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蓝莓派,”埃米尔说,“然后是柠檬调和蛋白。再就是杏子。”
埃米尔坐在一盘奶酪和冷切肉片面前阴郁地瞧着轮船驶过亚速尔群岛 [50] 。经过直布罗陀海峡时,他面对的是一盘肉糕。在西班牙海岸航行时,他吃的是泡烂了的意大利面,但轮船在一天早晨停靠在那不勒斯港口时,尽管他对西蒙的雄心壮志毫无兴趣,他觉得他已经别无选择了。他们在上午的中间时分离开了伦克尔号,径直奔向美国餐馆。在美国餐馆,埃米尔吃了两盘火腿、鸡蛋和总汇三明治。自打离开托莱多以后,他第一次感觉真正吃饱了。他们搭乘一艘下午的轮船在惊涛骇浪中前往拉德罗斯。西蒙晕船了。比赛总部设在主广场上的一家咖啡馆里,虽然西蒙仍然一脸病容,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报名,交上报名费。他们在港口附近的宿舍里被分配到两张小床,在那宿舍里住着二十五名或者三十名参赛者。西蒙认真地练着他健美的肌肉。他给自己身上涂油,晒太阳,跟其他人一样系一根布条,就是那种下体遮羞盖片。他租了一条船,在上午时分划船锻炼体力。午睡后,他练杠铃。埃米尔穿着他那笨重的美国游泳裤在上午跟西蒙一起划船,在下午则在岩石海岸外快乐地游泳。
天气很热,拉德罗斯人也很多,但这里海水的颜色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空中游荡着一种良知泯灭的气氛,这种气氛使得他自己祖国的白沙滩和深蓝色的大海显得挑剔而遥远。在横跨那不勒斯海湾时,他似乎忘掉了他良心上的不安了。比赛安排在星期日,而星期五西蒙突然食物中毒。埃米尔从药店给他买了些药。他一晚上不断地起床去上厕所,第二天上午已孱弱得无法起床了。埃米尔非常同情他,热切地希望他能够帮助他。他已经花完了他的积蓄,即使他唯一的雄心看来可笑得很,谁能怪他呢?西蒙请求他冒名顶替他去参赛,最终他同意了。是那种百无聊赖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他没别的事情可干。他穿上他的游泳裤,别上西蒙的赛号。刚过四点钟,他便前往广场了。在大街的一头仍然可以看见那炙热的阳光,然而广场却躺在阴影中。排队等待的队伍很长。不久,一船英国游客来到广场,占据了广场边上的桌子。不久,他们开始按数字顺序列队入场。
他不想看上去很忧郁的样子,因为这毕竟对西蒙是不公正的,但是他想看起来心不在焉,向人们表明这并不是他的初衷,并不是他所向往的。他不看他身下的那些脸庞,而是瞧着咖啡馆外面墙上一张圣培露矿泉水的广告牌。他母亲,他舅舅,他父亲的阴魂会怎么想呢?他居住的帕塞尼亚那座暗色的房子在哪儿呢?当他穿越过广场,他和其他人一起等在那儿。咖啡馆老板带着他走进咖啡馆,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只有十个优胜者,他是其中之一。
那时天开始黑了,天空显现出葡萄般深沉的颜色,那使他快乐地感受到他离家有多么遥远。现在广场上全是人。十个人站在酒吧那儿,喝咖啡和葡萄酒,他们因一个共同的经验和不能确定的胜利而联系在一起,却被语言的隔阂而间离。埃米尔站在一个法国人和一个埃及人之间,他最多只能说一点儿蹩脚的意大利语,脸上挂着充满希望却也傻乎乎的笑容,这表明他友好而泰然自若。随着日光渐渐退去,广场越来越幽暗。他们站在咖啡馆裸露的灯光下。灯光如此合理而节约地配置在那儿,只给酒保足够的亮光干他们的活儿,并不特别奉承任何人。要不是他们穿得很少,他们完全可能被当作一群路过这儿的工人师傅、职员或者陪审员,在返回他们生活的中心、家人期盼着他们归来的地方之前,停下来喝上一杯。埃米尔不知道往下会发生什么,他用手势询问咖啡馆老板。咖啡馆老板的解释非常冗长,埃米尔花了好大劲才弄懂:他们,这十个优胜者将被拍卖给广场上的人群。“但我是一个美国人,”埃米尔说,“我们不信那个!”
