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城堡 第三章(2 / 2)

——你要知道,大家现在都有从东方运过来的水晶,做工的精细程度,没有比那些东西更好的了,所有事情都是这个样子……也不是东西搞得很好,可能需要创新一些东西,你愿意干吗?安德森……需要一些巧妙的创新,能实现的创新……否则还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启动那辆火车。如果你想死就得先干点事情,总之……我想说……你喜欢这样的土耳其花边吗?嗯,安德森?看起来是不是很糟糕?你说实话……

老安德森看着他。

——听我说,丹……

瑞先生沉默不语。

——……听我说。

你看有的时候生活就是这样奇怪。罗和阿德拉伊德的两个儿子在星期二那天埋葬了他们的母亲。星期五晚上,他们进了贝蒂·彭的家门,轮奸了她,然后用枪托砸开了她的头盖骨。贝蒂·彭有一头漂亮的金发,沾上了血,真是遗憾。星期五,那家同名的杂货店关了门。

在第一层左边的房间,派克斯让佩尔太太唱《甜蜜的水》。在右面的房间里,他让多德太太唱《鹰隼一样的年代已经过去》。她们两个都站在临街的窗子前面。派克斯在走廊中间,敲击着地板给她们打拍子。在敲击第四下时,她们同时开始唱。听众都在外面的路上,一共有三十多个人,都从家里带来了小板凳。佩尔太太和多德太太,就像两张被窗子框起来的画像一样,大约唱了八分钟。

她们很完美地一起停了下来,一个停在G上,一个停在降A上。在下面的街道上,传出的歌声像来自遥远的地方,让人们想起一种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就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虫子。派克斯给这一切命名为寂静。他暗地里把它献给阿贝格寡妇,但她并不知道。

2389.革命。像炸弹一样爆发,像一声呐喊一样地被平息。英雄,血流成河。离这里很远。

如果我有一双从远处看过来的眼睛——从很远的地方——看着阿贝格寡妇早晨下到厨房里,把咖啡壶拿出来,然后我可能会想,“在那里,我会很幸福”。阿贝格寡妇有时候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听我说……你在哪里了结一生,你有没有想法?

——了结?

——我是想说……你做那所有事情……后来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后来?

老安德森又眯缝着眼睛。他的身体非常疲惫。一种疲惫。

——你知道吗,丹尼?到最后,一切都了结了的时候,这里没有人能像你,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在一起。

——没什么事情可以了结,安德森。

——是的,会结束的……你带着身上那一系列的错误将停在那里,你无法想像……

——你说什么?安德森。

——我说……我想告诉你……不要停下来。

老安德森抬起头来,他想说得清楚一些,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一些。

——你不像其他人,丹尼,你在做事情,你还在想像其他事情,很多事情,好像你的一辈子都装不下。我不知道……对于我来说,生活已经很难了……仅仅生活就够受的了。但是你……你好像要赢得生活,就像是一场挑战……你好像要大获全胜……我感觉你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有点像做许多水晶球……很大的水晶球……迟早有一个水晶球会破的……没人知道你已经弄破了多少只,你将要弄破多少只……然而……

老安德森并不是还能讲话,只能说他是在喃喃自语。时不时就会有几个字消失,但字的意思在那里,瑞先生知道在什么地方。

——然而,当人们对你说你错了的时候……你的背后一定到处都是错误,随它去吧。记住。一定要随它去。你打碎所有水晶球仅仅只是生活……并不是什么失误……那是生活……真正的生活可能是裂开的,在一百种生活中最后裂开的那一种……我知道这个,这世上充满了口袋里放着两个玻璃球的人,两个小小的、伤感的、不会破碎的……然而,你别停止吹制水晶球。它们很美,我在你身边的所有时间,我都喜欢看着它们……在里面可以看见那么多东西,它能带给你快乐。你不要停下来……如果有一天它们破裂了,那也是生活,以自己的方式,神奇地生活。

瑞先生手里拿着两个水晶高脚杯。土耳其花边。时下流行的时尚。他什么也没有说。老安德森也不说话了。他们停在那里,在沉默之中对话,过了很长时间。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这时候,传来老安德森的声音:

——永别了,瑞先生。

一片漆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永别了,安德森。

老安德森死于心脏病发作,就在当天夜里,他嘟囔了一句,准确无误,两个字:“狗屎。”

他心脏病发作,就在当天夜里,他嘟囔了一句,准确无误,两个字:“狗屎。”

就在当天夜里,他嘟囔了一句,准确无误,两个字:“狗屎。”

他嘟囔了一句,准确无误,两个字:“狗屎。”

