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你要什么,然后滚蛋。
——我要什么?
——你要什么,萨利纳斯?
萨利纳斯笑了。
——我要你,大夫
——你这个疯子。战争结束了
——你说什么?
——战争结束了。
萨利纳斯朝马努埃尔·罗卡弯下身。
——战争是否结束,要由胜利者来决定。
马努埃尔·罗卡摇头。
——你小说读得太多了,萨利纳斯。战争结束了,已经结束,你不明白吗?
——不是你的战争,不是我的战争,大夫。
马努埃尔·罗卡开始大声吼叫,叫他们不要碰他,说他们所有的人都将进监狱,都将被抓住,都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烂掉。他对小伙子吼叫,问他是否想到会在监狱的栅栏后面数日子老掉,和嘬舔丑陋的杀人犯的生殖器。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于是马努埃尔·罗卡又对他吼叫,说他是个傻瓜,他们在欺骗他,他们不把他的生命当回事。但小伙子什么都没有说。萨利纳斯笑了。他看着厄尔·古雷笑,脸上露出消遣的表情。最后,他又变得严肃起来,扑到马努埃尔·罗卡面前,对他说闭嘴,永远闭嘴。他把一只手伸进上衣里边,从中掏出一把手枪。他对罗卡说,不要为他们担心,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什么。
——你将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再谈论此事。你的朋友抛弃了你,罗卡,而我的朋友们又很忙。我们杀死你,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件快乐的事。你是个倒霉鬼,大夫。
——你们疯了。
——你说什么?
——你们是疯子。
——再说一遍,大夫。我喜欢听你说疯子。
——见你的鬼去吧,萨利纳斯。
萨利纳斯弹开手枪的保险。
——你听着,大夫。你知道我在四年的战争中开过几次枪吗?两次。我不喜欢开枪,不喜欢武器,也不想佩带武器,杀人并不让我感到快乐,我是坐在书桌后面作战的,萨利纳斯,强奸犯,你记得吗?你的朋友们是这样称呼我的,我一个一个地强奸他们,我能解开他们的电码信息,我把窃听器安在他们的睾丸上,他们小看我,我却强奸他们,四年的战争就这样过去了,但说实话,我只开过两次枪,一次是夜晚,在黑暗中,没有对准任何人;另一次是战争的最后一天,我朝我兄弟开枪。
你给我好好听着,我们在军队到达之前,进了那家医院,我们想进去杀死你们所有的人,但没有找到你们。你们从那里逃跑了,对吗?你们嗅到了气味,脱下看护的工作服,溜走了,弃下了跑走时留下的所有东西,到处都是床,过道里也是,病人哪里都有,但我记得很凊楚,没有听到哀哭声,没有杂乱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绝对的没有声息,我生命中的所有夜晚都会不断地感觉到它,一种绝对的寂静。在那,在病床上,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正在去解放他们,正在去救他们,但当我们到达时,他们静静地欢迎我们,因为他们连哀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说实话,他们都不想活了,不想得救了,这就是实情。你们把他们折磨得只想死,尽可能地快点死,不想被救活了,只想被杀死。
我找到了我兄弟的病床,就在小教堂的底部。我兄弟看着我,仿佛我是远处的海市蜃楼一般。我试着对他讲话,但他不回答,我不明白他是否还认得我,我朝他弯下身子,请求他回答我,求他告诉我点什么。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极其微弱,这是长期濒临死亡的情况。我俯身向他,这时我听到了他的声音说<b>我求你</b>,他说得非常慢,用着超人类所及的力气,这是一种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和他的声音毫无关系。我兄弟曾有着响亮的声音,当他讲话时仿佛在大声欢笑,但那个声音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慢慢地说<b>我求你</b>,过一会儿才说出<b>杀死我吧</b>。他的眼睛没有表情,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那种上下游走的极其缓慢的呼吸声。