“Niente, niente[51] 。”裁判客气地说,并对埃米尔解释,如果他不想被卖掉的话,他完全可以离开。在他自己的祖国,埃米尔完全可能愤懑地离开,但他不是在美国。一种好奇心,或者某种更加深沉的思想使他留在了那儿。他惊讶地想到不熟悉的环境、灯光和境遇有可能影响到了他的情绪。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竭力回想起家乡帕塞尼亚的街道,但那些街道现在在遥远的远方了。难道他性格的一部分是由房间、街道、椅子和桌子构成的吗?他的道德受风景和食物影响吗?他没有能够将他的品性、他的是非观带到那不勒斯海湾的彼岸吗?
广场上,一支乐队开始演奏,在咖啡馆后面发射了一些烟火礼花。主持人打开一扇门,喊叫一个名叫伊凡的人的名字。伊凡跟同伴微微一笑,走到露天平台上。平台上摆放着一块大木块,他站了上去。他似乎非常优雅地默默同意了事情向这个方向发展。埃米尔走上露天平台,站在一棵金合欢树树荫底下。拍卖在一片嬉笑声中开始,仿佛是在开一场玩笑似的,但随着拍卖价不断抬升,他意识到年轻人的皮肤原来是一件可以买卖的东西。喊价很快飙升到十五万里拉,然后缓慢攀缘,在人群中传来一阵淫荡的骚动。伊凡装得若无其事,但他的心在激烈跳动,那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埃米尔在心中纳闷:这是罪过吗?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它似乎如此深沉地表现在那里每一个人的脸上呢?在这里是快乐的肉欲买卖,罪恶感被忘怀得荡然无存了。在这里只有性欲的陷阱和美好的天空,宫殿,楼梯,雷声和闪电,伟大的国王和淹死的水手。从参拍者的嗓音判断,他们似乎从来就没有需要过任何别的东西。拍卖在二十五万里拉落槌,伊凡走下木块,进入黑影中。在那里有一个人—埃米尔看不清是谁—一直守着一辆车等在那儿。他听见发动机启动,看见汽车驶离时车前灯将倾颓的城墙照得通明。
下一个被拍卖的是一个名叫阿哈伯的埃及人,但不知怎的有点不对劲。他笑的样子显示他对这一行太了解了,他似乎太愿意将自己出卖了,一切都按人们期望他做的做,因此,在几分钟之内他就以五万里拉草草落槌。下一个名叫帕罗的人又重新唤起了性感的气氛,跟伊凡的情况一样,竞拍者嘶哑的叫价缓慢抬升。一个叫皮埃尔的人爬上木块,竞拍一时停了下来。
有些不对劲。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健美的光彩。他喝了太多的酒,要不就是他太疲惫了,他站在大木块上像一根木棍。他的遮羞布被扯开了,露出了阴毛,他站着的形象隐隐约约具有一种古典的美—臀部倾斜,手臂弯放在大腿上—经典而古老,仿佛他曾不断地出现在人类的噩梦之中。在这里是一张没有脸容、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记忆的爱情的脸,在这里是一个没有一丁点儿人格的令人恼怒的堕落的人。这使人想起爱情中的愚蠢、报复和淫荡。他似乎在这一群腐化堕落的人群中激起了对体面的执着的爱。他们要先看一眼价格单,然后再看他。他的容貌狡猾而险恶,他比别人更加露骨地淫荡,但似乎并没有人在乎这一点。这广场上的气氛有那么一点儿微妙的变化。一万。一万两千。拍卖停了下来。对于埃米尔来说,这是他所见过的最糟糕的事了。伊凡把自己卖给了天知道什么人,那张在黑暗中的脸。然而,愿意为最不神圣的报酬做神圣而神秘的礼仪的皮埃尔却没有人要。他愿意去犯罪,到头来却只好回宿舍过一个悄无声息的夜晚,躺着数绵羊好让自己入睡,这似乎更加丢脸、更加罪孽。什么地方出错了,诺言,无论多么淫秽,失信了,埃米尔大汗淋漓地为他的同伴感到羞耻,因为想淫乱却又没人需要他似乎是最不体面的事了。最终皮埃尔以两万里拉成交。主持人转身问埃米尔,他是否愿意重新考虑他的决定。他陶醉在一种傲慢之中,决意展示一下发生在皮埃尔身上的事绝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向前一步,跨上大木块,勇敢地望向广场上的灯光,仿佛他这样做便能直面世界了。
