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克斯先生
附:瑞先生说他不想给铁路上保险,因为铁路已经不存在了。说来话长,我改天给你讲吧。
令人敬仰的教授、尊贵的派克斯先生:
如果您能告诉我们是什么阻止您拿起高贵的笔,让我们知道您的消息,我们将会很感激您。除此之外,您固执地把我们几个月来的微不足道的成果原封不动寄回来,这《最佳保险员手册》,不仅是我们呈现给您的,而且对于您的文化涵养不会完全没有作用。可能是桂尼芭的空气让您对于您最忠诚的永远忘不了您的朋友的感情生了锈。他的名字叫——
佩特
附:代比尔向您问候。
……特别是在第十七章里,关于概括雨鞋的装饰性能的决定性作用时,这一点最终能辨别是否是真正的保险员。我向您保证,像这样的内容恢复了对我们可爱民族所具的信心,她有着产生幽默作家的非凡能力。我当然不会低估有些段落无与伦比的讽刺意味,那是关于完美保险商的饮食,还有他永远都不该用在尊贵客户面前的那些副词(这一点在您的文章中得到了肯定,您总是有理)。我也绝不允许自己忽视那些有着戏剧性效果的篇章,在那里面,您用权威的笔触,概括了运送弹药的船只保险的相关风险。但是,请您允许我向您重复一下,没有东西可以比上面提到的雨鞋的阐述更具立体的戏剧效果。考虑到那些雨鞋的装饰作用,鉴于我对您的保险公司无可辩驳的可靠性的信任,我把我的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东西,那也是我惟一真正拥有的东西;把我的耳朵也由你们保险。您能不能寄来一个保险单的草稿,有关耳聋、肢残、难以治愈的损伤和偶然失踪的风险。我也会考虑,鉴于并不宽裕的经济能力,我可能会为两只耳朵中的一只耳朵投保。最好是右耳。您觉得可以怎样做?希望您能接受我最真诚的恭喜,希望您能相信我,永远是您的
派克斯
附:我的一个朋友失踪了,他名叫佩特。他曾经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您有他的消息吗?
该死的老头子派克斯: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担当不起。我名叫佩特,我还是那个男孩,曾躺在地上听管子里传来的声音。好像真的传来了,但事实上却没有。还有,我现在生活在这里。我有一个家庭、一份工作,晚上很早上床。星期二晚上,我去听在特拉特剧院举行的音乐会,桂尼芭不存在这样的音乐:莫扎特、贝多芬、肖邦。这些音乐很正常也很好听。我有一起玩牌的朋友,我抽着雪茄和他们谈论政治,每个星期天我去郊外。我很爱我的妻子,她是一个聪明美丽的女人。我喜欢在回到家里时看见她,无论那天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喜欢睡在她身边,然后和她一起醒来。我有一个儿子,我很爱他。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他长大了会成为一名保险商。我希望他能做、而且做一个正直的人。晚上我上了床就入睡。你教给我说这就意味着心安理得。没有别的。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知道你不会喜欢,但是我不想你说出来。因为我想继续在夜里上床睡觉时安然入梦。
每个人都有他应有的世界。我知道我的世界也许就在这里。似乎有些奇怪,那是很正常的。因为在桂尼芭没有任何类似的事情。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待在这里很好。在桂尼芭,眼里看见的是不尽的天地。在这里,当你向远方看的时候,你眼里是你的儿子。这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样说你才能理解,在这里,人们生活得很安全。这不是一件让人丢脸的事。这样很好。谁说一定要生活得出类拔萃,总是铤而走险,来寻找一种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窥等所有的权宜之计来回避现实?难道必须要与众不同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要紧紧地拥抱现在的生活,我一点都不觉得羞愧,甚至对于我的雨鞋。人群里,有一种伟大的尊严,当他们心存恐惧的时候,用不着蒙骗,那就像是自己的平凡标志。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在桂尼芭和你在一起时总觉得茫然。但在这里不会。这里我们看着实实在在的事情,这对我们就够了。时不时,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刻让我们觉得幸福。
我要上床睡觉了,今天晚上,我会睡不着。这都是你的错,该死的老派克斯。
拥抱你。上天知道我多想拥抱你。
保险商,佩特
<h3>四</h3>
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提问。经过一分钟,或者几年,后由生活来作回答。莫里瓦尔的故事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
当瑞先生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有一天他去了莫里瓦尔,因为那里有海。
他在那里遇到了蓉。
他想:我将来要和她一起生活。
蓉混在人群中间,准备上一只名叫阿德尔号的游船。行李、孩子、叫喊和沉默。天空明净,但是预报将有风暴。奇怪的事情。
——我叫丹尼·瑞。
——什么事?