两个字,准确无误。

仅仅两个字。

不过。

例如,如果可以在那一瞬间,仅仅在一个瞬间,同时地——如果可以在手心里抓住一条冻结的树枝,喝一口白酒,看见一只虫子在飞,抚摸到麝香,亲吻到蓉的双唇,打开一封等待多年的信,在镜子中看着自己,把头靠在枕头上,想起一个遗忘的名字,读到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听见一声喊叫,碰触蜘蛛网,听见有人在叫你,任凭一只水晶花瓶从手中滑落,把被子拉到头顶,原谅一个从来没有原谅过的人……

就这样。可能是因为按照次序写下了应该发生的这么多事情,在那个男人到来之前。一件接一件,也有一些,一件在另一件内部,挤满了生活。瑞先生的一次旅行,在这五十年中最热的夏季,乐队排练,佩特的紫皮小笔记本,死去的人,一动不动的伊丽莎白,茂米的美,佩特的初恋,无数的语言,老安德森的最后一口气。伊丽莎白依旧在那里,蓉的抚摸,出生的人,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八百个各式各样的水晶球,几百次周五的人声演奏,阿贝格寡妇的白头发,真正的眼泪和虚假的眼泪,瑞先生的又一次旅行,第一次派克斯成了老派克斯,二十多米沉寂的铁路,一年又一年的岁月,蓉的愿望,在干草房里施蒂特的手在茂米身上,伯内蒂工程师的信,因为干旱而龟裂的土地,派克斯和佩特,佩特和派克斯,对老安德森说话的样子的怀念,在心里演变成背叛的怀念,越来越合身的茄克,重新遇到的蓉,莫里瓦尔的故事,仅仅一个乐队奏出的一千种声音,小小的奇观,等待你经过,记起来从那时停下时差一点掉到铁轨外面去的时刻,脆弱和报复,瑞先生的眼睛,佩特的眼睛,茂米的眼睛,阿贝格寡妇的眼睛,派克斯的眼睛,老安德森的眼睛,蓉的双唇。一大堆事情。就像一次漫长的等待。似乎无穷无尽。要不是那个男人到来的话,可能永远也不会结束。

他举止优雅,头发很乱,带着一个褐色的大皮包。他站在瑞先生家的门槛前,手里拿着一片很旧的剪报。他把那片纸靠近眼睛,在开口说话以前,他用一种听起很悠远的声音念到:

——我找瑞先生……瑞玻璃厂的瑞先生。

——我就是。

他把那片剪报放在口袋里。把皮包放在地上。看着瑞先生,但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我叫埃克托尔·奥赫。

<h3>三</h3>

在某种意义上,一切在十一年以前已经开始了,那一天埃克托尔·奥赫(他当时比现在年轻十一岁),在翻阅一张巴黎的报纸。他无意中看到一篇显眼的广告,那是迪普拉公司的产品广告,他们似乎把产品的销路全寄托在这篇广告上了:阿玛瑞丽香精:芬芳、防菌、卫生的洗手间用品。“除了提供给女士们无与伦比的益处,这种香料还具有药用的功能,旨在赢得为欣然信赖其疗效的所有女士们的信任。尽管,我们的水不会像青春不老之温泉,能瞬间抹去岁月的痕迹,然而它却有一个无法低估的功效:它能重新恢复器官的完美,使那些上帝的杰作恢复到过去完整无缺的状态,因为它形状典雅,纯洁优美,构成了对人类最美丽的一半——女人,让人叹为观止的修饰作用。没有我们的发现造福,这个装饰既高贵,又娇嫩,加上它的形状优美、神秘而且脆弱,就像一朵娇贵的鲜花,会在第一场暴风雨中枯萎,只留下昙花一现的瞬间。一旦时光消逝,她们就注定要憔悴,因为疾病,解决喂奶的辛苦或者残酷的紧身上衣的致命束缚。我们的阿玛瑞丽产品,是为女士们的需要而专门设计的,针对洗手间里最急切最隐秘的需求。”

埃克托尔·奥赫寻思,毫无疑问,这就是文学。这篇文章的美妙绝伦让他觉得不安。他研究精确的插入句,难以察觉的关联词,形容词的使用分寸得体。“残酷的紧身上衣的致命束缚”:就像诗句一样。尤其让他着迷的是,长篇大论地描写一样东西,却没有提到它的名字。在一个优雅的要点上建起了精彩修辞的稿子。天才的稿子。

埃克托尔·奥赫一生中没有读过多少东西,也没有见过比这更完美的文字。因此他很兴奋,开始剪那一小片纸。力图躲过命运,已经准确无误地保存在这张印刷纸上的命运,注定在后来的日子中消失。他那时剪报。当时就在那里,因为偶然的重叠和随意的交接,令人费解的巧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小标题上,上面写,他可能是小声念出来的,宣布了一桩实在无法记清楚的事件。