竞拍非常踊跃,他最终以十万里拉成交。他从台上走下来,穿过桌子,来到一个等待着的女人那儿。她是梅利莎。
她驱车带他上了山,进了一座别墅的大门。在这别墅里,他可以听见一座喷泉奔突的潺潺声和夜莺在树林中的鸣啼。在这别墅里,他发现他并没有将他的是非观带过那不勒斯海湾。他的感官一下子爆发了,他割裂了与他生活中重负的联系。这种爆发,这种割裂是如此断然而绝对,以至于他要去飞翔,去游泳,去活,去死,摆脱所有已知的观念,他似乎要在一个与地球和时光完全脱离关系的更高级的感官层次上激烈地毁掉自己,使自己获得新生,摧毁并重建他的精神。
花园里有一座游泳池,他们在那儿游泳,在露天平台上用餐。这次和她在一起,他似乎从来就没有过意识,或者也许可以说他发现了一种更加新颖的意识。别墅里有六条狗守卫着他们,仆役们托着食品和美酒的盘子来回奔忙。他已经没有时光流逝的感觉了。当有一天上午,她告诉他她有事必须驱车到拉德罗斯去,午饭前就会回来时,他猜想他已经待在那儿一个星期或者十天了。
到两点钟她还没有回来,他便独自在露天平台上吃午饭了。当女侍者收拾好餐桌,她们便上楼去午睡了。这整个峡谷静谧极了。他躺在游泳池边的草地上,等待着她归来。他被一种如毒品一般的强烈性欲攫住了,她的迟归就像迟到的毒品一样,让他处于极端的痛苦之中。黑狗们躺在他附近的草地上。有两条狗不断地将木棍衔来让他往远处扔。它们一个劲地连续要他这样做,每隔几分钟就会将木棍扔在他的脚边,如果他不立马扔木棍,它们就会狂吠吸引他的注意。他听见路上一辆车的声音,心想再过五分钟她就会跟他在一起了,然而那车继续开下去,到这悬崖的另一处别墅去了。他跳到游泳池里,从池的一边游到池的另一边,从清凉的水中爬出来,来到炙热的太阳底下。太阳一晒让他对她的需求变得更加难以克制了。园中的鲜花仿佛是催发性欲的春药,甚至这蔚蓝的天空仿佛也是爱情的一部分了。他又在游泳池里游了一圈,躺在草地的树荫底下。狗们又来到了他的身边,寻回犬又狂吠着要求他扔木棍了。
他纳闷她在拉德罗斯干什么。厨师已经买好了酒和食品,他想,她没有什么别的需要了。她无法抗拒他的抚摸和容貌,这使他纳闷她是否能够抵挡住任何其他男人的抚摸和容貌,她是否现在正在和一个前臂全是体毛的陌生人爬上楼梯。他在她身上所得到的性欲的快乐程度与他妒忌的程度是一致的。他无法对她的忠诚存有任何信任感。他继续为狗扔木棍。
他投掷着木棍,仿佛这牵涉了一种明确的责任,仿佛狗的福祉和快乐与他的良知休戚相关。但是,为什么?他并没有喜欢它们,也没有不喜欢它们。他的实在的感情完全是可以追溯的。他对狗似乎负有一种义务。在这里有一种相互性,仿佛在过去他就是一条狗,完全依赖花园中一个喜怒无常的陌生人,或者仿佛在未来他有可能演变成一条狗,祈求主人放它进门躲雨。他扔木棍的耐心似乎是一种义务和报偿。她在哪儿?她现在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呢?他竭力想象她正在做一件完全无辜的事,但他不能。他突然愤懑而痛苦地坐了起来,狗也都随之爬了起来观望着。狗的金色眼睛和寻回犬的哀鸣令他更加愤怒了。他爬上楼梯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没有关门,狗跟着他也进来了。他站在酒吧台旁边,狗则蹲坐在他的身边,仿佛期望他跟它们说话似的。整个房子悄无声息,一片静谧,女佣们在午睡。他对于她处于如此邻近的地方而不可及、对她的无用和腐败产生的愤怒让他发抖。这些动物的目光似乎在询问更多的问题,仿佛这时刻正在奔向它们熟知的高潮,仿佛他正在走向一个关键的与它们都有关的瞬间,仿佛它们的无言和他淫荡的欲念、妒忌和愤懑汇合在一起了。他奔上楼梯,穿上衣服。到村子里去要走上一个小时,他也并不指望她的车会开来,因为他坚信即使她回来,那也一定是跟另一个情人,而他则一定会演变成一条狗了。当她真的与他打了照面,她停下了车。当他看见车后面装满了食品和杂品,他道德的义愤一下子垮下来了。他和她一起回到别墅,然后在周末前往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