——没事,我是想回……你是不是要走?
——是的。
——你要去哪里
——你呢?
——我哪里都不去。我不走。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接一个人。
——谁?
——你。
/安德森,你当时要是能看到她就好了,她真是个美人……她只有一件行李,放在地上,手里紧紧地拿着一个包裹,一点儿都不放松,那天她一刻不松手地拿着它。她不想走开,她想上那艘船。后来我就问她,“你会回来吗?”她回答“不会”。我说:“那么我认为你不应该走”,我就是这样说的。她问,“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因为那样的话,你怎么和我一起生活?”/
/然后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安德森,这你很清楚,蓉在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如果蓉在一个人面前笑,他就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很显然他最后会想:如果我不吻这个女人,我会疯的。我那时想:如果不吻这个姑娘我会疯的。显然,她并不这样想,但是重要的是她笑了,我发誓,她就在那群人里面,双手紧紧地抱着一个包裹,笑了/
离阿德尔号启程还有两个小时。瑞先生对蓉说,如果她不陪他喝点东西,他就会给脖子上系一块大石头,然后跳进港口的水里,那块大石头在下沉的过程中,会把阿德尔的龙骨扯破,它旁边的那艘船会下沉,发出巨响。那艘船的货舱里面装满了炸药,爆炸的话就会发出可怕的声响,在短时间内,掀起几米高的火焰……
——好吧,好吧,在这地方着火以前我们去喝点东西,同意吗?
他拿着行李,她紧紧地抱着她的包裹。小酒馆离那里有一百多米,名字是“天神”。那不是一个小酒馆该有的名字。
瑞先生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能并没有那么多。他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想起了安德森有一天对他说的一句话,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着用上它的时候。时候到了。“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就讲讲玻璃的故事吧。讲我讲给你听的那些故事。她一定会上钩,没有女人可以抵挡那些故事。”
/我从没有向你说过那样的蠢话。你一定说过。不可能。亲爱的安德森,你的记性真差。亲爱的瑞先生,你的想像力真丰富/
两个小时里,瑞先生向蓉讲述玻璃的事情。几乎所有故事都是现编的。但是有的东西是真的。很精彩。蓉在倾听。就像是在听关于月亮的故事。后来进来一个男人高喊阿德尔号马上要启航。人们站起身,声音从一边传向另一边,行李和包裹在攒动,小孩在哭。蓉站起身。拿起她的东西,转身向门口走去。瑞先生把钱留在桌子上,跟着她跑了出去。蓉很轻快地走向游船。瑞先生在她后面跑,构思着一个句子,绝对要找出一个适宜的句子。但是后来却被她找到了。她忽然停了下来。把行李放在地上,回过头对瑞先生低声说:
——你有其他故事吗?……就像那些玻璃一样的故事。
——有一大堆。
——你有一个像夜晚一样长的故事吗?
/就这样,她没上那条船。我们两个都留在了莫里瓦尔。还要过七天,另一艘游船才会出发。那七天过得很快,紧接着又过了好几个七天。那艘船叫“埃斯特”。蓉真的想上船。她说一定得上去。这都是为了那个包裹,你明白吗?她说一定要把它带到“那里”去,她甚至不知道“上面”在哪里,她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但是得把这包裹带到“那里”去,我想是捎给一个人。她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是给谁。我知道这个故事十分古怪但事实就是这样。在“上面”有一个人,有一天,蓉会走到他面前,然后把这个包裹交在他的手上。我们在莫里瓦尔的日子里,她给我看过一次。她打开包装纸,里面有一本书,书里面的字体非常细小,用蓝色装订。一本书,你懂吗?只有一本书/
——你写的吗?
