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病人h(1953-2008)(2 / 2)

尽管努力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在亨利活着的时候见到他。

然而现在,随着我在电脑上的敲击,我和全世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看着这场亨利大脑解剖的直播。

就像这样,我总是跟不上亨利的节拍。

我坐在那里,喝了一会儿咖啡,看着亨利的大脑被慢慢切片。视频播放得很慢,偶尔戴着紫色手套的手会拿出一张贴在棍子上的黄色便利贴,将它放到镜头前,便利贴上写着一些琐事。

“现在听听《白色相册》(White Album).”一张便利贴上写道。便利贴背后,切片解剖还在继续。

在大脑切片完成不久之后,我第一次拜访大脑观测站,在雅各布·安内瑟那玻璃墙的办公室里,他书桌旁边的书架上放着一本薄薄的书。和书架上其他很多书比如《错误研究》(A Study of Error)、《连环谋杀综合征》(Serial Murder SynDr.ome)、《灾难中的人和社会》(Man and Society in Calamity)、《理性时代的肉体》(Flesh in the Age of Reason)、《开放和封闭的心灵》(The Open and Closed Mind)等不同,这本书并没有很生动的书名。然而,这本由柯宾连恩·布罗德曼(Korbinian Brodmann)所著的《大脑皮层中的定位》(Localisa-tion in the Cerebral Cortex)对安内瑟而言生动无比。这本书最早出版于1909年,书里包含着很多精致的手绘人脑图,图把人脑分为52个所谓的布莱德曼区,每一个区域都有独特的神经组织以及神经机能。布罗德曼通过将显微镜研究和组织学结合,区分出了大脑的这些区域,他完成得非常好,一切都考虑得很周全。从那片未知的大脑皮层荒地开始,布罗德曼构建出了心灵的兰德·麦克纳利(Rand Mc Nally)地图集,外祖父就使用了这份地图集来指导其手术,如今,大多数神经科学家和神经外科医生也还在使用它。

作为一名解剖学家,安内瑟非常钦佩布罗德曼的工作,甚至还在《自然》(Nature)杂志上写了一篇文采奕奕的赞词。然而,他希望让布罗德曼的老图完全作废。

而这正是大脑观测站的任务。

倘若柯宾连恩·布罗德曼创造了心灵的兰德·麦克纳利地图,那么雅各布·安内瑟则创造了心灵的谷歌地图。

从安内瑟的办公室走出来不远,路过一台进口的咖啡机,穿过一道密封的安全门,就到了潮湿的实验室。在实验室的远端,几台高大的、玻璃前面板的冰箱靠墙竖立着。其中好几台冰箱里都装着些塑料桶,尽管塑料没有玻璃那么透明,但也能看到塑料桶里装着什么。里面装的大脑大部分是人类的,但也有一颗是海豚的大脑。海豚的大脑明显比人类的大脑大,但安内瑟也提醒到,过多地关注尺寸可能是一种错误。

要揭开个体大脑的真相,就是要去收集大脑来研究。对于大脑观测站,安内瑟并非是想建立全世界最大的大脑收集处,而是建立一个最有用的大脑收集处。每一件样本,经过安内瑟的所有权转让手续之后,都会以组织学和电子档的形式保存起来,这种电子档可以达到神经元层次的解析度。和布罗德曼手绘的地图不同,安内瑟的地图有三个维度,并且完全可以放大缩小,能够让神经学家们大到俯瞰数千亿神经元的丛林,小到专注于其中他们感兴趣的某个小灌木丛。尽管每一颗大脑都是独特的,但是只要越来越多的大脑被收集起来,那么它们之间的异同之处就会变得越来越明显,安内瑟希望,这能让所有的神经学家找到最终的神经性圣杯,即一份现代的、多维度的人类心灵地图集,大脑各区域从形式到机能,这份地图集都能描述出来。一开始,我们可以对大量的大脑进行比较,也许最后能理解,为什么某一颗大脑比起另一颗,它同情心更弱,或者更擅长数学,或者更容易患上老年痴呆。大脑观测站必定会改变我们的理解,理解我们头颅里这块3磅重的组织是如何工作的,当然,这也就意味着,它必定会改变我们对自身的理解。