我对他说我要把他从那里带走,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来安排。但他,似乎又坠入到了他的地狱之中,回到了他从那里来的那个地方,他已经说出了他想说的,然后回到了他的噩梦中。我能做什么呢?我想如何把他从那里带走,我看看四周,寻求帮助,我想把他从那里带走,我肯定是这样想的,但我没有移动,无法移动我的脚步,我现在也不知道当时过了多少时间,我现在记得的只是,当时我转了一下身,看到离我几米远的布兰科,他站在一个病床的旁边,肩挎着自动步枪。他在做的事情是,用枕头在病床上躺着的那个小伙子脸上使劲挤压。
布兰科哭着,挤压着枕头,在小教堂的寂静中,只听到他的抽泣。那个小伙子动也不动,没有一点声响,安安静静地走了,但布兰科一直在抽泣,像个孩子。后来,他拿走枕头,用手合上了小伙子的眼睛。当时,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想对他说
<b>你干什么</b>?但什么也没说出来。这时有人走进来说,军队正在开来,我们得赶紧走。我感到迷茫,不知所措,但又不想让他们在这里找到我。我听见其他人在过道里跑动的声音,于是我从我兄弟的脑袋底下慢慢地抽出枕头,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双可怕的眼睛,把枕头放在他的脸上,低下身开始使劲挤压,用手按住枕头使劲挤压,我感到我兄弟的脸上的骨头,就在底下,在我的双手底下,不能请求任何人做这类的事情,他们也不能请求我做。我试着坚持下去,但突然间我松开手,扔掉枕头等所有东西,我的兄弟还在呼吸,但像从地狱深处挖出的某种气息之类的东西,真是可怕的事情。那双不动的眼睛,那种将死之人发出的喘气声。我看着他,我发现我正在喊叫,我听到我的声音在喊叫,但像从远方听到似的,像是一种单调的、虚弱的哀哭。我受不了,这样让它去吧。当我发现布兰科时,我仍在叫着,他在我旁边,什么也不说。在我喊叫时,他递给我一把手枪。所有的人都跑了,就我们两人在里边,他递给我一把手枪,我接过来,把枪管放在我兄弟的前额,叫喊着开了枪。
看着我,罗卡。我说你看着我。在整个战争期间,我开过两次枪,第一次是夜晚,没有对准任何入,第二次,我近距离地向我兄弟开了枪。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将再次开枪,最后一次开枪。
罗卡又开始喊叫。
——我与此事无关。
你难道与此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我和医院没关系
——你说什么鬼话?
——我做他们命令我做的事。
——你……
——我不在场,当……
——你说的是屁话……
——我发誓,我……
——那是你的医院,杂种。
——我的医院?
——那是你的医院,你是给他们看病的大夫,你杀死了他们,你把他们弄成了碎片。他们把他们给你送来,你把他们弄成碎片……
——我从没有……
——你闭嘴!
——我向你发誓,萨利纳斯……
——你闭嘴!
——我没有……
——你闭嘴!
萨利纳斯用手枪枪管抵住罗卡的一个膝盖。然后开枪。膝盖像烂果子一样爆裂开。罗卡向后倒去,在地上蜷成一团,痛苦地叫着。萨利纳斯在他上面,用手枪对着他的背,继续喊叫。
——我要宰了你,明白吗?我马上就要宰了你,杂种,我要宰你。
厄尔·古雷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旁的小伙子静静地看着。萨利纳斯叫着,他的奶白色西服上溅满了血迹,他喊叫,声音奇怪而尖锐,仿佛在哭。噢,但愿他不再出气了,他喊着他要杀死他。后来,所有的人都听到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声音在缓慢地说:
——你们从这滚出去。
他们转过身,看见一个男孩,在房间的另一边站着。他手里拿着一枝步枪,用它对着他们。他又说了一遍,缓慢地:
——你们从这滚出去。
尼娜听到她父亲的嘶哑声音,濒死时发出的痛苦的声音。然后又听到她哥哥的声音。她想她一旦从那出来,就会到她哥哥那里去,对他说他的声音很美,因为她觉得他的声音如此地洁净,无限地纯真,很美。她听到那个声音平缓低沉地说:
——你们从这滚出去。
——那个人……
——是儿子,萨利纳斯。
——你他妈说什么?