——不是。
——讲的什么内容?
——我不知道。
——你没有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有一天我可能会读。但是首先我要把它带到那里。
/上天呀!安德森,我不知道一生中需要做些什么,但她要把那本书带到“那里”,我……我让她没能登上“埃斯特”号游船,我把她带到了这里。每个星期都有一艘游船从那里出发,没有带上她,已经很多年过去了。但我不能使她永远停留在这里,我向她许诺过,有一天她会醒来,会拿上她那本该死的书回到莫里瓦尔:我会让她走。我向她许诺过。安德森,你别做那个表情,我也知道这很荒谬,但事实就是这样。在我之前,她的生命中已经有了那本书,我无能为力。它在那里,在半路上,那本可恶的书,它不能永远地待在这里。有一天她会重新启程。蓉就是那一次旅行。你知道吗?其他事情,桂尼芭,这个家,玻璃,你,茂米,甚至我,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意外的停留。这么多年来,奇迹似的,她的命运屏住了呼吸。但是总有一天会重新恢复呼吸。她将会离去。不会像感觉到的那样可怕。你知道,有时候我想……蓉那么美,可能是因为她带着自己的命运,清澈单纯。那应该是一件使你与众不同的东西。蓉拥有这种东西。那一天,在莫里瓦尔的海堤上,我永远不会忘记两样东西:她的双唇,还有她紧紧抱着包裹的样子。我现在知道她紧握的是自己的命运。她不松手仅仅是因为她爱我,我没有把那本书偷走是因为我爱她。我向她许诺过。这是一个秘密,你不能对任何人说。然而,事情就是这样/
——到了那天,你会不会放我走?
——会。
——真的,瑞先生?
——真的。
——从现在起,我们再也不要提这件事情,永远都不提好吗?
——是的,如果你不愿提。
——那么,让我们一起生活吧。我请求你。
因此,有一天,瑞先生从莫里瓦尔回来,和他在一起的姑娘非常漂亮,桂尼芭人从来都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正因为如此,他们两人相爱,用那种奇异的方式,似乎不可能的方式,然而很美好,如果可以模仿的话……因此时间一天天过去,三十二年之后,瑞先生装作没有看到从蓉的言行中泄露出来的哪怕是最微小的准备离开的迹象,直到熄了灯之后,他再也无法忍耐。那个晚上,他任凭时间白白逝去,然后闭上眼睛,没有说:
——晚安。
却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提问。经过一分钟,或者几年,由生活来作回答。蓉重新又拿起行李,三十二年已经过去了,她紧紧地把包包裹抱在怀里,走出了瑞先生的家门。清晨,空气经过了夜晚的冲洗,没有多少声音,四周没有人。蓉走下那条通向街道的小径。阿罗尔德的马车在等着她。他每天都从那里经过。那天,让他比平时来得早一点地不妨什么事。多谢,阿罗尔德。谢什么。马车出发了。一点一点地碾过街道。她不会回来了。有人刚起来。看见马车经过。
是蓉。
是蓉走了。
她手里有一本书,它把她带向远方。
(永别了,丹尼。永别了,小瑞先生,你教会了我生活。你是对的:我们没有死。在你身边我不可能死。连茂米也是等到你在远处时才死的。现在是我要去远方。我不会在你的近旁死去。永别了,我的小先生,你梦想着火车,你知道永恒在哪里。看着你,所有事情我都看见了。我和你在一起,到过所有地方。这是我永远都无法向别人解释的一件事。但事实如此。我会带着它,这将是我最美好的秘密。永别了,丹尼。如果你不在微笑,就永远也别想我。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