<b>玻璃工业向前迈进重要一步。</b>

后面用更小字写着:

<b>革命性专利。</b>

埃克托尔·奥赫放下剪刀开始阅读。只言片语,介绍了获奖的瑞玻璃厂。从生产用于庆典的水晶产品的精细做工而闻名于世,他们现在已经提出了一种制作工艺,可以生产出非常薄(三毫米)、足有一平方米大小的玻璃板。那道制作工艺已经被授予《瑞玻璃厂安德森专利》;专供所有出于任何原因而对其感兴趣的人使用。

可以推测,像这样的人可并不多。埃克托尔·奥赫就是其中一个。他是一个设计师,在他的脑海里一直酝酿着一个精确的观念:如果用玻璃替代石头、砖头和大理石来建房子和大厦,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他顽固地纠缠在一个透明城市的假象里。晚上,在他的工作室里,在一片寂静之中,他清楚地听见雨落在玻璃拱门上面的声音,那道覆盖着巴黎的林阴大道玻璃拱门。如果他闭上眼睛,就可以听到那种声音,感受到那种气息。在他的房间里散布的无数张稿纸上,草图和周密的计划都在等待那个时刻,城市的不同部分用玻璃建成:火车站,市场,道路,公共建筑和教堂……在那些设计的旁边,堆积着埃克托尔·奥赫为了把这个乌托邦变成现实的演算纸(十分复杂的运算终究论证了一篇文章的最终观点,他认为那是最近几年的主要学术成果:阿尔蒂尔·维埃尔,数学对于保证建筑稳定的重要性,巴黎,一八〇五)。那是一篇其他人都无庸置疑的文章。

如果有个人对来自于瑞玻璃厂的消息感兴趣,那个人就是埃克托尔·奥赫。他重新把剪刀拿在手上,他一边剪下那篇短文,一边想那上面对瑞企业的地址只字未提,这再次证明了当地报纸的无用,他急匆匆地走出家门去搜集更多的信息。

命运带来出人意料的邂逅。没有走到十米,埃克托尔·奥赫看到世界在轻微地晃动。他停了下来。如果是其他人可能会认为是发生了地震。他感到又是那个可恶的魔鬼在出人意料的时刻在他的脑子里活动,说不清楚的恶魔,该死的幽灵,事先不告知地用那种死亡的恶臭,一下子就摧毁了他的灵魂,那个阴险的仇敌,那个混蛋,使他在这个世界面前、在自己面前变得可笑。他仅仅来得及想能不能重新回到家里。然后他跌倒在地。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布店(皮埃尔·卡拉德和安娜·卡拉德,一八〇四)的长沙发上,有四张面孔对着他。第一位是皮埃尔·卡拉德,第二位是安娜·卡拉德,第三位是一个不知名的顾客,第四位是店里名叫莫妮卡·布莱的售货员。就在那张脸上——不偏不斜——埃克托尔·奥赫的目光停滞在那里,其至可以说他的生命也停滞在那里,甚至更可以说他的命运停滞了。那并不是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就像埃克托尔·奥赫在后来的日子中轻易承认的一样。但是,有的船会搁浅在更荒谬的地方,人的一生可能会搁浅在任何一张脸上。

那个售货员名叫莫妮卡·布莱,她自告奋勇要送奥赫回家。他机械地答应了。他们一起从店里出来。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同时已经陷入了一场长达八年的悲剧之中,那里充斥着极端的幸福、残酷的咒骂、耐心的报复和无声的绝望。总之,他们就要订婚了。

那桩婚约——在后来证实,完全搅乱了埃克托尔·奥赫的思想和内心生活,结果使那个恶魔取得了胜利,那个让故事开始的恶魔——有许多事情值得列举。不管怎样,它的第一个直接后果就是,那个关于《瑞玻璃厂安德森专利》的剪报被搁置在设计师的口袋里,无限期地推迟了有关它的进一步研究。那张纸条又被放进一个抽屉,在那里它着实休息了很多年。更准确地说:它是在灰尘里埋藏了很多年。