——是罗卡的儿子。
厄尔·古雷说。
萨利纳斯骂了几句后,开始喊着说不应该有任何人,<b>这里不应该有任何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说过这里没有任何人</b>。他喊着,不知道把手枪对准什么地方,他看着厄尔·古雷,再看看小伙子,最后看着拿枪的男孩,吼着对他说他是个该诅咒的蠢货,如果不立刻放下那杆倒霉的枪,他就甭想从那里活着出去。
男孩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低枪口。
萨利纳斯停止喊叫。从他嘴里冒出了平静而凶狠的声音。他对男孩说,现在他知道了他父亲是什么东西,知道了他是个杀人犯,他杀死过好几十个人。有时,他用他的药物慢慢地毒害他们,而杀其他的人,是打开他们的胸膛让他们慢慢地死去。他对男孩说,他亲眼看见过从那个医院出来的一些小伙子,他们的脑子被烧坏了,走路十分艰难,不讲话,犹如傻子一般。他对他说,人们管他父亲叫耶纳,他的朋友也这样叫他,叫他耶纳,嘲笑他。罗卡在地上发出垂死的痛苦的声音。他开始缓慢地、低沉地说救命,那声音像从远处传过来的“救命,救命,救命!”一连串的救命。他感到死亡走近了。萨利纳斯看都不看他,继续对男孩讲话。男孩不动,听着。最后,萨利纳斯对他说事情就是这样,做任何事情都已经晚了,即使是手里握着枪。他极端劳累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是否明白了那个男人是谁,如果他真正明白的话。他用一只手指着罗卡。他想知道男孩是否明白了他是谁。
男孩把所有他知道的和他从生活中懂得的东西收拢到一起之后,坚定地回答:
——他是我父亲。
接着,他开枪。只开了一下,打在了空中。
厄尔·古雷本能地回击。一梭子子弹把男孩从地上掀起,散乱的铅弹把他抛向墙壁。骨头和鲜血。像是在空中飞翔的鸟儿被击落一样。蒂托想。
萨利纳斯倒在地上,正好侧身躺在罗卡的身边。两个人的眼睛互相看着。从罗卡的喉咙里发出呆板的可怕的吼声。萨利纳斯在地板上爬着往后退。为了避开罗卡盯着他的目光,他转过背去,开始浑身颤抖。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那种可怕的吼声。萨利纳斯用胳膊肘撑着站起来,看着房间的底部。男孩的身体依在墙壁上,它已被自动步枪的枪击裂成条块状,伤口大开。男孩拿过的枪飞到了一个角落。萨利纳斯看到男孩的脑袋斜翻着,看到他张开的嘴里的小白牙,整齐洁白的小牙。于是他背朝下向后倒了下去。他的眼睛里满是屋顶的排排房檩。黑色的木头。老化的木头。他全身抖动。他无法让手、腿安静下来,无法。
蒂托朝他走了两步。
厄尔·古雷示意他不要动。
罗卡发出难听的号叫,死人的号叫。
萨利纳斯轻声说:
——让他停止。
他说这话时,使劲地要让他的像疯子一样上下敲击的牙齿停住。
厄尔·古雷在他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为的是弄明白他想干什么。
萨利纳斯的双眼盯住屋顶。黑色的木头的排排房檩。老化的木头。
——让他停止。
他又说了一遍。
厄尔·古雷向前走了一步。
罗卡号叫着,躺在他的鲜血中,嘴恐怖地张着。
厄尔·古雷把自动步枪的枪管伸进罗卡的嗓子里。
罗卡继续号叫着,不顾发烫的枪管。
厄尔·古雷开枪射击。一短梭子子弹,干脆利落。他的战争的最后一梭子子弹。
——让他停止。
萨利纳斯还在说着。
尼娜感到了一种让她害怕的寂静。她把手合起来,插到两腿之间。她进一步弯起身子,让双膝靠近脑袋。她想,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的父亲会来接她,他们会去吃晚饭。她想,他们不再讲那个故事了,他们将很快把它忘掉:他们会想,她还是个孩子,不可能懂的。
——女孩。
厄尔·古雷说。
他拉住萨利纳斯的一只胳膊,让他站起来。对他轻声说:
——女孩。
萨利纳斯的眼神空洞、可怕。
——什么女孩?
