见了人的奋斗和勇猛。瞥见了人性无休无止地流过无穷无尽的时间长河。瞥见了那些劳作的人,那些&mdash;&mdash;一个字&mdash;&mdash;爱着的人。他的灵魂舒展开了。但只有一瞬间。因为在心里,他感觉到了一种警告,一种突然闪现的恐怖。他被悬在两个世界之间。他看到,他站在柜台的玻璃镜前看着自己的脸。汗水在太阳穴上闪着光亮,脸扭曲了。一只眼睛睁得比另一只眼睛更大。左眼眯缝着凝望过去,右眼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瞪视着黑暗、错误和毁灭的未来。他被悬在了光明与黑暗之间。在辛辣的讽刺与坚定的信仰之间。他急剧地转过脸去。

&ldquo;路易斯!&rdquo;他喊道,&ldquo;路易斯!路易斯!&rdquo;

还是没有人回答。可是,圣母玛利亚,他究竟是不是一个头脑正常的人?这样的恐惧怎么能让他窒息而死,而他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恐惧?他究竟是要就这样站在这里,像一个战战兢兢的笨蛋,还是要重新振作起来,做一个头脑正常的人?这一切过去之后,他还是不是一个头脑正常的人。比夫在水龙头下打湿了手帕,轻轻拍着他憔悴而紧张的脸。不知何故,他突然记起了雨篷还没有支起来。走到大门口时,他的步伐恢复了稳定。最后,当他回到店内,他终于清醒地镇静下来,平静地等候早晨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