八年里(正好是奥赫和莫妮卡·布莱之间故事延续的长度),埃克托尔·奥赫签订了三个建筑合同:斯科奇亚的一栋别墅(筑墙),巴黎的一个驿站(筑墙),不列塔尼的一个示范农庄(筑墙)。在这段时间里,他提出了一百一十二个建筑方案,其中有九十八个都包含玻璃建筑的创意。事实上,没有他不参加的竞标。一般来说,评判团都会被他的提议中展示出来的绝对天分所打动。他们提及他时总是一片赞誉,总是指定他去完成那些最实用的建筑。尽管,他所设计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令人欣赏的,但他的声誉在圈子里一天天增长起来。他用加倍的创意和设计来回应那些徒有的虚名,在不断加强的忘我工作中,他不是没有焦虑,在婚姻危机四伏的海洋中,他很想找一个救生的独木筏。一般来说,莫妮卡·布莱小姐习惯让他保持心理上、精神上暴风雨般的强烈感情。事与愿违,他的健康越是受到上面提到过的小姐的压榨,他的设计越受排挤。当她第三次向他宣布,也不是最后一次,她要抛弃他和已成事实的婚姻时,他刚刚完成了对拿破仑纪念雕塑的设计,那座雕塑有三十米高,内部有通道,头上巨大的桂冠是风景眺望处。这样,后来发生的残暴事件并非偶然,莫妮卡小姐的头部被严重刺伤,住进了医院,因为她打扰了他工作,他的工作已经在最后阶段了,他已经着手在雕塑的衣袖下装一个通风和照明系统,这个灵感来源于系在海底的玻璃塔成功地漂浮在海面上,“<b>就像前进的巨大火炬</b>”。他的生活,就像一个剪刀,他的工作天才和强烈的痛苦构成了这把剪刀锋利的双刃。刀刃越来越岔开,用一种让人头晕目的方式,在一种无法言表的病态下闪闪发光。

很突然,那把剪刀闭合了,断然、干巴巴地弹起,那是八月的一个星期一。那天,十七点二十二分莫妮卡·布莱——奥赫太太向一辆火车迎面撞去,那辆火车六分钟前从里昂火车站出发,向南方开去。火车来不及刹车。奥赫太太给“天空丧葬公司”带来了不少麻烦,且不说恢复地那并不太引人注意的美貌,那个公司的员工花了很大工夫才把她的尸体拼凑起来。

埃克托尔·奥赫用一种非常一致的方式回应了这场悲剧。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零五分,他对着一辆火车迎面撞去,这辆火车六分钟前从里昂火车站出发。然而,这辆火车很及时地刹住了。埃克托尔·奥赫气喘吁吁地站在火车头那张无动于衷的黑色脸庞面前。火车头与他,两者都停了下来。一言不发。何况,也没有什么可以互相诉说。

当埃克托尔·奥赫自杀未遂的消息在巴黎他周围的圈子里传开来时,一方面是震惊,另一方面又是预料之中的事,这种事情,迟早都可能发生。接下来的几天里,埃克托尔·奥赫被慰问信、邀请函、好心的建议和工作上的提议安慰着。他对一切都表现得漠不关心。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边焦躁不安地整理他的设计图,一边从老报纸上裁剪文章,然后按字母表顺序把每个主题排列起来。两件绝对愚蠢的事情使他安静下来了。出家门的想法被自己的心魔重新燃起,只要他透过窗子看外面,就可以感到世界在旋转,就可以嗅到那种会引起他莫名晕死的恶臭。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已经残破得像一张被遗弃的蜘蛛网。一道目光,即使仅仅一道目光,就可以永远地将他撕裂。这时,他的一个名叫拉格兰蒂尔的有钱的朋友,向他提出了去埃及旅行的荒谬建议,他接受了。他觉得这是与自己的灵魂完全决裂的好方案。说到底,那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奔向一辆飞驰的火车。

没有成功,这个方法也没有成效。埃克托尔·奥赫在四月的一天早上坐上船,用了八天时间从马赛到亚历山大城:他的心魔,出乎意料地留在了巴黎。在埃及的几个星期里,他把时间花费在一种安静、临时、但又难以察觉的心灵创伤的医治上面。埃克托尔·奥赫画下了他所见到的古迹、城市和沙漠,他这样消磨时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古代的抄写者,身负重任,要把刚从遗忘深谷中挖掘出来的经典传播出去。每一块石头都是一句话。他慢慢地打开那些千年以前写在石头上的书页,他抄写这些书页。在这种无声无息的练习中,他渐渐淡忘了脑子里的那些幽灵,就像落在不讨人喜欢的小摆设上面的灰尘。在这个陌生、酷热的国家里,他能够心平气和地呼吸。当他回到巴黎的时候,他的箱子里装满了图画,那种熟练的技法吸引了上百个资产阶级人士,对于他们来说,埃及成了想像中的一种假设。他回到自己的书房依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幸福的男人,依旧没有康复。然而他已经成为一个意识清楚的人。他那蜘蛛网一样的灵魂又可以张开了,为那些古怪的苍蝇设好陷阱,那些苍蝇就像是他的灵感。

