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顶酒店的露台。我迟到了,但谁也没有说什么,他们都在欣赏基基,那是个年轻而漂亮的妓女,给穷画家们当模特儿。
她中毒太深了,现在就可以看出她的将来。男人怎么能一个接一个地跟这样的人睡觉,一点都不感到恶心。他们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除了喜欢把自己的那玩意儿浸泡在前一个人的脏东西里,他们的激情来自污染。5个小时以后,这个基基又在赛马夜总会唱歌,老板要她闭嘴:她的大嗓门把音乐都盖住了,吵得别人都没法跳舞。我的左脚痛得要命,我想回家,但走不动。司各特耸耸肩。他不想离开舞厅替我找出租车。
司各特说我吃醋了,说那个基基是许多现代大画家灵感的来源,说我对她的歌唱才能毫不了解。司各特说:“我不让你坐地铁。你没有任何危险意识——况且坐地铁也不舒服!啊,还有,别再一瘸一瘸了!让人可怜。”
我都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来到吕西亚饭店的酒吧的,更不知道天亮的时候我们是怎么在波斯王子的车子里面重新见面的。司各特大叫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高兴得像个顽童:“他把钥匙给了我,宝贝!我有车子的钥匙。”我和两个娼妓坐在后排——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前排是马克斯韦尔,他觉得太难受了,求司各特让他来开车。当车子摇摇晃晃地来到卢浮宫通往宫内的一条拱顶狭廊时,我听见马克斯韦尔轻声说:“谢天谢地!”但到了里沃里角的第二条狭廊时,车子偏离了轴线,左边的柱石碰到了前挡泥板和司机一侧的车门。这时,是的,我叫了起来。我想我破口大骂了起来,那些脏话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马克斯韦尔说:“泽尔达,冷静点,这无济于事。”司各特愚蠢地笑着,结结巴巴地说:“啊呀,我的宝贝不高兴了。我的宝贝生气了。”我的脚很痛,痛得没法从车上跳下来夺路而走。
在我们所住的大楼底下,马克斯韦尔告辞了,命令两个娼妓跟他走。我们刚刚从嘎吱嘎吱的电梯里出来(司各特再次走在前头,让装有横档的小门关起来时夹到了我的手指),甚至还没有跨进家里的门槛,他就开始骂我,说我怎么敢那样当众跟他说话?而且是当着他的出版商的面说那样的话。那个波斯王子也就罢了,可当着马克斯韦尔怎么能那样说呢?
我说:“你只在乎马克斯韦尔的意见。他也许是你唯一的真正朋友。他那么多次把醉得烂泥似的你扶起来,离开酒吧,他对你呕吐出来的东西的颜色和味道已经烂熟于心。可我只关心他妈的那辆车子,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哪有钱去修车?”
这时,他想过来向我动粗,但在地毯上跌跌撞撞,脚步不稳,他骂道:“臭婊子……马克斯韦尔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朋友……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朋友……马克斯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你等着吧!”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迈了一步,好不容易站稳了,又摇晃起来。这次,他双脚在地毯上绊倒了——地毯也是波斯的,我这样想着,却忍住不笑。我帮助他站起来,扶着他的腋窝,他推开我,想打我,但两个拳头软绵绵的。我松开了他,他的双手和双臂拼命地挥舞,想让身体保持平衡,苍白的脸一时紧张起来,闪现出青春的光芒,然后,又严肃起来:他往后仰去,猛然倒地,头碰到了桌脚。
他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婊子!该死的婊子!你也跟马克斯睡过?你跟我所有的朋友都睡过!想让他们都讨厌我……让他们躲着我……离开我……背叛我!”
我在心里暗暗地说:“司各特,我没有跟任何人睡过。没有跟你的任何朋友睡过。”
他站起来,紧紧地抱着椅背,用目光打量着我,也想测量下到我躲藏的浴室最短距离有多少。他冲了过来,并且加快速度,但膝盖一软,像斗牛场的公牛,大腿发起抖来。他太失望了,动作已经失控,最后跪在了方砖地板上,下巴碰到了浴缸的边缘。我抓起一个敷料盒和双氧水瓶子向他扔去,说:
“现在,你终于有了一个伤口,傻子,像坚强的男人,像真正的男人一样脸上有了一个伤疤。你也可以去炫耀了,说自己打过仗。”
他呻吟道:“路易斯……不,你得不到他的。路易斯是我的。”
我说:“不如说你是属于他的。我把你让给他。你的那个朋友永远不会成为我的朋友,这是肯定的。”
合上小药箱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我好像是个百岁老太。一百岁了,时间不会倒流。飞行员离我那么遥远。我做了些什么呀?
