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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那么——”

“什么时候?”

“马上,”他说着,劲头已经不足了。“马上。”

这些牲口被带走的这天我一直待在父亲的卧室里。我把照片、绣品和水彩蘑菇画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土豆筐里。我将他床上的东西揭掉,洗了床单和枕套,卸下窗帘,擦了窗户,还用吸尘器打扫了蓝色的地毯。当我将吸尘器的管嘴伸进床底下的时候,床底下的那首诗差点被吸进了管嘴。

一个古怪的人,他跟我说过我是个古怪的人。当时,听他这么说还觉得挺亲切。

我在父亲的床边坐下来,又读了一遍那首诗。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读诗,我真是无地自容。我把诗对折起来,随手塞进后面的裤兜。一个星期后,我从刚刚洗过的牛仔裤口袋里将它拿出来时,它已经成了纸浆。晚上,天已经变黑,我这才往牛棚里看了一眼,那里已空空如也,一头牛也不见了,虽然其他的一切还是原样——干草、牛屎、灰尘以及温暖的感觉。幼崽棚更是空荡荡的。我刚一进去,一只脏兮兮的猫翘着尾巴,嗖的一声窜了出来。

第二天,我给森林委员会写了封信,告诉他们我丝毫没有把那块地卖给他们去建游客之家的意思,如果不再收到他们与此相关的信函,我将不胜感激。如果有意向,我会主动联系的。直到我动身去丹麦的那天,我都没有收到任何信函,这正是我所要求的。

我环顾四周,想找到用来装旅行用品的箱包,最后在库房的一个柜子里找到了一只又大又旧的皮箱。我用肥皂把箱子抹了抹,使它更柔软些。在过去漫长的三十七年里,我日日夜夜挤奶,没有度过一天假。天晓得父母亲什么时候用过这只箱子,他们从未度过假。

我还去拉博银行(5)申请了一张银行卡,出国需要一张银行卡。银行卡要等两个星期才能取到,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等这么久。不过,我用这段时间整修了一下厨房,将它重新粉刷了一遍,把旧窗帘扔了,换上了软百叶窗,把桌子也处理掉了。我甚至想开车去蒙尼肯丹的家具店看厨房用品了。第二天,罗纳尔来了,看到驴棚后面有一堆东西在冒烟,就问我:“你点篝火了?”特尼也在,他加了一句:“怎么没有叫上我们?”

我们在外面有顶的平台上坐下来,当天早些时候下过雨,但不冷。花园里弥漫着雾气,假日之家的边上生长的竹子碰击到木板沙沙作响。我们晚餐吃的是甜菜根烧肉丸,肉丸是在十八超市买的,餐间,我们喝了一瓶红酒,红酒在丹麦是很贵的。

“我们明天做什么?”我问。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先起床,然后喝点咖啡。”

我问了他有关他的鼻子、他的父母、弗里斯兰省和他的狗的一些事,还问他怎么会来给父母亲干活的。“你的问题可真多,驴人,”他说。“你问这些干什么?”他唯一愿意谈的就是他的狗,那只狗就在新年前死掉了。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和三个朋友打完牌后回到家,在一张椅子上刚坐下,那只狗就把头倚在他的大腿上。突然间,狗的头完全压在他的腿上,他用手一摸,觉得狗没有生气了。“它就那么死了,”他说。“就像一个玩具,就像一个小玩偶,一按脚下的按钮,便散架了。”

“这么说,你在弗里斯兰是有朋友的?”我问。

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他指着花园中间那棵湿漉漉的樱桃树:“我们至少还得在这里再待一个月。”

“我没问题,”我说。“我喜欢樱桃。”我进屋,倒了两杯咖啡。走出屋子时,发现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去,又见到了灿烂的阳光。这里是北方,天黑得很晚。我将咖啡摆到花园里的桌子上,边上放了一长条黑巧克力。

“你怎么不再养狗了?”

“不能老是养狗。”

“不能?”

“每当一个生命结束,情感就会受到伤害。”

“这我信。”

“一次,我的一个牌友的妻子去世了,他到我家来,喝着琴酒说了些‘不想失去她’和‘无法留住她’之类的话,我感到非常不安:一个人会不会死去,这是不以人的意志而改变的。我的狗感觉到了他的悲伤,把头靠在他的大腿上。这是它第一次这么做,可这家伙竟然没理它。我简直无法忍受。狗本身也活不了多久了,可它还是努力地抬头对一个处于悲伤之中的人示好,可这家伙竟然没有反应。”他掰下一块巧克力,放到舌尖上,喝了一大口咖啡,闭上了嘴,但我能够想象到巧克力在融化。“朋友,”接着,他苦笑着说。“这还不够吗?几个牌友,一幢收拾得干净利落的房子和一个花园,还有牲口棚,棚里有狗和琴酒;此外,银行里还有一点存款。”

他那颗有缺口的牙再也看不见了。补起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的?”我问。

“我并不知道。”

“这么说那是巧合,你正好那天过来?”