这使他不再对伦敦艺术协会的竞标无动于衷。那个竞标由阿尔博特王子主持,他决定征集一个方案,建成一座宏伟的宫殿,并准备在那里举行下一次值得纪念的工业产品和技术博览会。这座官殿要建在海德公园,它应该符合以下几个基本要求:至少有六万五千平方米的室内面积,只能是一层,结构要求十分简单,可以在十分短的时间内完成,费用不能超过一个限定的数目,还要保留盘踞在公园中间的几株粗大的百年老榆树。这场竞标在一八四九年三月十三日公布。交稿的截止日期定在四月八日。

只有二十七天的时间,埃克托尔·奥赫用了十八天的时间来胡思乱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是一场漫长而慎重的追求。后来,有一天,像任何一天一样,他从桌子上不经意拿过一张用过的吸水纸,然后在上面写字,用黑墨水写下了两样东西:一个正面的草图和一个名字——水晶宫。他放下笔,觉得好像有只愚蠢的苍蝇撞入到一张等待多时的蜘蛛网之中。

在余下的所有时间里,他日以继夜地工作。他从来没有想像过一个如此巨大、如此令人不安的东西。疲惫撕咬着他的头脑,一种潜意识、狂热的激情穿透在绘图和计算中。周围,生活平息了声息。他刚刚察觉到的那些声息。他一个人孤单地躺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陪伴他的只有想像和疲惫。

四月八日早上,他在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天交稿。从欧洲各地,交给评审委员会的方案有二百三十三个。审议所有这些方案用了一个多月时间。最后,他们宣布有两个获奖者。第一位是理查德·杜内,都柏林的一个设计师。第二位是埃克托尔·奥赫。另外,艺术协会保留了“从所有著名参加者提出的最可行设计中,推荐一个设计”的权利。

奥赫没有期待自己会赢。他参加竞赛,与其说是为了满足其获胜的野心,不如说是为了给评审团带来不安。在众多的人中他被评选出来,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交上去了一个平常的东西。他的意识在同莫妮卡·布莱小姐(后来的莫妮卡·奥赫太太)一起生活的八年中变得成熟,在实质上,他的生活是松散的,对事件的预测是一种虚幻的安慰。他明白水晶宫不会像其他设计一样,结果没有任何保证:他看见它在那里,在幻想和现实之间,只差一步,忽然地,变成了真的。

另一个获胜者——理查德·杜内的竞争并不令他担心。在这个勤奋的都柏林设计师的设计中,有很多荒谬的地方。在艺术协会,依照字母表的顺序,把这些荒谬之处说明一遍,花了奥赫一整夜的时间。他担心的是事件无法控制的可能性,官方难以预测的非理性做法,王宫无形的权力。就这样,他的设计在首都的一个知名杂志上发表的前一天,他们举行了一个互相持不同意见的公众辩论会。宫殿的闹剧使人们分成三个帮派,可以准确地概括成三个论断:“世界第八奇迹”、“造价过于昂贵”以及“一定建不起来”。在他的私人书房里,埃克托尔·奥赫略略认为所有这些论断基本上都有道理。

他明白还需要补充一个主意:一个使水晶宫可信可行的理论,以及一个真实的、让人觉得心安理得的形式。他寻找解决的方案,那个念头就进入了他的头脑,就像经常发生的事情,出人意外地撞个满怀,重新上路——这是一切中最神秘的——答案就在他的记忆里。就像一阵微风,在忘却的封闭中泄露出来的一丝风,只有五个词汇:《瑞玻璃厂安德森专利》。

有一些举动在多年以后得到解释:那是事后的明智。奥赫太太在十七点十四分和开往南方的火车相撞,那段时间埃克托尔·奥赫沉浸在悲伤之中,整日不知所措地对那些剪投进行归类整理,这些举动忽然间显得不是那样无用。那张关于安德森专利的剪报顺从地躺在标着S(奇事)的那个宗卷里。奥赫先生拿起它,开始准备行李。他不知道瑞玻璃厂存不存在,也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然而——事实证明,现实有它的连贯性,虽然不合逻辑,但行得通。桂尼芭惟一的一家宾馆——罗干达·百利梅,几天以后,一个头发零乱,手里拎着一个褐色皮包的男人来到这里。很自然,他需要一间房;很自然,他名叫埃克托尔·奥赫。

因为旅途的疲劳,奥赫早早地睡下,那是一个星期五。这样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睡得很少也睡得不好。

——昨天晚上有没有人奏乐,或者说搞类似的什么活动?

在第二天早上,他想喝一杯咖啡来减缓头痛。

——昨天晚上,乐队在排练。

费里·巴吕梅回答他说,他除了是这个地方的老板,还是人声演奏中升音的最低“哗”。

——一个乐队?