那么,有什么比病人H.M.的大脑,更适合做大脑观测站的镇馆之宝,更适合留给安内瑟作为收藏呢?亨利大脑的切片都装在一个个冷冻的小瓶子里,瓶子里满是冷冻剂,它们都被放入了一些箱子当中,被锁了起来。它们都是贵重物品。圣地亚哥经常会发生地震,但是这里有着备用的发电机和各种传感器,一旦发生紧急事件,这些传感器就会自动拨打电话到安内瑟家里以及他的手机,因此不论他在哪里,他都会跳进他的保时捷跑车,冲过去保护亨利。

亨利,也只有亨利,能够让安内瑟的伟大雄心更接近现实。那些在报纸上读到安内瑟对亨利大脑所做的工作的人们,已经打电话给他,并且准备捐献出自己的大脑。贝蒂·弗格森(Bette Ferguson)已经91岁,但还是很活跃,她成了《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里最早能够飞翔的猴子,她很快就要前往大脑观测站进行第二次核磁共振扫描。安内瑟知道这种宣传会继续,他希望这能够继续鼓励人们进行捐献。他也希望能够得到像“雨人”(Rain Man)这样的人的大脑,但是他并没有得到。甚至,他想得到某个大人物、家喻户晓的人物,比尔·克林顿这样的人物的大脑。

但是亨利的大脑可不仅仅是件满足好奇心的东西,也不仅仅是一种思想的证据,而是某种安内瑟可以利用它,向全世界展示其方法的力量的东西。

它是一件物品(现在是2401件),包含着一些长久以来有待解答的谜题。

这还只是个开始。

几个月之后,安内瑟计划放出亨利大脑的一个三维表面模型,这个模型由2401张切片形成的高分辨率“区域剖面”图构成。这些图片显示出了每切一刀之前,亨利那冷冻的、凝固的大脑的图像。这个模型比起从核磁共振机里获得的东西来说,可以提高至少10倍的细节,并且实际大脑的图片比计算机模拟出来的图像,能够给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而且,他甚至继续补充一种带更高分辨率图像的模型,即一种定制的显微扫描仪可以数字化每一张装订好、染上色的切片,放大的倍率甚至可以让单个神经元都能清晰可见。所有这些数据最终都能在网上免费提供给全世界的研究者。在亨利过去的55年里,他一直被隐藏了起来,只有一小群科学家收集到了他的数据、他的能力、他的缺陷。如今,在他死去之后,安内瑟信誓旦旦地准备在互联网上放出亨利的大脑,整个世界将可以利用这史无前例的神经解剖学地图,重新探索这史无前例的临床数据。

安内瑟的一名助手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告诉他更多的切片可以准备染色了。几分钟之后,安内瑟将一张刚刚浸泡过的7英寸×5英寸的切片放到灯下,将紫色的染料滴到玻璃上。染料浸入了切片白色的横切面,几乎不可见的大脑组织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像一张照片。

大脑的横截面很像一幅罗夏墨迹图,而这一张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只邪恶的山羊的头。随后,安内瑟开始指导我认识大脑。

“你可以看这里,”他指着一块颜色更深、神经元更紧密的组织说道,“你外祖父在这里推高了他的额叶。”

我们又看了另一张切片,安内瑟指着一片在亨利额叶后下方一点的区域,这一片区域并没有组织。而这就是亨利脑损伤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却带来了一切。尽管安内瑟并不想深入讲述太多细节(不想在他的研究结果正式发表之前),但他还是小声告诉我,他已经有了一些令人惊讶的新发现,有关我外祖父对亨利的大脑所做的摧毁,以及他所没有摧毁的东西。多年来,记忆研究者们都假设,残留在亨利大脑中的海马残余部分,完全萎缩了,没有起任何作用。然而,据安内瑟所说,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亨利残存的那部分海马看起来保持着非常好的形态。

据安内瑟所说,这项启示可以重塑记忆科学领域。1953年,当我外祖父在亨利的大脑中关闭了一扇门时,他是否还是留下了一条缝隙?这能否解释亨利遗忘症中某次令人惊讶的例外?我们对于记忆如何运作的理解,很多都基于我们对于亨利的记忆无法运作的理解。然而,这些年来,我们是否至少在一部分上理解错了?随着大脑观测站的上线,随着亨利的大脑可以保存在任何地方,随着他的细胞可以被计算,随着他最终的谜题被解开,科学家们都会在随后的几年里,不断地探讨并争论这些问题。

安内瑟把这张切片放到一块架子上干燥,我再次看着它,看着中间的那片空洞,仿佛目光穿越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