*
卢卢给路易斯取了个绰号叫“哦白痴”[28]。卢卢说:“你们这些美国佬,我通常对你们都抱有好感——不仅因为你们付小费慷慨——可那个人,我觉得他真的不怎么样。他太自命不凡了!你以为我一定要干吗?我并不感到得意!像他那样的家伙,我认识得太多了,见得太多:他太自以为是了。可泽尔达,我这样对你说吧,他是个让人看不起的人,一个讲大话的人,一个说谎成癖的人。人们私下里都这么说:‘他的战绩,他在战争中的英勇行为和他参战的次数——这一切很可能都是夸张的,如果不是完全编造的话。’”
他太自命不凡,太自我膨胀了。他一边看着我,一边抽着古巴雪茄,然后向司各特投去沮丧的目光——他残忍的微笑暴露了他的内心:“可怜的菲茨,你真的娶了一个疯狂、愚蠢的大婊子。”
这个勇敢的菲茨,脸红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年青,把他的话当《圣经》,好像自己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作家,可他呢,卢卢所说的那个“哦白痴”(我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要大笑),是个蹩脚的作者,给我们这个时代丢脸,是美国有史以来最差的作家。司各特以为自己需要路易斯,需要他运动员般的举止和他坚定的爱国主义精神,以平息自己作为男人的痛苦和作为艺术家的忧虑。而事实上,是那个人,那个才华枯竭的不倒翁,附在斗牛士身上的吸血鬼,在汲取司各特的才华,吸他永远缺乏的高贵的血。他将在他以后的小说中表明,他其实对男人和女人一无所知。要弄懂男人和女人,就要学会爱。路易斯这个白痴只爱他自己,这太不够了,花招耍得太频繁了……
“一个只能骗傻子的花招。”卢卢这样说路易斯这个英雄。
但那种骗子,她见得太多了,他们的谎言她已经听得太多。我对卢卢说,她头上的方巾非常漂亮。“是夏帕瑞丽牌的,很美。是一个上流社会(或半上流社会)的女士忘在长凳上的。前厅的侍应领班加斯东从台阶上跑下来,把它送给了我。”她解下方巾让我看个仔细。我笑了:卢卢用高级丝绸遮住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她摸索着卷发的夹子,看看头发是不是已经干了,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发束,用一枚针到处搔头皮。她破损的指甲涂成了古铜色,和丢在茶盆里的硬币颜色一模一样。
柳波芙惊慌地大叫起来,她发现我的脚感染了:“你疯了,弄到了这种程度。”我们坐出租车去了拉里布瓦西埃,一个外科医生割开了我的脓肿,然后低声对我说:“我的孩子(听到别人这样叫我,我不由打起了寒战。一时间,我想起了法官干巴巴的手臂和那个当父亲的严厉的双手,他从来没有拥抱过我,也没有抚摸过我。那个有着一脸红色大颊髯的医生——说实话,他长得像个食人魔,非常可怕——好像最终想让我明白,一个真正的父亲,一个胸襟宽阔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我的孩子,如果我们不给你截肢,你就该谢天谢地了。你的伤口里有脏东西,叫做金色葡萄球菌。”
“金色的?已经是金色的了?”
我装出自豪的样子,但声音却在胸腔里颤抖。
“别笑得太厉害了,我的孩子。我还要告诉你:你得停止跳舞了。”
“停几个星期?”
他圆睁着大眼睛,他的睫毛也是红的。
“停……停一辈子,我的孩子!再也不能跳舞了,永远不能跳了。我得把你足弓里的一块肌肉拉直,否则许多韧带都会萎缩的。”
“我会残废吗?我会产生坏疽,你们会把我的脚锯掉的,是吗?”
“你总是喜欢夸大!你只知道走极端?坏疽怎么处理那是我的事,让我来解决。你呢,我希望你一定要理智。(说到这里,柳波芙·叶戈洛娃耸耸肩,使劲摇头;我想起来她是她那个地方的公主,特鲁贝茨科伊的公主。)凭你这种要强的性格,我敢断定,你还会去骑马的。很难看见你成为瘸子。跛脚,这有可能……瘸腿是绝不可能的。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改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