——是呀。

——听起来好像至少有七个乐队。

——不是,只有一个。

——总是这样演奏吗?

——怎么了?

奥赫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

——没什么。

他发现瑞玻璃厂依然存在。距市区有一两公里的路程。

——现在没有了老安德森,已经今非昔比了。

——就是那个安德森专利的安德森吗?

——安德森,老安德森。他现在已经不在了。一切今非昔比。

他坐着阿罗尔德的马车,来到了瑞先生家门前,那栋房子建在一个小山坡上面,正好在玻璃厂上面。那条路阿罗尔德每天都要经过。

——我可以问您一件事情吗?

——请说吧。

——那个乐队……那个在镇上演奏的乐队……总是这样演奏吗?

——怎么了?

阿罗尔德把车停在去瑞先生家的小路尽头。奥赫想付钱给他,但又不知道怎么付。他每天都要经过那条路。真的。好吧,那么,再见吧,谢什么。沿着那条石头铺成的小路向上走,在草地中间,奥赫向瑞先生的房子走去时想,像其他人想的一样,住在这里一定不错。四周是恬静田园应有的美丽。只有一件事情让他一时很迷惑,仅仅一件事情:“他们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为火车头立了纪念碑”。他想,然后向前走去。

他来到大门前,刚好看见一个男人正开门出来。那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个子很高,褐色的皮肤,长着一双奇怪的眼睛。一条很长的伤疤从他的左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巴。奥赫觉得有点措手不及,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剪报:该死的!他姓什么,白先生、鲍先生、雷先生,不,瑞先生,对,瑞先生。

——我找瑞先生……玻璃厂的瑞先生。

——我就是。

那个脸上有一条长疤痕,长着奇怪眼睛的男人微笑着回答道。

奥赫把剪报放回口袋里,把大皮包放在地上,他抬起眼来看着面前的男人。在他的目光落到那双奇怪的眼睛之前,他说:

——我叫埃克托尔·奥赫。

他们先一起吃饭。在一个八角桌面前,盘子都镶了金边,麻布桌布。瑞先生讲话的风度很好。他用餐刀把盘子附近的面包屑拢在一起,然后用手指把面包屑摊开,然后又拢出更长的一条来。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他身边坐的女人名叫蓉。奥赫觉得她的穿戴像一个小姑娘。他还觉得像这样美的小姑娘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喜欢她说话的样子:那样看着她的嘴唇而不会显得不得体。她向他打听巴黎。她想知道巴黎有多大。

——大得可以让我们在里面迷路。

——有意思吗?

——如果后来能找到回去的路,那么是的……是挺有意思的。

还有一个男孩坐在桌前。他是瑞先生的儿子,名叫茂米。他一言不发,吃饭的姿势很慢、很优美。奥赫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肤色像黑白混血儿,瑞先生和蓉的皮肤没有一个是黑的。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奥赫明白了他的父亲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是一双充满惊异的眼睛。从茂米眼神里泄露出来的那种从头至尾的惊讶,显出了瑞先生的目光里无可更改的固有的东西是如何造就、勾勒出来的。孩子的情况应该是这样子的,奥赫想:他在出生的时侯,身上一半带着父亲的东西。如果我以后有孩子的话,奥赫蘸着超橘汁,切下一块肉的时候想,他一定生下来就是疯的。

吃完饭,大家都站起来。只有茂米没有起来,他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喝汤,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喝完。蓉留下他们先走了。

——你一定要来巴黎看看,总有那么一天……

奥赫向她告别的时候说。

——不……我不觉得非去不可,真的。

她用一种很愉快的语气说道。得想像一下她用一种很愉快的语气说这句话,“不……我不觉得非去不可,真的。”当时的情景就是这样的。

——三百五十米。

——是的。

——五个大殿,长三百五十米,高三十米?

——没错。

——所有这些……所有这些都用玻璃。

——玻璃。钢铁和玻璃。没有一克石头或者石灰,一点儿也没有。

——您觉得这真的能建起来吗?

——嗯,在某种程度上,这得靠你。

奥赫和瑞先生面对面坐在桌前。桌子上有一张长一米,宽六十厘米的图纸。图纸上是水晶宫的设计。

——靠我?

——我们就说是依《瑞玻璃厂安德森专利》吧。您看,很显然,要建成一座巨大的——姑且说是建一座玻璃教堂,的确存在一些问题。有经济和结构的问题。玻璃应该非常轻,要使支架承受得起。玻璃板越薄,需要的原材料就越少,花费也就越少。这就是为什么您的专利十分重要。如果您真的可以做出像这张报纸上介绍的那样的玻璃板,我就能建起水晶宫……

瑞先生瞟了一眼那张发黄的报纸。

——厚度为三毫米,规格为一平方米……是的,差不多是这样的……安德森原来认为可以做得更大一些……但是,这意味着要制四至五张才能得到一张好的。做一平方米大的话,我们就可以在两张中得到一张好的……差不多……

——安德森是谁?

