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2 / 2)

沃普萧丑闻 约翰·契弗 4872 字 2024-02-18

“是的,亲爱的。”马克曼小姐说。

“那就让他走出来吧。”孩子说,爆发出一阵笑声。埃尔西亚的注意力又转向另一个更为有趣的谈话—从普莱斯科特杂货铺打向新泽西的一个八十五美分的电话。

“我是道勒丝,妈妈,”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我是道勒丝。我正在一个叫圣博托尔夫斯的地方……不,我没醉,妈妈。我没醉,我只是想对你说圣诞快乐,妈妈……我只是想对你说圣诞快乐。同时也祝愿皮特叔叔和米尔德里德阿姨圣诞快乐。祝他们所有人圣诞快乐……”她哭泣起来。

“‘……在圣司提反节那天,’”唱圣诞歌的人们唱道,“‘当大雪在周围纷飞……’”然而,道勒丝的声音,那受神启示而说出的关于加油站、汽车旅馆、高速公路和二十四小时超市的声音比在公共绿地上唱的圣诞歌更与未来的世界休戚相关。

唱圣诞歌的人们沿船舶巷走到威廉姆斯的家。他们知道在威廉姆斯家不会得到善意的款待,这倒并不是因为威廉姆斯先生吝啬,而是因为他觉得作为一家银行的总裁过于好客有可能影响他银行的诚信。他是一个保守的人。他在书房里挂着一幅伍德罗·威尔逊的照片,装照片的镜框是用旧的红木马桶座改制的。他从温莎小姐学校回家的女儿和从圣马克学校归来的儿子和父母一起站在门道里,嘴里喊着“圣诞快乐!圣诞快乐!”。威廉姆斯家隔壁是勃莱特尔的家。在勃莱特尔家,主人邀请大伙儿进屋去喝一杯可可。杰克·勃莱特尔娶了一位来自特拉弗廷达文波特的姑娘。他们的婚姻并不幸福。杰克不知从哪儿听说欧芹会催发情欲,便在花园里种上了八到十行欧芹。一旦欧芹成熟,兔子便来造访,糟蹋它。一天夜晚,他带着猎枪走进自家的园子,结果在一个叫马努埃尔·法达的葡萄牙渔夫胸口无可挽回地打了一个洞。多年来,这渔夫一直是杰克妻子的情人。杰克在县法院受到杀人罪的起诉,被宣告免罪,而妻子也随一个卖布匹的跑街私奔了。现在杰克和妈妈住在一起。

在勃莱特尔家旁边是达莫家。在达莫家唱圣诞歌的人受到了蒲公英酒和甜饼干的款待。达莫先生是一个羸弱的人,有时候还做些针线活儿。他是八个孩子的父亲。客厅里,一大群孩子排在他后面,仿佛在炫耀他过人的精力似的。达莫夫人看上去似乎又怀孕了,虽然并不明显。在厅道里挂着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非常漂亮。她站在一头铁铸的鹿旁边。达莫先生给这帧照片题名为“两头鹿”。唱圣诞歌的人在离开房子走进暴风雪中时,相互把这题名指了出来。

下一家是勃勒塔尼家。勃勒塔尼家十年前曾经到欧洲去过一次,他们在那儿买了一尊基督诞生的塑像,人们羡慕得不得了。他们独生的女儿海兹尔和她的丈夫、孩子们也在那儿。在海兹尔的结婚典礼上,当艾普尔盖特先生问到,谁将这位姑娘交到新郎手里,勃勒塔尼夫人从教堂座椅上站起来,说:“我。她是我的,不是他的。当她生病的时候,是我照顾她。我给她做衣服。我辅导她做家庭作业。他从来没做任何事情。她是我的,我来把她交到新郎手里。”这种不同寻常的举动也没有损害海兹尔婚姻的幸福。她丈夫看上去兴旺发达,孩子们也长得漂漂亮亮、规规矩矩的。

在大街的尽头是老霍诺拉·沃普萧的家。唱圣诞歌的人知道在那儿他们将受到加奶油的朗姆酒的款待。在暴风雪中,这老房子里所有的火都点燃了,所有的烟囱都冒着烟,看上去就像是人间杰作。这种家屋的形象是那些设计圣诞贺卡的艺术家,或者是在配备了家具的出租房里备受酗酒后头痛煎熬的十分孤独的水手可能会在圣诞节前夜一块砖一块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精心绘画出来的。女佣麦琪把他们让进去,给每个人递去朗姆酒。霍诺拉,一位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年迈妇女,站在客厅的尽头,身上到处撒着也许是面粉、也许是爽身粉的东西。斯特吉斯先生主持仪式。他请求道:“霍诺拉,给我们唱支歌吧。”

她退回到钢琴边上,理一理外衣,开始唱道:

天穹之号宣告,

飞雪来临,刮过大地,

不知落在何方:洁白的雾

笼罩山峦和森林,河流和天际,

掩藏花园尽头的农屋……

她一字不差地唱到结尾,然后大伙儿唱《普世欢腾》。这支歌是库尔特夫人最喜欢的一支歌,她不禁为之哭泣了起来。发生在伯利恒的事件似乎并不是一个启示,而是对她一直从心底里坚信自己所拥有的令人惊讶的丰富人生的肯定。正是为了这栋房子,这群人,这个暴风雪的夜晚,救世主活了,又死了。她想到,多么神奇呀,这世界得到了一位救世主的祝福!多么神奇呀,她能享受如此的欢乐!当圣诞歌唱完,她抹干了眼泪,对格洛里亚·彭德尔顿说:“难道这不神奇吗?”麦琪又斟满了他们的酒杯。每一个人都谦让一下,而每一个人都又喝下了酒。重新走进暴风雪中,他们像乔韦特先生一样,觉得到处都洋溢着幸福,他们的周围充满了幸福。

而在这场景中,至少有一个孤独的人,既孤单又偷偷摸摸的。那是老斯波福德先生,他正在以小偷般灵巧的动作走上通向河边的小路,手里拎着一只神秘的口袋。他孤单地住在小镇边上,靠给人修钟表糊口。他家原先是非常富有殷实的。他曾经到处旅游,上过大学。在一个刮着百年未遇的暴风雪的圣诞节前夜,他会拿什么东西到河那儿去呢?这显然是一个秘密。他想要毁掉什么。而一个孤独的老头子会拥有什么文件呢?他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么一个夜晚将他的秘密抛到河里去呢?

他拎着的口袋是一个枕头套,里面塞着九只活的小猫。小猫还挺沉的,咪咪地大声叫着要吃奶,而它们使劲使错了地方,着实叫他发愁。他曾经试图将它们送给屠夫、渔夫、除灰工和药店老板,但谁想在圣诞节前夜要一只流浪猫呢?而他一个人要照料九只猫也照顾不过来。他的老猫怀上孕又不是他的过错—谁也责怪不了。他越走近河边,心中的负疚感越发沉重。那是一种摧毁它们的生命力、它们生命的行为,这使他感到痛苦。动物并不会惧怕死亡,但枕头套里的挣扎是活跃的,仿佛充满了对命运的担忧。他感觉浑身发冷。

他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他憎恨这雪。在艰难迈向河边的路上,他似乎在这场暴风雪中看到了地球的末日。春天再也不会来临了。西方河的河谷再也不会长满葳蕤的青草,盛开着紫罗兰。紫丁香再也不会绽开怒放。他望着暴风雪在田野上肆虐,从骨子里知道这就意味着文明的死亡—巴黎深埋在白雪之下,大运河和泰晤士河封冻了,伦敦被遗弃,一些幸存者在因斯布鲁克 [4] 悬崖峭壁的山洞里畏缩在用桌椅的木腿烧起来的篝火旁边烤火。他想,这是怎样一个残酷悲怆的俄罗斯式的冬天啊;怎样一个希望的泯灭啊。他心中怀有的所有美好情绪,比如欢乐和勇气,都被凛冽酷寒消融殆尽了。他竭力在这个时辰想象一下未来的情景,比如缓缓地解冻,比如吹拂起温暖的西南风—在河里流淌起蓝色的河水,郁金香和风信子绽放出美丽的花朵,春夜明亮的星星垂挂在臭椿的附近—但是,他还是感到冰河期般彻骨的酷寒,感到心脏在痛苦地跳动。

河流封冻了,但是在河堤边水流改变流向的地方还有一些豁口。要是在枕头套里放上一块石头会容易一些,但是这有可能会伤害他想要处死的小猫。他在枕头套上打一个结。当他走近河边时,枕头套里的嘶鸣声更加疯狂、更加叫人觉得悲凉了。河岸上结着冰。河水很深。暴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当他将口袋往河水里一放,口袋漂浮了起来。当他试图将它压下水去时,他自己失去平衡,掉进了冰水之中。“救命!救命!救命!”他大声叫喊起来,“救命!救命!救命!我要淹死了!”但是没有人听见他的叫喊声,要好几个星期后人们才会想起他来。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来了。这是下午的那班车。火车头前推着排障器,扫除厚厚的积雪,将最后一班的人送回家,将他们送回船舶巷的老房子里。在那儿,什么也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没有人忧虑,也没有人悲伤。一两个小时后,人们的灵魂将被区分开来,善良的人会得到平地雪橇、轻便雪橇、滑冰鞋、滑雪鞋、小马驹和金饰物,而奸诈的人除了一块煤块之外,什么也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