——罗卡的女儿。如果他的儿子转悠过,可能有她。
萨利纳斯哼哼了几声。然后猛地后退,离开了厄尔·古雷。他扶着桌子站起来。他的鞋踝在罗卡湿乎乎的血中。
厄尔·古雷向蒂托做了个手势,然后径直向厨房走去。走过男孩时,他合上了男孩的眼睛。不像父亲那样,而像一个人离开房间把灯熄灭一样。
蒂托想到了他父亲的眼睛。有一天,有人敲他家的门,蒂托从前从未见过他们。但他们跟他说他们给他带来了口信,然后交给他一个布袋。他把它打开,里面是他父亲的眼睛。“你看你该站在哪一边,小伙子。”他们对他说。他们走了。
蒂托从房间的另一处看到了一个关着的帘子。他打开手枪的保险,走近它。他移开帘子,进了一个小间。里面一片混乱。翻倒的椅子,箱子,工具。装满半发烂的水果的筐子。一种强烈的发霉的东西的味道。潮湿的味道。地板上面的尘土很怪,似乎有人在上面滑过,或是其他的东西在上面滑过。
听到厄尔·古雷从房子的另一个地方用自动步枪扫射壁,这是为了找到秘密的门。萨利纳斯应该一直在那里,用手扶着桌子,颤抖着。蒂托移开一个水果筐,辨认出地板上有一个活板门的截面。他用脚上的靴子使劲地踹地面,听听它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他移开另外的两个筐子。这是一个活板门,做得很精心。蒂托抬起眼睛,从一个小窗户往外看,黑暗一片。他都没有察党到已经是夜晚了。他想该从那里走了。后来,他跪在地上,掀开了活板门的盖子,里面有一个女孩。她侧身蜷缩着,双手藏在胯骨间,脑袋轻微朝双膝前倾。她睁着眼睛。
蒂托用手枪对准女孩。
——萨利纳斯!
他喊到。
女孩转头,看着他。她有一双黑眼睛,奇怪地分开。她看着他,毫无表情。她的双唇半闭,安静地呼吸着。这是洞穴里的一个动物。蒂托觉得他找到了他童年时千百次体验过的那种感觉,那种一模一样的姿势,那种午后阳光的温暖。双膝曲起,手放在大腿中间,脚在微微抖动,脑袋轻轻前倾,形成一个圆圈。上帝呀,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他想。女孩皮肤白皙,双唇轮廓完美,腿从小红裙子里露出来,像一幅图画。一切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一切都是那样完整。
真是这样。
女孩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转动一下脑袋。她把脑袋前倾一点,形成一个圆圈。蒂托知道,从帘子的那一头,是不会有任何人回答他的喊话的。应当是过了一段时间,但依然没人回答。听到厄尔·古雷用自动步枪打房子墙壁的声音,那是沉闷的、小心谨慎的声音。外面一片黑暗。他放下地板活动板门的盖子。慢慢的,他跪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看看从地板缝是否能看到女孩。他想思考一下。但没能思考。思考有时是很累人的。他站起来,把水果筐放到原来的位置上。他感到心都跳到脑袋上来了。
在夜晚,他们离去了,像醉汉一样。厄尔·古雷支撑着萨利纳斯,推着他往前走。蒂托走在他们后面。在另一个地方,老奔驰在等着他们。他们走了几十米,没有说过一句话。后来,萨利纳斯对厄尔·古雷说了些什么,厄尔·古雷转过身,向农庄走去。他似乎不是很高兴,但仍向后走了。萨利纳斯扶着蒂托,对他说走吧。他们经过木柴堆后,没走大路,而是选了通向野地的小路。四周一片寂静,也就是因为这寂静,蒂托没能说出他想说和已经决定要说出的话。那里,那里面有个女孩。他累了。太寂静了。萨利纳斯站住。他颤抖着,步履十分艰难。蒂托对他轻声说了点事,然后转过身去,把目光投向后面,投向农庄。他瞧见厄尔·古雷向他们跑来。他看到他背后被点着的大火吞噬的农庄撕裂了黑暗。四处都是火苗,一片黑色的烟云缓慢地在暗夜中爬升。蒂托离开萨利纳斯,呆呆地看着。厄尔·古雷赶上他们,没有停步就说,“小伙子,我们走吧。”但蒂托没有动。
——你究竟干了什么?