——唉,安德森现在谁也不是了。他曾经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合适的人,了解关于玻璃的一切事情。一切。他本可以做出任何东西……他本可以做出巨大的玻璃球,如果那时候他愿意,或者时间允许的话……

——玻璃球?

——是的,玻璃球……巨大的……但这只是我和他之间的故事……和现在没有关系……和玻璃板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埃克托尔·奥赫沉默下来,瑞先生也沉默了下来。寂静笼罩着水晶宫设计图。那设计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玻璃围栏,仅仅为了圈起三株擎天的榆树。看起来非常荒唐。但要想像成千上万人在里面,那里边有一株巨大的管风琴、喷泉、木制的传送带、从世界各地运来的东西、船的残片、奇怪的发明、埃及的雕塑、火车头、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乐器、和墙壁一样大的画、到处的旗子、水晶制品、珠宝、飞行器、坟墓、小水池、铁犁、世界地图、绞车、齿轮、钟琴。你要想像所有声响、人声和乐声、气味,一千种气味。特别是灯光。灯光在里面……里边,不来自任何方向,而是在整个的世界中。

奥赫俯下身看着设计图。

——您知道有件事情……我有时候会想起来……当这一切都建起来的时候,最后一个工人已经完成修补工作的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出去……所有我将会来到这里,独自一个人,我要关上所有的门。这里将悄无声息,什么也没有,只有我的脚步声。我缓缓地走向水晶宫的中心。慢慢地,一米一米地走向那里。如果世界没有在我四周旋转,最后,我会走到这里,停在榆树下面。然后……那个地方,最后,就在那个地方,我知道这就是我要到的地方。远处,在任何别的地方,我什么也没做就径直走到那里,那一平方米木头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杯里面。那里,有一天我将会最终走向那里。此后……此后将发生什么事情……都无关紧要。

瑞先生的眼睛也盯着那一点,就在三株巨大的榆树下面。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想像着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在那一点上,头发零乱,疲惫不堪,不知何去何从。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名字很美。

——哪个名字?

——水晶宫……一个很美的名字……老安德森一定会很喜欢……所有这些老安德森都会喜欢……他将会给您做出尽可能漂亮的玻璃板……他对于这些事情曾经那么有天分,他……

——您的意思是说,没有他,你们不会给我做这些玻璃板?

——噢,不是的,我不是想说这些……我们当然可以做……三毫米厚,也可能会更薄一些……是的,我认为我们能做出来,我刚才只是想说……安德森在的话,一切可能会有所不同,就是这意思……但是……这个也不重要。您尽可以放心。如果您想要那些玻璃板的话,您一定能得到。我只是想知道……在图纸上,那些玻璃都装在哪里呢?……

——装在哪里?嗯,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

——无处不在……所有一切都是玻璃的,您看到了吗?墙壁,屋顶,十字形耳堂,四个大的入口……都是玻璃的……

——您是说所有这些都是由三毫米的玻璃建起来的?

——不完全是。宫殿建在铁架子上。用玻璃完成其余的部分。

——其余的部分?

——是的……我们就说是……一个奇迹。玻璃创造一个奇迹,一个魔术……进入一个地方感觉就像是出来……被一个东西保护起来,但又不阻碍视线,可以看到远处的任何地方……在同一时刻,既在里面又在外面……又安全又自由……这就是奇迹,用玻璃做出来的奇迹,仅仅用玻璃。

——但那要几吨玻璃……要把整个覆盖起来,要用的玻璃数目简直太大了……

——九千块。差不多九千块。我想像这意味着做两倍那么多,是不是?

——是的,也差不多。要得到九千块好的玻璃,就至少要做两万块。

——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您知道吗?

——没有人会产生那么古怪的想法,您知道吗?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两个人面对面,身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您会成功吗,瑞先生?

——我会的,您呢?