“是的。”

“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当然有。我想,我要过来,于是就过来了。我想看看西弗里斯兰省鲜花盛开的果园,可那天有雾,也没看到什么。我还想问问你,那天我到帮工小屋时你怎么正好从屋子里出来了。”

也是巧合吧,我想。

“如果那天你没有朝我走来,我可能根本不会进屋去。”他又掰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远处的林鸮开始叫了,并且第一次有林鸮在很近的地方作出了回应。“要是那样的话,你会去哪里呢?”

“是呀,”我说,“那我会去哪里呢?”

我们俩都盯着花园看。我想起了丽特和亨克,是小亨克,还想起了年轻的奶罐车司机、牲口商(他以前也很熟的)和阿达。我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想跟他说些什么。突然间,我对他离开后直至又回来这段时间不再感兴趣了,甚至也不再关心他到达的时间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们明天就要一起“起床然后喝点咖啡”,之后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从来就没学会如何自己做事,”我说。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说:“喝你的咖啡吧,驴人。该是玩牌的时候了。”说着起身进屋了。

他说得对,我们该玩牌了。我卷了一支烈度中等的凡·尼尔烟,点上,起身,仰起头在花园里走着。我把烟袋和打火机塞进后面的裤兜,我喜欢抽烟,它很适合我。他从没问过我抽烟的事,也许以为我已有多年的烟龄。他打开桌子上方的灯,其实开灯没有必要,但他习惯于牌桌上方的灯是亮的。林鸮就在耳边发出凄惨的叫声,我很想伸出手去摸它一下。也许那不过就是一只长耳或短耳鸮,我对鸮一无所知,这里到处都是森林,所以我想那是一只林鸮。听到它的叫声比在热浪中看到湿漉漉的瘸腿的或未修剪过的羊还令人难受,这叫声使我心底发慌,犹如饿得发慌的感觉。

“你来不来牌了?”他站在敞开的门边,声音听起来不像不耐烦的样子。

我没吭声,抬手去摸牌。

他叫我驴人,而此刻我是第一次远离我的两头驴。特尼和罗纳尔答应帮我照看它们。是的,不能给他们吃太多的甜菜、胡萝卜和陈面包,如果长时间下雨就让它们待在驴棚不要出去,还要经常去看看饮水槽。(“可是一桶水好重呀,”罗纳尔说。)他们还会照看拉肯韦尔德鸡,他们的妈妈可以用那些鸡蛋做蛋糕和烙饼。特尼要每天去放羊场走一遍,他已经足够强壮,能够把一只摔倒的母羊扶起来,甚至能够将掉进沟渠里的羊羔抱上岸,如果抱不动,他可以去请他父亲帮忙。阿达也答应“照看一切”并“时常去打扫一下房子”。她问我要离开多长时间。“我不知道,”我说。就在我出发前,她以维姆的名义来问我打算如何处理我的牛奶配额。

“这是他的机会,”她说,随即又说:“这是我们的机会。”

我跟她说要考虑一下这个问题,问她维姆为什么不自己来问我。

她看着我,好像又要帮他找个借口,然后说:“他不敢。”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为什么还留着那些羊。

“我压根儿不知道为什么,”我说。

驴人,这个称呼我喜欢。

有人叫我名字,也就是叫我赫尔默的时候,我脑海里总是会在赫尔默前面加上“亨克和”三个字,不管他离开了多长时间,我们的名字总是连在一起。

也许丽特没有错。在一月那个寒冷的下午,她在墓地对我说,可以重新开始。她说这话让我很生气,但是,如果当时我能睁大眼睛,也许我可以从那只被车轮碾死的鸭子身上悟到这一点。一眨眼,就重新开始了。死人也一样。

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松垂的电线上那一排排的燕子了。电线杆都还在,当时的电线不见了。方圆几英里,身着橘黄色工作服的人们有的在拽拉粗粗的电缆,有的在路边挖线坑。要是再晚一年来到这里,我将永远也无法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根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架设着一根根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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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八超市(SPAR),全球最大的自愿连锁组织和最大的食品分销企业,成立于一九三二年,总部设在荷兰,目前在三十多个国家经营上万家超市,二〇〇四年,进入中国。

(2) 琴酒(Jenever),被誉为荷兰国酒,由大麦、燕麦与小麦发酵蒸馏并加上杜松子果实调味而成的一种烈酒,酒精浓度至少35%以上。

(3) 普特加登(Puttgarden),德国一港口名。

(4) 勒兹比(Rodby),丹麦一港口名。

(5) 拉博银行(Rabobank),荷兰农业合作银行,也是荷兰第二大银行,由数家农村信用社合并而成,主要从事农业、农业机械和食品工业等行业的金融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