厄尔·古雷企图拖走萨利纳斯。他回来说该走了。可是,蒂托抓住他的衣领,开始对他大声吼叫,“<b>你究竟干了什么</b>?”
——镇静点,小伙子。
厄尔·古雷说。
但蒂托没有停止,仍旧越来越使劲地吼叫,“<b>你究竟干了什么</b>?”他摇着厄尔·古雷的脑袋,像在摇一个木偶,“你究竟干了什么?”他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不停地悬空猛打他,“你究竟干了什么?”最后,萨利纳斯也开始吼叫起来,“<b>你,住手,小伙子</b>。”他们三个人,像是被扔在没有亮光的舞台上的疯子。“现在,你住手吧!”
倒塌的剧院,舞台上的三个疯子。
最后,他们使劲把蒂托拉走了。大火的亮光照亮了暗夜。他们穿过野地,下到大路旁,沿着一条旧河遗迹前行。当他们走到能看见老奔驰时,厄尔·古雷把一只手放到蒂托的肩上,对他轻声说他真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但他仍重复着那句话。他不叫喊了。他用孩童般的声音轻声地说,“我们究竟干了什么,我们究竟干了什么?”
乡村,马托·鲁霍的老农庄躺着;什么也看不见,在夜晚黑色的反衬下,犹如用火焰雕成的红色雕塑,是空旷平原上的惟一亮点。
三天后,一个男人骑马来到了马托·鲁霍农庄。他穿着破旧的衣服,浑身上下很脏。那是一匹老驽马,全是皮和骨头。它的眼睛那里有点什么东西,所以苍蝇在它流到脸上的黄色液体周围嗡嗡地飞着。
男人看到被熏黑的农庄的断墙,无用地呆在一个巨大的已熄灭的炭火堆上,像是一位老人嘴里残留的牙齿。大火还殃及到一棵大栎树,多年来它一直给房子遮荫。它像是一枝巨大的动物的爪子,散发着灾难的味道。
男人呆在鞍子上。他放慢马的脚步,围着农庄转了半圈。他没有下马,走近水井,解下水桶让它落下。他听到铁皮“啪”的一声拍到了水面上。他抬起眼睛,望了望农庄。他看到有一个女孩坐在地上,背靠断墙。女孩正在看着他,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在被烟熏脏的脸部中央发着亮光。她穿着一条红色的小裙子,身上四处都是擦痕。也许是伤口。
男人把桶从井里拉上来。水是黑的。他用水勺搅动一会,黑色并未褪去。他用勺盛满了水,把它送到唇边,长长地大口喝着。他又看了一下水桶的水,朝里面吐了口唾沫,然后全身支着井边,用脚后跟夹紧马的肚子。
他接近了女孩。她抬头看着他,似乎没什么可讲的。男人仔细地打量她一会儿:眼睛、双唇和头发。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她站起来,拉紧男人的手,被拉到他身后的马臀上。老驽马倒腾蹄子,两次扬起脸。男人用嘴发出奇怪的声音,马安静下来。
当他们在猛烈的阳光下,骑在马上慢步远离农庄时,女孩的脑袋向前低落下去,前额靠在男人脏兮兮的背上,睡着了。