奥赫笑了笑。

——谁知道……

他们下到玻璃厂,去看那里的炉窑、水晶,还有其他东西。到了那里时,埃克托尔·奥赫忽然脸色苍白,他想找一根柱子靠上去。瑞先生看见他的脸上挂满了汗珠。从他的喉咙里冒出一句沉闷的抱怨,轻轻的,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而,那并不是求救的声音,倒像是一场秘而不宣的战争回音,不为人知。也正是这个原因,那里的人没有走上前来。有几个工人停了下来。瑞先生也停下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站在离那个男人几步远的地方——可以看出——他正在进行一场神秘的决斗,那是他一个人的事。好像只是他自己和在心里面撕咬他的什么东西决斗。不关其他人的事。无论他那一刻在哪里,埃克托尔·奥赫都要孤身作战。

没过多久时间。但感觉很漫长。

最后,从埃克托尔·奥赫喉咙里发出的沉闷的抱怨声消失了,他眼里的恐惧也没有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很大、很可笑的手绢擦了擦前额。

——我没有晕倒,是不是?

——没有。

瑞先生回答说。终于,他走近他,向他伸过去一个手臂。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您不用担心……我自己能行……好多了。

四周,空气中还有一种细微的寂静在弥漫,就像肥皂泡。

——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

埃克托尔·奥赫不愿意留下,但是他们还是说服他那天晚上留下,要他在第二天出发,发生了那件事情以后,不宜直接开始一次艰辛的旅行。他们给他安排了一个面向苹果园的房间。白黄相间的墙纸,带着花边帐顶的小床。一张地毯,一面镜子。太阳就从对面升起。房间很漂亮。蓉在小桌子上放了鲜花。白色的。鲜花。

回廊里,迎着刺痛着脸颊的回廊,瑞先生一动不动地倾听埃克托尔·奥赫讲述保留原状的埃及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缓慢。故事似乎无穷无尽。但一下子他中断了谈话,转身对着瑞先生,低声问:

——我那时脸色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在玻璃厂那儿。

——像被吓着一样。

埃克托尔·奥赫知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什么样子的。那天下午,在玻璃厂里,以及其他所有的时候。

——我时不时地会想起,所有故事……关于玻璃、水晶宫和我所有的设计……您看,我有时会想,只有像我这样觉得害怕的男人,才会产生那样的狂躁。实际上,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害怕,只有害怕……您能理解吗?玻璃的魔法……保护,但不是囚禁……待在一个地方,可以看见任何地方,抬头可以看见天空……同时感受到里面和外面……计谋,只能说这是个计谋……如果您想得到一样东西,但是你很害怕它,没有办法,只能在中间隔一道玻璃……在您和那件东西之间……您可以走得很近,然而将是安全的……没有别的……世界的碎片放在玻璃下面,因为那是一种拯救自己的方法……愿望就藏在里面……躲避过恐惧……一个透明的、无与伦比的洞穴……您理解所有的这一切吗?

瑞先生也可能理解所有这一切。他想起火车的小窗子都是玻璃的。他问自己这有没有什么关系,但事实就是那样。他想起他的一生中真正害怕过的次。他想着自己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给自己的愿望找一个藏身之处。那愿望只是掠过他的头脑,仅此而已。然而他理解所有的这些,是的,从某种程度上,他最终是理解了,而不是直接回答,只是简单地说:

——奥赫先生,您知道吗?我很高兴,为了到达那里,在榆树的下面,水晶宫的中心,您必须从这里经过。不是为了玻璃板或者钱……不仅仅是为了这些……而是为了您的个性。您做的玻璃球很大、很奇异。向里面看去,很美。真的。

第二天早上,奥赫很早出发。他又重新恢复了一个成功设计师的样子,自信,能自我控制。这又一次证实了他的灵魂在成功与失败之间,不知道有中间道路。他和瑞商议了给水晶宫供货的详细问题:数量、价格、交货时间。他回到巴黎,手里握着一张王牌,可以打消人们的怀疑。

瑞先生陪他走到下面,阿罗尔德在街道上等着他。阿罗尔德每天都要经过那里。对他来说,在那里停下来,搭上这个奇怪的、头发零乱的先生并不费什么力气。真是这样的。那么,谢谢了。谢什么。

——委员会应该会在六十天内做出决定。可能要的时间会长一些。但最多在三个月以内,我们就会得到答复。我会立即发电报给您。

他们面对面站在那里,阿罗尔德坐在马车上,体现出他最好的品性:装出完全不在场的样子。

——奥赫先生,我能不能问您一件事情?

——当然可以。

——我们有多少赢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我想说……您觉得能赢吗?

奥赫微笑了。

——我想输不了。

他把包放在马车上,然后上去坐在阿罗尔德身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向瑞先生。

——我能不能也问您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

瑞先生回答道,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上那个伤疤。

——是谁在那里为火车头树立了纪念碑?

——那不是一个纪念碑。

——不是?

——那是一个真正的火车头。

——一个真正的火车头?放在那里干什么?

瑞先生整个晚上都在算账,他想把九千块玻璃和堆积如山的数据联系起来。

——怎么了,您没有看到吗?它正要出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